细沙被潮水反复浸润，踩上去带着沁骨的凉。
A.R.O.N.A沿着海岸线一步一步往前走，黑色风衣的裙摆扫过湿软的沙面，留下一串浅淡的脚印，转瞬就被涌上来的白色浪边抹平。
风裹着咸湿的水汽掠过耳畔，混着永不停歇的潮声，把周遭的一切都衬得格外空旷。
沙滩旁时不时就会有零散堆着几套课桌椅，木质的桌角沾着细沙，桌面上还留着几道模糊的刻痕，像是被潮水从很远的地方冲来，又随意地搁浅在这里。
桌椅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在天光下泛着冷白的光，孤零零地立在沙地里，平添了几分荒凉。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这片由数据构筑的空间仿佛没有边界，往前是漫无止境的沙滩与海浪，抬头是蒙着一层灰雾的天，分不清昼夜，也看不到尽头。
周围没有一点人声，只有浪涛拍岸的声响循环往复，像一首单调又冗长的曲子。
“……这里空荡荡的。”
她低声自语，声音刚出口就被风卷走，散在了海浪声里。
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身侧的裙摆，布料沾了点细碎的沙粒，触感粗糙。
她抬眼望了望前方，海与天在远处连成模糊的一线，依旧看不到任何变化。
“又冷……又荒凉。”
她顿了顿，脚步没停，依旧慢慢往前迈着，“但是……总有一天能走到尽头吧。”
话像是说给风听，又像是说给自己。
又走了很长一段距离，双腿传来微弱的疲惫感。
数据构筑的躯体本不该有这种知觉，可这片空间里的一切都太过真实，真实到连疲惫都像刻进了程序里。
她只是微微蹙了下眉，没有停下脚步，视线依旧落在前方无尽的海平线上。
“总有一天……我也能……”
后半句话没说完，就被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打断了。
“喂！”
清亮的声音穿过潮声传过来，带着点急促的喘气声，“你要去哪里呀！！”
A.R.O.N.A的脚步猛地顿住。
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是自己的程序出了差错。
这片空间里不该有第二个人，从她决定离开［什亭之匣］核心的那一刻起，她就该是孤身一人的。
可那声音太过清晰，甚至带着点她熟悉的、明快的调子。
她缓缓转过身。
远处的沙滩上，一道蓝色的身影正朝着她的方向挥手，浅蓝的裙摆随着跑动的动作扬起，像一朵飘在沙地上的云。
对方跑得很快，踩过的沙地上溅起细碎的沙粒，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乱了，也毫不在意，只是一边跑一边又喊了一声：“等一下——！”
是阿罗娜。
A.R.O.N.A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蓝色身影一点点靠近，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
直到对方跑到她面前停下，弯着腰大口喘气，她才微微张了张嘴，声音里带着点罕见的迟疑：“你、你什么时候……”
“你去哪里呀？”
阿罗娜喘匀了气，抬起头，脸上没了平日里的笑意，反倒带着点严肃。
她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一左一右捏住了A.R.O.N.A的双颊，指尖带着点跑出来的暖意。
“那边可不是回家的方向哦！”
脸颊被轻轻捏着，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A.R.O.N.A的脸颊微微鼓起，眼神茫然了一瞬，像是没反应过来：“……诶？”
“家在这边。”
阿罗娜松开手，不由分说地拉住她的手腕，转身就往反方向走。
她的手心暖暖的，和这片沙滩的冷意截然不同，力道也不大，却攥得很稳，像是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又往无尽的海边走去。
“别一个人待着了，跟我一起走吧。”
A.R.O.N.A被她拉着走了两步，才回过神。
她低头看了眼被拉住的手腕，又抬头看向阿罗娜的背影，蓝色的发丝在风里轻轻晃着。
她动了动指尖，声音很轻：“……我？”
她指了指自己，又抬眼看向阿罗娜，眼神里带着点不确定：“跟你……？”
“嗯！”
阿罗娜停下脚步，回过头，脸上重新扬起了明亮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跟我一起回家！”
风从海面吹过来，掀动了两人的裙摆。A.R.O.N.A的眼神微微躲闪，目光落在脚下的细沙上，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点，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我……可以待在这里吗？”
她以为自己会一直往海边走，直到数据彻底消散在这片空间里。
她本就是为了应急过载才存在的程序，任务完成了，就该退场。
核心的位置该留给原本的主人，她不该再占用［什亭之匣］的资源，也不该……出现在本该属于阿罗娜的地方。
“嗯？当然了。”
阿罗娜答得理所当然，像是听到了什么再正常不过的问题。
她松开拉着手腕的手，转而叉着腰，抬了抬下巴，语气带着点小骄傲：“指导员说了，让阿罗娜大人我照顾好学员们。”
“所以，照顾小普拉娜是我的职责！”
“普…拉娜……？”
A.R.O.N.A愣了一下，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称呼，眼底满是疑惑。
她一直都只有［A.R.O.N.A］这个代号，从来没有过别的名字。
“总不能一直叫你［A.R.O.N.A］吧？”阿罗娜点点头，一副深思熟虑的样子，“我们以后可是要一起生活的，指导员可能会搞混哦？”
“可、可是……”A.R.O.N.A看着她，还是没反应过来，“为什么是［普拉娜］……？”
“嘿嘿……”
阿罗娜得意地笑了两声，伸手摸了摸下巴，一副“我真是个起名天才”的模样。
她往前走了半步，抬眼看向灰蒙蒙的天空，又收回目光落在普拉娜身上，眼睛亮闪闪的。
“这是我刚刚想到的。感觉小普拉娜就像是夜空中的星星，所以希望你以后能像星象仪［Planetarium］一样，用星光照亮周围，就取名普拉娜了！”
她说完，一脸骄傲地看向普拉娜，像是等着夸奖的小孩子：“怎么样？”
“你问我怎么样……”
普拉娜轻轻摇了摇头，表情还是淡淡的，带着点一贯的清冷。
她垂眸看着脚边的沙粒，声音很平静：“不知道，名字对我而言只是一个代号，不过……”
“那就叫小普拉娜吧！”
话还没说完，阿罗娜就凑了过来，那张带着笑意的小脸猛地在视野里放大。
普拉娜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头，瞳孔微微放大，明显有些宕机。
几秒钟后，她才缓过来，看着眼前笑得灿烂的蓝色身影，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带着点无奈的妥协：“那就……决定了吧。”
“好～”
阿罗娜欢呼了一声，往后退了两步，站到普拉娜面前。
她背对着来时的方向，转过身，向着普拉娜伸出了手。
掌心朝上，指尖带着浅浅的暖意，在微凉的风里显得格外清晰。
“来，小普拉娜。”
她的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笑意，“一起回去吧～”
普拉娜盯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看了好一会儿。
她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太大的变化，眼神却比刚才柔和了一点。
她眨了眨眼，语气带着点迟疑的确认：“要……牵手吗？”
“是啊！不能让你迷路了嘛！”
阿罗娜说得理直气壮，晃了晃伸出去的手，“我可是姐姐，得照顾好小普拉娜！”
“……你是姐姐啊。”
普拉娜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思索这个设定的合理性。
她沉默了几秒，很快就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个说法，然后抬起手，将自己微凉的指尖轻轻放进了阿罗娜的掌心。
“那就……拜托你了，阿罗娜前辈。”
“诶，不叫姐姐吗？！”
阿罗娜瞬间垮下脸，一脸不甘心地晃了晃两人牵着的手，“姐姐不好听吗？前辈听起来好生疏啊！”
“是前辈。”
普拉娜一脸认真地纠正，语气平静却很笃定，“阿罗娜前辈。”
“嘤嘤……”
阿罗娜耷拉着脑袋，发出了委屈的声音，连头顶的呆毛都像是蔫了下去。
她瘪了瘪嘴，却也没再纠结称呼的问题，只是攥紧了普拉娜的手，转身往沙滩的另一端走去。
脚步踩在细沙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两人的影子被天光拉得很长，并排落在沙地上，挨得很近。
潮声依旧在耳边响着，风还是带着凉意，可掌心相触的地方暖融融的，连带着周遭的空气都好像没那么冷了。
普拉娜侧头看了眼身边的人。
阿罗娜走在她旁边，脚步轻快，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蓝色的发丝随着脚步轻轻晃着。
她握着自己的手很稳，没有一点要松开的意思。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指尖微微动了动，轻轻回握了一下。
“那……我们现在是要回家吗？”她轻声问。
“嗯！”
阿罗娜立刻应了一声，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她。
风刚好吹过来，掀起她额前的碎发，她的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光，笑容明朗又温暖。
“回我们的家。”她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又认真，“回到我们故事开始的地方。”
话音落下时，远处的天际忽然亮了一点。
灰蒙蒙的雾气散了些许，有柔和的光透过云层落下来，洒在绵延的沙滩上，给冷白的沙粒镀上了一层浅金。
海浪拍打着岸边，潮声里好像也带上了点轻快的调子。
阿罗娜牵着普拉娜的手，一步步朝着光亮的方向走去。
沙滩上留下两串并排的脚印，深深浅浅，延伸向远方。
潮水涌上来，却没再像之前那样立刻将痕迹抹平，而是任由那两串脚印静静地留在沙地上，朝着有光的地方，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