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旧的活动室里还留着几分兵荒马乱的余韵——
刚被匆忙塞回文件柜的资料册还歪着边角,散落在地的便签纸刚被捡回桌角叠成一摞,连椅子都还没来得及完全摆正。
窗外的沙尘暴卷着细沙打在磨砂玻璃窗上,发出连绵不断的沙沙轻响,把室内的气氛衬得越发紧绷。
长桌的一侧,奥空绫音、黑见芹香、砂狼白子与十六夜野宫四个人肩并肩挤着坐成一排,全都垂着脑袋死死盯着桌面的木纹,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乖得像被老师抓包的低年级学生。
长桌的另一侧,小鸟游星野端坐着。
粉色的发丝顺着肩侧垂下来,遮住了一点侧脸,她脸上没了平日里挂着的散漫笑意,也没有叼着惯常吃的棒棒糖,神色是少有的严肃。
她指尖轻轻敲了敲木质桌面,两声轻响在安静的活动室里格外清晰。
“你们四个……”
她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桌对面的四个人肩膀都齐齐微微一僵。
奥空绫音几乎是立刻就弹站了起来,身子弯成标准的九十度鞠躬,语速快里带着几分慌乱的歉意:“对不起,星野前辈,我们只是…想更了解有关梦会长的事……”
她顿了顿,脊背却挺得很直,带着甘愿一力承担的笃定:“如果要罚的话,就罚我吧!”
“小绫!”
黑见芹香下意识伸手去拉奥空绫音的衣袖,指尖拽住了校服布料却没拉动半分。
她咬了咬下唇,也跟着猛地站起身,和奥空绫音并排站着,同样不敢看向星野:“还有我,是我和小绫一起干的。”
“哎哎哎,”
小鸟游星野看着两个后辈一副要一起受罚的认真模样,眉梢动了动,心里那点本来就没多少的火气瞬间就散了大半。
她摆了摆手,示意两人赶紧坐下,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轻轻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算啦,这件事说到底还是我的不对,不应该闭口不谈的……”
窗外的风声似乎又大了些,卷着沙粒撞得玻璃嗡嗡作响。
小鸟游星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视线越过四人的头顶,落在了窗外明亮的天幕上。
像是透过漫天翻涌的黄沙,看见了很多年前,同样被沙尘暴笼罩的阿拜多斯。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几分被岁月沉淀过的沉重,向着对面的四名同伴缓缓坦白。
“……我当时很生气。”
“对阿拜多斯的状况……”
“对每次时不时就会再次爆发的沙尘暴和持续扩大的沙漠化……”
“对不下一滴雨的天气和不存在严寒的大沙漠……”
“对毫无负担离开的学员们、无能的前理事会、软弱的市民们……”
“对只想趁火打劫的坏蛋们、令人心寒的大人们……”
“还有毫无紧迫感、反复犯错的理事会会长……”
“以及无法解决这一切的我自己……”
她一句一句地说着,语速很慢,每落下一句,搭在桌沿的指尖就微微收紧一分。
没有激烈的语气,也没有愤怒的神态,可那股压在心底多年的郁气,还是顺着字句漫了出来。
桌对面的四个人都安安静静地听着,没人敢插嘴打断。
奥空绫音攥着裙摆的手又紧了紧,黑见芹香抿紧了唇,砂狼白子的眼神沉了下去,连十六夜野宫都坐正了身子,脸上没了半点嬉皮笑脸的模样。
“我对这一切都很生气。”
“不,应该是觉得自己必须要生气。”
小鸟游星野收回飘远的视线,落在了自己放在膝头的手背上。
那双手曾举着武器扫平过无数闯进阿拜多斯的麻烦,此刻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微颤。
“怀着这样的心情,一直到理事会会长失踪前的那一天。”
“怎么说呢,那天……梦前辈又惹了什么麻烦,我是去善后的。”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点习以为常的无奈笑意,语气轻描淡写:“算是件小事,对我来说。”
“有暴力团伙溜进阿拜多斯自管区发生了火拼,前辈说要出面调停,反而差点被那帮家伙绑架。”
“他们似乎知道梦前辈是理事会会长,所以那是一场针对她而设下的陷阱,等她上钩。”
“最后是我将那整个暴力团伙给铲除了。”
她说得平淡,仿佛只是清理了路边几块碍事的碎石。
但桌对面的几个人都清楚,敢闯进阿拜多斯自管区公然火拼的团伙,绝不会是什么不入流的小角色。
“不过后来想想,那帮家伙似乎不太了解阿拜多斯的情况。”
小鸟游星野的语气里多了点自嘲的笑意,轻轻摇了摇头:“阿拜多斯理事会会长是基沃托斯首富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点笑意很快就消散在了空气里。
她的眼神暗了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被风沙磨出来的浅痕,像是又回到了那天满是狼藉的现场,心里的烦躁压都压不住。
“但当时的我对那天所发生的一切都感到了愤怒……觉得所有的事都让我心烦意乱。”
“于是大发脾气,一个人回了家。”
“对梦前辈她说了气话,然后本来打算断联差不多两三天就回来。”
话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活动室里瞬间静得只剩窗外的风沙声,四个后辈都屏住了呼吸,看着星野沉下去的神色,心里不约而同地沉了下去,隐约猜到了接下来的走向。
“而过了两天等我再回到学院时,已经见不到梦前辈的身影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安静的活动室里,却重得像块石头,压得人胸口发闷。
奥空绫音下意识抿紧了唇,黑见芹香也皱起了眉,指尖攥成了拳头。
“从那天开始,我便在阿拜多斯四处奔走,只为了寻找下落不明的前辈。”
“直到……”
小鸟游星野的声音停住了。
她伸手拉过放在身侧的黑色手提箱,指尖在箱盖的金属锁扣上停了很久,指腹蹭过冰凉的金属面,才慢慢按下开关。
箱子里没有多余的杂物,只有一台老旧的录音设备,塑料外壳已经被风沙磨得发白发旧,边角还有磕碰的痕迹。
她指尖按下了播放键。
滋滋——
刺啦的电流杂音先响了起来,信号很差,声音断断续续的,却能清晰地辨认出,那是属于栀子梦的、温柔又带着点漫不经心歉意的嗓音。
“抱歉……星野妹妹。”
“现在信号不太好。”
“我有急事需要穿越沙漠,却……遇上……沙…暴……”
杂音猛地变大了一瞬,像是风沙卷过了信号设备,又很快弱下去。
栀子梦的声音带着点轻微的喘息,却还是慢悠悠的调子,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星野妹妹……对不起。”
“我又忘记带上指南针了……”
“我已经留了字条,但还是在这里也发一下吧。”
“我把手册放在那里了,你之后记得去拿啊。”
“那个位置你也知道的,就是………哦。”
“我放在了很显眼的位置,应该很容易找到。”
“星野妹妹,我——”
录音戛然而止,剩下的只有刺啦刺啦的电流空响,几秒后,彻底归于寂静。
小鸟游星野伸手关掉了播放器,指尖轻轻拂过设备的外壳,再慢慢合上箱盖。
她垂着眼,粉色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些。
“从那天之后起算的第33天,在阿拜多斯的某片沙漠里发现了梦前辈。”
“也许是因为有什么急事需要穿越沙漠,结果碰上沙尘暴遇难了。”
“那个地区本来就没有信号,所以根本联系不上……”
“她可能是为了躲避沙尘暴才偏离的路线……但沙尘暴改变了沙漠的地形……”
“最后找不到回来的路了。”
“前辈是因为脱水和疲劳导致的虚弱而死……”
她低着头,掌心轻轻抚过放在膝上的手提箱箱面。
这箱子款式老旧,边角都有明显的磨损痕迹,正是栀子梦生前一直带在身边的便携式折叠防爆盾。
桌对面的四个人都没说话,整个活动室里弥漫着沉甸甸的气息,连窗外呼啸的风沙声都像是放轻了音量,怕惊扰了这份沉重。
“……梦前辈的遗体、武器、盾牌还有其他遗物我都收拾好了,但是……唯独没有找到她一直带在身边的笔记本。”
小鸟游星野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了一点藏不住的困惑与无力。
她抬起眼,看向对面的后辈们,眼神里带着这些年始终没散的执念与茫然。
“为了弄清楚梦前辈为什么会去那里,发生了什么,搜索了前辈留下来的所有痕迹……”
“结果什么都没有查到。”
她的视线又落回了膝头的手提箱上,指尖轻轻敲着箱面,一下,又一下。
像是在问对面的人,又像是在问漫无边际的沙漠,问那个再也不会回答的人。
“把手册放到[那里]了,到底是哪里呢……”
“我把能想到的地方都翻遍了……但是都没有看到手册……”
“那本手册里一定写了前辈碰上了什么事……”
“为什么……我找不到那本手册呢……”
风沙还在窗外不知疲倦地刮着,明亮的阳光透过磨砂玻璃照进活动室,落在磨旧的长桌上,落在四个后辈低垂的眉眼上,也落在小鸟游星野抚着手提箱的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