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清婼眼波流转,那双大大的杏眼里映着烛光:“陛下说话要作数!”
骆毅伸出手,抬起她的下颌,指腹抵在她下巴尖上,微微用力,让她仰起脸来。
烛光落在她脸上,将她那副又紧张又得意的小表情照得纤毫毕现。
“自然。朕是天子,岂会诳你?”
姚清婼在心里暗道:对与不对,还不是你说了算。
她眨了眨眼,将那点小心思藏进了睫毛的阴影里,思忖片刻,抿嘴一笑。
她笑得很有把握,骆毅看着她的样子,不知她又冒出了什么鬼主意,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又松开,催促道:“快讲——!”
姚清婼清了清嗓子,挺了挺腰。
“陛下没有亲自去寻臣妾,不过是因为臣妾始终在您的掌控之中。您本就不必急于寻找,换言之,只要臣妾不脱出您的掌心,您自然不会着急。”
她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留意着骆毅的神色,又道,“只是陛下偏留下这话头,要臣妾去猜,猜对猜错,陛下都要责罚臣妾,陛下且说,是与不是?”
骆毅眯了眯眼,这小东西确实聪慧。
说是,她便猜对了,便没了罚她的由头;若说不是,本也就没打算罚她。
他摇头轻笑着,目光中盈满赞赏,更藏着些许纵容的温柔:“你倒是很懂这设阱两难的局。”
姚清婼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话音里是掩不住的雀跃:“那……臣妾可是猜中了?”
骆毅俯身靠近:“是,猜中了,朕不罚你,朕奖励你……”
姚清婼的瞳孔微微放大,忽然意识到自己上当了。
“陛下诳我……”
她话音未落,他已俯身低头,轻柔地吻住了她的双唇。
那一吻落下,在她的心底荡开一阵涟漪。
姚清婼再次僵住了,脑子一片空白,她只觉得恍恍惚惚的,坠入他无边的温柔里。
骆毅突然把锦被一掀,又扯掉了布巾。
凉气一下子钻进皮肤,姚清婼忍不住轻叫了一声,正要伸手去拉被子,却被他牢牢抓住手腕扣在头顶,她挣了一下,挣不开。
“你今生今世,都只能是朕的人。”他的嗓音贴在她耳边响起,低沉中混着沙哑。
姚清婼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那声回应软软绵绵的,轻轻飘散在两人之间。
“你是朕的人……此生此世,永不得背叛。”
他的目光直直望进她眼底,那股偏执的占有欲烧得像火,“说,你只属于朕一人。”
姚清婼忍受着他的霸道,挣脱不得。
她含糊地应着,咬着下唇:“臣妾……”
“说你……”他命令道。
“我……我是陛下的……永远都属于陛下……”
骆毅的吻变得猛烈了,姚清婼软软地应和他,随着他的节奏起伏、坠落。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听他的,说那些话,失忆以来,他说他们是青梅竹马,说他们彼此相爱,她没有理由不去相信。
可她的心,在疼。
那疼痛在告诉她,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锦帐之内,两人的身影交叠在一处,她劝自己认命罢,不然……又能如何呢。
……
翌日,御花园的冬日,风是冷的,花是谢的,枯黄的草叶伏在地上,被霜打得蔫头耷脑。
姚清婼坐在秋千架上,一袭杏黄色常服,月灵在身后轻轻推着,秋千悠悠荡着。
魏行之调制的药膏确有奇效,脚踝已经不痛了,红肿也消了。
姚清婼正贪享着这须臾的放空,瑾妃何曼露却在这时不合时宜地出现了。
何曼露远远瞧见她,眼睛一亮,几步走到秋千前,欠身一礼,温婉得体:“臣妾瑾妃何氏,拜见皇后娘娘!”
姚清婼歪着头看了看她,她失忆后就没见过后宫的妃嫔,骆毅一直说“朕的妻子唯你一人”,她也就理所当然地以为这后宫就她一个。
她从没想过,这后宫之中,还住着皇上其他的女人,如今突然冒出个“瑾妃”,她心里莫名有点不是滋味。
她还是淡淡笑了笑:“免礼吧。”
何曼露直起身,笑盈盈地走到秋千后,不着痕迹地轻轻一挤,就把月灵挤到了一边。
她施施然站到姚清婼身后,双手搭上秋千绳索,缓缓推了起来。
清亮的嗓音自姚清婼身后温温飘来:“皇后娘娘原是见过臣妾的,只是您一时不记得了……”
姚清婼来了兴趣。
她回头看了何曼露一眼,好奇地问道:“那我们之间,都有过什么过往?”
“不曾。”
何曼露推着秋千的手慢了下来,“陛下对娘娘极为上心,至于娘娘对陛下……”
她忽然收住了话,像是碰到了什么不该提的往事,转而低头轻轻笑了笑:“说起来……臣妾以前一直以为娘娘就是真正的大岄公主,没想到背后另有缘故。陛下特有旨意,娘娘实乃大耀的功臣,难怪……陛下如此将娘娘放在心上……”
她声音渐渐放软,似乎带着点心疼:“只是这其中种种,娘娘想必……受了不少委屈吧!”
月灵一步上前,抓住了秋千的绳索,用警告的眼神看着何曼露:“瑾妃娘娘,您的话有些过多了……”
公主?!大岄?!
姚清婼的心猛地一阵抽痛。
一瞬间,无数记忆的碎片在她脑中飞掠而过,快到她来不及看清,便沉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何曼露这才作出一副“哎呀,说多了”的表情,微微睁大眼睛,走到姚清婼面前:“臣妾还约了静妃妹妹,要绣几个抹额……臣妾告退……”
她屈膝一礼,也不等姚清婼回应,转身便沿着花径快步走去,最后消失在了月拱门后。
姚清婼直愣愣地坐在秋千上,脑海中只反复回荡着一句话:我究竟是谁?
月灵轻轻一叹,缓步上前:“娘娘,咱们也回宫吧。冬日风冷,您穿得单薄,若是着了凉,陛下该心疼了。”
姚清婼抬起头,轻轻道:“扶本宫去天章阁。”
“娘娘——!”月灵想劝,又不知道该劝什么。
她无奈扶起姚清婼的手臂,二人缓步走出了御花园。
来到天章阁的门前,值守的侍卫愣了一下,见是皇后娘娘,便连忙跪了下去。
这座楼阁本就是皇室查阅御笔诏敕、圣旨原稿的档案库,平日里少有人来,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墨的气息,混着樟木箱笼的清苦味。
高大的书架从地面直顶到天花板,上面密密麻麻地码着黄绫包裹的圣旨档案,每一卷都系着红色的丝带,丝带上贴着标签,标注着年月和事由。
姚清婼沿着书架一排一排地找,目光从那些标签上飞快地扫过,最后她的手在一卷圣旨前停了下来。
标签上写着:庆佑元年,皇后身份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