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子被侍卫硬按着跪倒在地,双膝重重磕在冷硬的地砖上。
她缓缓抬起头,散乱的发丝间,一双眼睛阴狠不甘地看向玉阶上的骆毅和姚清婼。
姚清婼一脸茫然,这女子她并不识得。
两旁的宗亲们一看,全都倒抽一口冷气。
骆瑄看了那女子一眼,只一眼,便垂下眼,继续默默喝着酒,酒液入喉,辛辣依旧,他的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骆毅不紧不慢地整理着袖口,举动优雅:“沈氏,明勇侯沈瑜白的胞妹。”(作者闪现,详见第三十七章)
他的目光落在那女子身上,“朕虽治罪于明勇侯,却未曾牵连沈氏分毫,反倒特赐田宅,封为县君。然而……”
他语气微沉,“她竟因此心怀怨恨。”
殿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骆毅每一个字都带着寒意,传进在场众人的耳朵里:“秋收之际,东面州郡大旱无雨,她便买通司天监灵台郎、地方巫师,连同几位老臣,将灾情渲染成上天垂示——唯有献祭皇后,方可平息天怒,泽被苍生。”
姚清婼这才明白过来,这沈氏竟要将她置于死地,她心中茫然,实在不知她们之间究竟有什么仇怨。
骆毅一抬手,淮安从一侧的书案上捧出厚厚一摞口供,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每一页都按着鲜红的指印。
淮安捧着那摞口供,在殿中缓缓走过,让两侧的宗亲都能看清。
骆毅继续道:“这些便是那些人的供述。沈氏之罪,铁证如山,罪不可恕。来啊……”
他眼皮也未抬一下,语气淡然:“拉下去,凌迟处死!”
沈氏全程只是“呜呜呜”地发出含混的声响,谁都明白,她也必然被摘去了舌头。
直到被侍卫拉下去,她的目光一直看着姚清婼,那双眼睛里有仇恨,有烧成灰也灭不了的怨毒。
姚清婼的眼神没有躲闪,待到沈氏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外,才低叹一声,转而望向骆毅。
他坐在龙椅上,神色如常,端起酒盏,抿了一口。
姚清婼心中思绪纷乱,瑾妃究竟是因为母族的连累,还是因为那日在御花园说了不该说的话?
沈氏要她献祭,她又是如何逃过这一劫的?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骆毅手段够狠,城府也深。
这样的人,真有深情吗?
正想着,骆毅轻轻搁下酒盏,目光漫过整座大殿,声调和缓,却透着凉意:
“诸位宗亲,新朝方立,仍需各位与朕同心协力,共担风雨,而非处处掣肘,徒生波澜。只要诸位尊朕忠朕,朕愿与诸位常设家宴,同贺每岁佳节。只是……”
他的语气稍沉,“朕,才是天子,诸位今日之尊荣,皆是由朕所赐。朕可予之亦可收回,而收回之时的后果,诸位应当清楚……”
众人吓得脊背直冒冷汗,齐齐跪伏在地,额头触着冰凉的砖面,声音又齐又响:“微臣、臣妾、臣女,唯陛下马首是瞻——!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午夜,紫宸宫内殿烛火温黄。
姚清婼沐浴后换了一身月白寝衣,慵懒地蜷在凤榻间,手里捧着那本从篇千书坊淘来的志怪话本,看得津津有味。
书上说某处深山有狐妖,化作美貌女子惑人书生,她正看到狐妖现出原形那一段,眼睛瞪得溜圆,手指捏着书页,紧张得连呼吸都忘了。
骆毅在宫女侍奉下洗漱更衣,换了一身同色寝衣,衣带松松系着,领口大敞,露出坚实胸膛。
他轻轻摆手,宫人们无声退下,殿门轻轻合拢。
他走到榻边,看着姚清婼那神情专注的侧脸,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耳垂,指腹轻轻捻了一下,那触感软软的,凉凉的。
姚清婼一个激灵,整个人猛地缩了一下,紧攥着话本往榻内退去,后背抵着床柱,眼中带着警惕,直直望向他。
骆毅一皱眉:“怎么了?”
他的手指还悬在半空中,脸上满是关切。
姚清婼将话本紧抱在胸前,身子缩在床角,偷偷咽了咽口水,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臣妾……臣妾……没什么……”
她慌乱地摇头,到底还是说不出口,她觉得骆毅周身透着阴森,那帝王心思,更令她不寒而栗。
骆毅低低一叹,声音放得极轻:“你在怕朕?”
姚清婼垂首不语,话音里透出些许怯意:“她们虽不值得同情……可陛下的手段,臣妾实在……害怕。”
骆毅静静地注视着她,耐心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姚清婼咬了咬下唇,终于将压在心底的话颤声说了出来:“臣妾管不住自己的心……这颗心总想离经叛道,总想逃出宫去。若是有一天,陛下厌弃了臣妾……会不会也像处置她们那样,将臣妾……赐死?”
骆毅靠近了些,伸出手,将她从床角拉过来,拥入怀中。
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温沉:“朕为了与你能长伴此生,纵使倾尽所有也在所不惜,疼你护你尚觉不足,怎会不珍惜?”
他将臂弯收拢,将姚清婼拥得更深,“那些意图伤你之人,朕绝不容许她们再存活于世……”
姚清婼靠在他怀里,听着那心跳,听着那誓言,可她不信。
她知道,他可以是温柔的丈夫,也可以是冷血的帝王。
而这两者之间,只有一线之隔。
那根线,攥在他手里,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
她的声音从贴着他胸口的位置传出来,撒娇般软糯糯的:“若是哪天臣妾惹怒了陛下,能不能求陛下高抬贵手,赐臣妾一个痛快……臣妾实在怕疼……”
骆毅心头猛地一痛,他紧紧抱着她,像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再也不分开。
“朕绝不会……朕宁可为你舍弃性命……”
姚清婼的睫毛颤了颤,依偎在他怀中,听着那擂鼓般的心跳,感受着他胸膛的温度,柔声低唤:“陛下……”
“嗯?”
“臣妾今日是真的惧怕陛下了,但……臣妾……”
话到嘴边,又顿住,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一颗心也跟着急促地跳动起来。
骆毅微微拉开一些距离,双手扶着她的双肩,低下头,细细端详着她的眉眼:“什么?”
姚清婼垂下眼帘,轻轻咬了咬下唇,似是鼓足了极大的勇气,才缓缓开口:“臣妾的心……怕是早已系于陛下身上……每每见您,臣妾的心便跳得很快……”
她耳朵尖微微发红,眸光流转间尽是羞怯。
骆毅笑了。
他的眼角微微弯着,眼底闪着雀跃的光,声线低柔,逗弄道:“给朕听听可好?”
姚清婼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娇声嗔道:“不要——!”
她将身子一缩,整个人便藏进了锦被之中。
骆毅眼中漾着宠溺的笑意,向她靠去,轻轻掀开那锦被。
内殿传来姚清婼清凌的笑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悠悠荡开。
正提着水桶沿走廊走的洒扫内侍听见声音,脚步突然一顿,他抬头朝内殿方向瞧了一眼,又默默低下头,提着水桶,悄然隐入廊下更深的暗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