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昭明那日便已知道了她的身份,可再次见到她,胸中还是涌起一阵莫名的悸动,他知道不该,可那急促的心跳却不肯听他的话。
他定了定神,加快几步走上前去,拱手道:“祝某,见过……乔公子?”
姚清婼也微微垂首,算是还礼,浅浅一笑:“祝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祝昭明心知她是为了什么而来,侧身朝门内做了个“请”的手势:“乔公子里面请。”
姚清婼点点头,没有再客气,抬步走进了刑部。
穿过两重门,来到一处院落,祝昭明抬手指向右边的厅房:“乔公子,请。”
姚清婼跟着走进去,只见这厅房除了书案,四周便是满壁的书架,地上、案上、架上都堆满了文书,案卷摞得高高低低的,几乎无处落脚。
祝昭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搬来一张圈椅放在书案对面:“公子请坐。”
待姚清婼落座,他又忙前忙后地张罗起来,最后端着一只茶盘过来,将茶盏摆在她面前,执壶斟茶:“这里有些乱,公子不要在意。也不知您喜欢什么茶……这是前些时日陛下赏的龙凤团茶,想来,公子应该喝得惯……”
姚清婼轻声道谢,低头抿了一口,茶香清润,入口甘醇。
她放下茶盏,抬头正要开口。
祝昭明已经先一步说了:“公子此来所为何事……微臣……明白!”
姚清婼眸光一动,看向他。
祝昭明低头避开她的目光:“娘娘那日告知微臣您的名讳,微臣便知道了。”
姚清婼没有惊讶,只点了点头:“本也没打算瞒着祝大人,只是怕大人觉得不自在。但现在……”
她放下茶盏,“我们还是不必拘这虚礼,大人只将此案细节直说便是。”
她抬眼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晚膳前,我必须赶回去。”
祝昭明也干脆应道:“好。我们长话短说。”
他起身,走向一侧书架前,捧着一摞案卷走回来,在书案后坐下,一本一本摊开:“这些都是戏班中人的口供……这是那日及笄礼前去何府的亲友证词。”
他抬眸望向她,眼底凝着一层郑重,“只能说,除了死去的二小姐何馨与桃娘,无人知道她们到底看到了什么或听到了什么……微臣已将戏班之人全部释放,承陛下恩准,略拨些许银两安顿,他们也已安全离开了京城。”
姚清婼眉尖微蹙:“祝大人的意思是,此案已然了结?”
祝昭明摇了摇头:“不,此案需另辟蹊径……从吏部尚书何大人查起。陛下密令微臣与大理寺共查此案,但必须暗中进行。”
姚清婼点点头:“可有什么线索?”
祝昭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想了想,还是决定如实相告:“十多年间,何大人一直忠于陛下。只是,微臣暗中查到……大晋灭国前,他曾与大晋太子,私交极深。”
姚清婼的眉头猛地一拧:“又是大晋太子?”
祝昭明目光微凝:“娘娘的意思是?”
姚清婼的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一下,语气郑重:“劳烦祝大人,一定要尽快查到这个大晋太子的所有信息……很重要。”
祝昭明没有多问,只拱手:“微臣明白。”
姚清婼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站起身:“那,我就先告辞了。”
祝昭明忙跟着起身,姚清婼往门口走去,脚下绕着那些摞得高高低低的文书。
只是昨日摔下坡后,两条腿还酸软得很,她本想跨过一摞卷宗,抬腿时却没能抬高,脚尖勾了一下边角,整个人猛地失去重心,向前扑去。
“啊——!”一声轻呼还没落地,祝昭明已经飞身上前,一把接住她的腰身,旋身一转,稳稳站住。
姚清婼闭着眼等了片刻,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她缓缓睁开眼,正对上祝昭明低垂的双眼。
她横躺在他的臂弯里,咫尺之间,那双桃花眼端正得很,可眼底却闪着微光。
她忙移开目光,准备起身,祝昭明却还保持着接住她的姿势,整个人都被定在了原地。
姚清婼清了清嗓子:“咳……多谢祝大人……”
祝昭明恍然回神,慌乱地眨了眨眼,松开手,退后半步,垂下眼。
“微臣……失礼……请娘娘恕罪!”
姚清婼也偏过头整理了一下衣襟,没有再看他,只微微垂首,嗓音没什么起伏:“无妨……告辞!”
说完,她快步走出厅房,祝昭明站在满屋的文书中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终是没再跟上去。
……
回到紫宸宫时,还不到晚膳的时辰。
姚清婼迅速将那身石青色的男装换下,叠好藏回衣橱最底层,换回宽松的常服,将长发散下来,像是一觉刚醒的样子。
她刚在床榻边坐定,门外的兰嬷嬷听到里面动静,轻轻叩了叩门:“皇后娘娘……您可醒了?老奴进来了……”
姚清婼刻意将声音放得慵懒:“进来吧。”
殿门缓缓推开,兰嬷嬷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站在榻前躬身一礼:“皇后娘娘,陛下请您往御膳厅共进晚膳。”
姚清婼点了点头:“好,替本宫梳妆更衣。”
兰嬷嬷应了一声,转身朝门外一招手,几名宫婢便走进大殿,捧着妆奁、衣裙、首饰,在姚清婼面前站成一排。
姚清婼起身坐到妆台前,任由她们环伺左右,为她又梳又挽,细致妆点一番。
半个时辰后,御膳厅内烛火通明。
骆毅一袭月白色常服,已坐在主位上,手里正摆弄着一只玉镯,指腹沿着上面浮雕的牡丹花纹缓缓摩挲着。
他面前那张大大的圆桌上摆满了珍馐,热气袅袅升起。
“皇后娘娘驾到——!”淮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骆毅抬眸。
姚清婼正走进来,一袭月白罗对襟褙子,衣襟两侧浅绣着细兰,天水碧的百迭裙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拂过地面。
发间只簪了一支点翠步摇,随着她的走动微微晃动着。
骆毅的目光直直定在她的身上,直到姚清婼走到近前,欠身一礼:“臣妾见过陛下。”
他这才回过神来,本想抬手,忽觉自己手中还握着那只玉镯,便只微微扬了扬下颌:“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