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州侯府。
两日来,姚清婼每日待在那间昏暗的房间里,不知日出日落。
她缩在床榻的角落,不吃不喝,只觉得心里那股刚燃起来没多久的斗志,一下子被浇灭了。
她甚至在想,不如趁机杀了骆瑄,然后就去见父皇母后。
不管那些事是不是他做的,宁可错杀,也不放过。
雨柔已将药配置出来,申齐拿着药盒送到了骆瑄手中。
骆瑄托着那丸药,低头看了很久:“只有这种药?”
他抬眼,“她果然没配解药吗?”
申齐垂首:“是。她说那毒物是她从深山中带出来的……无药可解。”
骆瑄只觉得心烦意乱,将药递回去:“你把药送去吧。她若疼,就会吃。”
“是!”申齐接过,躬身退下。
申齐托着药盒,脚步放得极轻,走进了内室。
黑暗中,姚清婼披散着长发坐在床榻角落,借着门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申齐看到她的脸色惨白。
可能毒已经开始发作了,她抱着肩,咬着牙,眉头紧拧,却一声不吭。
申齐看着她那痛苦的模样,心口一阵阵的疼。
他是一介武夫,不懂那些弯弯绕绕,只能绞尽脑汁地想,怎么才能让主子活下去……
活下去,总会有希望的。
他将药盒放在榻前的案几上,微微躬身:“娘娘……还是把药吃了吧。殿下正在到处寻找解药,您一定会没事的。”
姚清婼一动未动,依旧保持着原本的姿势,哑着嗓子道:“身中剧毒,怎会无事?不过是挨日子罢了。”
申齐想了想,又道:“娘娘若有兴致,等天黑了,属下陪您到处逛逛,街市也好,看戏也罢……皆随娘娘心意。”
他停顿了一瞬,又补了一句,“请恕属下僭越……”
姚清婼没有看他,只是摇了摇头:“你出去吧,不必管我。”
申齐无奈地站在原地,左看看右看看,目光忽然落在自己腰间那柄长剑上。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小心翼翼的试探道:“娘娘……不如这样,属下每日晚间,便来教您习武可好?”
他看着她,眼底灼灼生光,“一来可强筋健骨,二来若是机缘巧合下,或许能冲开经脉,解了您体内的剧毒。娘娘,这世间还有您放不下的人,割舍不下的事……您得活着。”
姚清婼黯淡的目光终于微微动了一下。
她看向申齐,那双沉沉的眼里缓缓亮了起来。
对了……她还有皇儿、还有皇叔家的姚俊逸,还有那么多没有完成的事儿……
她不能死。
“申齐……”姚清婼语气虚弱地开口。
“属下在!”
“那就从今日起吧,可好?”
申齐露出一个憨憨的笑容,重重点头:“是,属下遵命。待到亥时,属下便在后园的凉亭旁,静候娘娘。”
姚清婼缓缓点了点头,一点一点地爬向案几,拿起那只药盒,打开,将药丸放入口中。
苦涩在舌尖化开,她皱了皱眉,没有吐出来。
申齐递上一盏清水,她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抬眸时,浅浅地笑了一下。
申齐这才放心,躬身一礼,退了出去。
……
晚膳时,姚清婼端端正正地坐在桌前,拿起玉箸,大口大口地吃饭。
她吃得认真,嚼得用力,那咽下去的不只是饭菜,还有一口气,她要活着。
亥时未到,她已经起身走向后园。
天空不知何时飘起了雪,纷纷扬扬的。
她走在回廊中,借着檐下残灯的光,细细打量着这座侯府,虽不算大,构造却精巧雅致,处处透着大岄旧时的风韵。
雕花的窗棂、飞翘的檐角、廊柱上残留的彩绘,都像是故国残存的影子。
她走得很慢,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动了一下,又很快被她按了下去。
后园的凉亭旁燃起了一堆火,火光在雪夜中跳动着,将周围的积雪映成暖橙色。
姚清婼猜想,大约是申齐怕她冷,特意点的。
烟气混着飘落的雪粒,袅袅升腾,竟别有一番意境。
申齐已经等在那里。
烟雾中,他的身形模糊,一袭墨色劲装,蒙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没有说话,只躬身一礼,将手中一柄长剑猛地递到姚清婼面前。
姚清婼愣了一下,接过剑,心里暗暗犯嘀咕:
这什么套路?怕骆瑄发现?还是当了师父,要端起个架子?
她无奈一笑,握紧了剑柄,站到一旁。
墨衣的申齐退开几步,缓缓起势。
他的身形轻盈如鹤,剑式如虹,时而刚猛凌厉,时而柔韧如丝,剑尖划破雪幕,带起一抹银光。
姚清婼站在一旁,目光紧紧追随着他的每一个动作,一招一式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一套剑式结束,墨衣的申齐收剑立定,微微抬了抬下颌,示意她开始。
依旧没有说话。
姚清婼天生有灵性,学什么都快,比如那傩舞,她只看过几遍,便能完整地跳下来。
她站定,深深吸了一口气,举起剑,开始起势。
雪落在她肩头,又滑落。
她的动作不算尽善尽美,步伐偶有滞涩,剑锋划出的力道也不够,但基本招式也算学了个七八分像。
墨衣的申齐站在对面,微微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上前,又将那套剑法重新做了一遍,比方才稍慢了些,像是刻意让她看清楚每一处的转折与发力。
姚清婼凝神看着,这一次她看清了自己很多不足的地方,手腕不够活,转势时身法滞了一拍,收剑时重心偏了。
风裹着雪粒穿过凉亭,她握紧手中的剑,又站回了原来的位置,重新起势。
这一遍,流畅了许多。
不远处的廊下阴影里,真正的申齐正负手而立,看着凉亭旁那道在雪中挥剑的身影,总算是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想起午后,他面色轻松地走出姚清婼的房间时,骆瑄正背对着他站在檐下。
申齐脚步顿了一下,上前拱手:“王爷。”
骆瑄转过身,眼中流露出赞许之意:“本王一直以为申统领性情爽直,谁知劝慰之言也能说得如此熨帖得体。”
申齐垂下头:“不敢。属下份内之责,只为替王爷分忧。”
骆瑄唇角漾开浅浅笑意:“那就……多谢申统领为本王分忧。只是……习武一事,恐非申统领当务之急。潇州布防千头万绪,还需你倾力操持。”
他的目光投向姚清婼内寝紧闭的窗上,“至于娘娘这边……有本王在。”
申齐心中微微沉了一下,却面上不显,只拱手应道:“是。”
他无声地退了下去,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流露出心中的不悦。
只要主子能有活下去的希望,他不敢奢求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