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凌晨,天还没亮透,紫宸宫前的庭院里,所有侍奉的宫人跪了一地。
景喜、兰嬷嬷、还有那些平日里端茶递水的宫女内侍,一个个低着头,冷风从廊下穿过来,冻得人瑟瑟发抖,却没人敢动一下。
内殿里,骆毅坐在榻沿,一夜未合眼,眼底布满了红血丝。
淮安轻轻走了进来,看到自家主子那副神色,脚步微微顿了一下,才缓缓走上前,跪拜在地:“陛下。”
骆毅没有抬眼,声音沉沉的:“可问话了?皇后每次出宫,都去见谁?”
淮安低下头:“月灵说……没有目的,就是到处逛逛。”
骆毅半天没吭声,最后摆了摆手,嗓音哑得透着疲惫:“算了……让他们都起来吧。”
淮安有些意外地抬起头,试探着问:“不责罚他们了?”
骆毅闭了闭眼,压着火道:“朕恨不得将这些奴才尽数斩了。”
他喉结滚了滚,“清婼最恨朕动她身边的人……朕……暂留他们性命,等清婼回宫。”
淮安垂首应道:“是,奴才遵命。”
说完,他躬着身退了出去。
……
戏班子的大杂院里,天刚蒙蒙亮,便已热闹起来。
练唱的咿咿呀呀声、练功的脚步声、三弦琵琶锣鼓声混在一起,吵得人没法安睡。
姚清婼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揉着眼看了看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叹了口气,掀开被子下了床。
她穿上那身粗布衣衫,用布巾随意拢了拢长发,端着个铜盆推开门,准备去打水洗脸。
门一开,院子里正在练功的人随意扫了一眼,本也没在意。
可这一眼扫过去,几个年轻男子的目光就钉在了她身上,手里的动作也慢了下来……这姑娘好美,虽蓬头露面、粗布衣衫,可那张只要看到,就移不开了。
一旁正在练嗓的女旦桃娘也眯了眯眼,原本以为自己扮上戏妆才是话本里走出来的大家闺秀,可眼前这女子,不用扮,就是她想象中那种清丽出尘的模样。
她一时看得有些愣神,连手里的水袖都忘了甩。
越来越多的人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三弦还在不知情地拉着。
姚清婼察觉到大家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有些茫然地摸了摸脸颊,难道昨晚蹭到什么脏东西了?
她正想转身回屋照照镜子,班主从堂屋里走了出来。
他昨夜太忙,只顾着看她身材瘦弱能吃多少,担心自己会不会亏了,这会儿倒是认真看了她一眼。
结果,他也愣住了。
片刻后,他回过神来,眼珠一转,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这要是个学戏的女旦,这戏班可就有了摇钱树了……
谁不喜欢看美人呢?!
姚清婼正要转身回屋,班主容大已经笑眯眯地凑了上来,一双眼睛在她脸上转了一圈,自来熟地打着招呼:“唉……姑娘,昨夜太忙,忘了问,不知姑娘芳名?”
姚清婼微微一笑:“我叫石乔。”
容大连连点头,像捡了个宝:“石乔,好名字!我是班主容大,以后叫我容大,或者容班主……都行。”
姚清婼微微点头:“容班主。”
容大转过身,面向院子里那些正竖着耳朵偷听的众人,清了清嗓子,扬声宣布:“这是新来的小师妹!以后你们对她多多关照些。”
姚清婼连忙摆手:“那个……我就是来做些粗活的,一个粗使丫头,哪敢称得上师妹呢?何况还未拜师……”
容大大手一挥,打断了她的话:“唉……别看我们这个小小的杂戏班,可谓是人才济济!看姑娘的身段嗓音,只要肯认真学,将来必是名角。”
姚清婼被他这副热切弄得有些无奈,只得浅笑着推拒:“不了不了……我向来疏懒,哪里学得来这些精细功夫……”
容大用力拍了拍胸膛,一脸笃定:“本班主说你行,你就行!”
旁边那几个甩水袖的女旦嘟了嘟嘴,脸上写满了不服气。
她们都是从小学戏,吃尽了苦头,班主才肯教一两招,如今这姑娘一来,班主就主动要教,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可那些小生、武生们眼睛却都亮了起来,戏班里来了这么漂亮的师妹,以后的日子再苦再累都不叫事了,秀色可餐啊!
正当容大还在盘算着怎么把人留下来,悠悠打着哈欠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站在门框边,叉着腰,似笑非笑地看了容大一眼:“容大,您还是回房再睡个回笼觉的好。”
容大一愣:“嗯?什么意思?”
悠悠嘲讽一笑:“您继续做您的美梦啊……也不看看这姑娘是谁带来的。她的身份,怎能长久留在戏班?”
容大眼珠一转,凑上前,压低声音:“什么身份?”
悠悠瞥了他一眼,拖长了调子:“她啊……我也不知道。”
容大嗤了声,没好气地翻她个大白眼。
悠悠接着慢悠悠往下说:“不过嘛,人家可是贺姑娘的闺中密友,那出身能差得了?”
她话头一卡,下巴一抬,“您呐,趁早歇了这心思。落难的凤凰那也是凤凰……切!”
说完,拉着姚清婼往后院水井走去,留下一院子面面相觑的众人。
原来真是个大家闺秀啊。
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那为什么来我们这儿了?”
另一人接话:“还不是落魄了呗……”
院子里又恢复了热闹,可那些目光,还是不自觉地追着姚清婼的背影。
……
虽说不愿学戏,可姚清婼本就对话本痴迷,也爱听戏。
这些天,她便在后台帮着悠悠整理各色戏服,偶尔站在侧幕边,看着台上的悲欢离合。
那些身段、唱腔、水袖翻飞的动作,她看几遍便记在了心里,像天生就该会似的。
尤其台上那个叫桃娘的女旦,长相甜美,唱腔婉转,功夫也扎实,一站上戏台便像换了个人似的。
姚清婼心里喜欢,每日天不亮便早早起来,坐在院角看她练唱。
一来二去,桃娘也注意到了她,便拉着她一起唱。
姚清婼起初还推辞,可被拽着拽着,也便放开了嗓子跟着哼了几句,桃娘一听,眼睛都亮了:“你这嗓子,不唱戏可惜了!”
姚清婼只笑笑,没当真。
她也开始教戏班里的姑娘们编各式发饰、绣漂亮的荷包,那些精巧的手艺,原都是月灵她们做的,她看过便记下了,随手拈来。
戏班里的女子们从小便学戏唱戏,从来没人教过她们这些女儿家的东西,一个个围着姚清婼,学得兴高采烈。
一时间,院子里笑声不断,比往日热闹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