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灵掀开车帘,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
宅院门墙高耸,青砖灰瓦,院墙内老树枝叶探出墙头,四下寂静。
姚清婼看了看那车夫,沉声问:“你的主子是谁?”
车夫垂着头,只道:“请娘娘入宅。”
姚清婼知道问不出什么,又看他身形端稳,目光坦荡,神态恭敬不卑微,倒不像是歹人。
她松开按在短刃上的手,低声对月灵道:“你在马车上等我。若一炷香后我还未出来,便回宫找执渊。”
月灵急道:“娘娘……”
姚清婼抬手止住她的话:“听我的。”
月灵无奈地点了点头,扶着姚清婼踩着车凳下了马车。
姚清婼走到那扇后门前,门是虚掩着的,留了一道缝,像是专程在等她。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门,抬步走了进去。
宅院不大,布置却极为雅致。
青砖铺地,缝隙间生着茸茸青苔;竹影掩窗,风过时沙沙作响;院角一株老槐树,枝丫舒展,绿荫如盖。
回廊曲折,几步便是一景,处处透着主人的用心。
一个年轻女子从廊下迎上前来,躬身一礼:“娘娘里面请。”
姚清婼站定,看向她,比自己矮上半头,娇小玲珑,瓜子脸,眉目温婉,眼梢微微上挑,鼻梁秀巧,薄薄的嘴唇,肌肤白皙,眼波流转间自带一股别样柔情。
她身着丁香花色罗褙子,内搭月白绫衫,下配豆绿色百迭罗裙,身量纤细。
年轻女子见姚清婼打量她,微微一笑,欠身道:“娘娘莫要惊慌,主子没有恶意,只是想请娘娘移步赏荷。”
姚清婼淡然道:“你是谁?你家主子又是谁?”
年轻女子微微垂首:“奴婢是主子的侍妾。”
姚清婼没有再追问,只伸出手:“前面带路吧。”
年轻女子微微躬身,转身在前引路。
姚清婼跟在她身后,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的行走姿态,脚尖轻点地面,步履轻盈如风,落地无声,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般柔弱,似乎有武艺傍身。
穿过几重回廊,绕过一扇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一片荷塘铺展开来,碧叶连天,粉白荷花点缀其间,风过时花叶轻摇,清香拂面。
荷塘边停靠着一只小船,船篷被浅色轻纱遮着,隐约可见舱中有人影。
年轻女子上前,伸手去扶姚清婼:“娘娘请上船。”
姚清婼轻轻挣了一下手臂:“不必,我自己可以。”
年轻女子却未放手,笑着低声道:“那可不成,您……”
她目光有意无意地看向姚清婼藏在肥大锦袍下微微隆起的小腹,“这可马虎不得。”
姚清婼心头一凛,这些人不仅认识她,竟连她有孕都知道。
她深深吸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由那女子扶着,缓缓迈进船身。
年轻女子在确保姚清婼站稳后,再次躬身一礼,退回了岸上。
姚清婼站在船头,看着轻纱随风轻荡,犹豫片刻,终是伸手掀开纱帘,弯腰走了进去。
舱内铺着竹席,矮几上搁着一炉淡香,青烟袅袅。
一个身着白底红梅锦袍的男子斜靠在船舱一侧,墨发半散,用白绸松松系着发髻,面上盖着一方白色绢帕,姿态闲散。
姚清婼在他面前不远处站定,开门见山道:“请问,是你找我?”
那男子动了一下,缓缓抬手,拿下绢帕,站起身来。
他看向姚清婼,躬身一礼,唇角漾开一抹浅笑:“小生给娘娘请安。”
姚清婼歪着头端详他,面如温玉,剑眉柔和,一双凤眸深邃如潭,鼻梁端直,唇线分明。
他的长相俊美得几乎超出了她见过的所有男子,一笑起来,眉眼舒展,如春风拂面,令人心神微漾。
可姚清婼不认得他。
她欣赏了片刻那张脸,便收回了目光,语气淡淡:“哀家并不认得你。”
男子向前一步,小船轻轻晃了一下。
姚清婼扶住舱壁,后退半步,与他拉开距离。
男子看着她,轻声笑了:“久闻娘娘国色天香,今日得见,果真名不虚传。即使……”
他目光上下轻移,掠过她一身男装,“如此装扮,也难掩芳华绝代。”
姚清婼冷嗤一声,语带威仪:“哀家的容貌,岂容你置喙评点。你究竟所为何事?若无要事,便送哀家回去。”
说完,姚清婼转身要走,男子几步追过来,不知从何处变出一把折扇,唰地展开,轻轻挡在她面前。
“娘娘莫要动怒。”
他语带笑意,温声道,“小生略通琴艺,愿为娘娘抚琴一曲。若这曲声尚能入耳,小生斗胆相邀,与娘娘共赏池荷。”
姚清婼冷哼一声,不屑一顾:“哀家为何要答应你?”
男子微微俯身,那张精致得无可挑剔的面容在姚清婼眼前放大,带着淡淡的荷香扑面而来。
他低声细语,语调温柔缱绻,却不显轻浮:“小生父母早亡,于大耀各地留有田庄商号,珍宝堆积如山,财货充盈四海,千金之资于我不过泥沙耳。平生别无他求,唯愿一睹娘娘芳容。小生早已得知娘娘一路跋涉,备尝艰辛,今日得见,实属三生有幸。恳请娘娘垂怜,以解小生此番倾慕之思。”
他说完,也不等姚清婼应允,便自顾自走向船尾,在一张琴案后落座,修长的手指搭上琴弦,轻轻一拨,清越的琴音便自弦上流泻而出。
与此同时,小船也悠悠动了起来,缓缓朝着荷塘深处行去。
姚清婼站在原地,看着那男子认真抚琴的样子,想了想,既来之则安之,走是走不成了,听上一曲也无妨。
她转身在船舱一侧坐下,目光落在船边轻轻拂过的荷花瓣上。
量他也不敢轻薄,她暗自将腰间的短刃又往手边挪了挪,便靠着舱壁,听那琴音在荷风里徐徐散开。
一曲终了,男子起身,双手轻轻按住琴弦,看向姚清婼,眉眼间漾着些许认真的期待:“娘娘觉得小生这琴音,可入得耳?”
姚清婼靠在舱壁上,手中随意捻着一片落在膝头的荷花瓣,想了想,先是点点头,又摇摇头:“公子琴技固然娴熟,指法精妙,音准无瑕,只是……”
她抬起眼,“琴声不出于心腑,不过炫技而已。古琴贵在疏放洒脱,公子刻意展露技艺,反倒失了本真,与此间荷塘月色、清风徐来之境,也全然不合。”
男子微微一顿,低下头轻轻笑了一声,似是被说中了心思,面上尽是自嘲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