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瑄大步走进紫宸宫时,薛嬷嬷正站在檐下晒太阳,远远看到他便躬身一礼:“老奴见过摄政王殿下。”
骆瑄从她身边走过,脚步未停,只丢下一句:“嬷嬷今日……倒是识趣。”
薛嬷嬷低着头:“只是娘娘不在宫中。”
骆瑄脚步一顿:“嗯?!”
薛嬷嬷不慌不忙地补了一句:“月灵姑娘回来了,娘娘与她一起出宫去了。”
骆瑄转过身看着她:“谁准她出宫的?”
薛嬷嬷一脸无辜:“这宫中,陛下不在,太后娘娘便是最大的主儿了。她要出宫,我们做奴才的,哪敢阻拦。”
骆瑄哼了一声,转身便往外走。
迈出紫宸宫门槛时,正见莫迪在四处观望。
他扬声唤了一句:“莫迪!”
莫迪闻声快步走来:“殿下!”
骆瑄放慢了脚步,沉声问道:“老夫人的后事可曾安顿妥当?”
莫迪垂首:“是,已悄悄葬入秦氏祖茔,只是……先皇的尸身,始终没有找到。”
骆瑄的眉头微微跳了一下:“可会被野兽……”
莫迪想了想:“奴才不好断定。”
骆瑄理了理袖口,目光投向远处巍峨的宫墙,淡然道:“罢了。待国丧礼毕,空棺入陵,此事便尘埃落定。他即便活着,也不再是这大耀之主了。”
莫迪垂首:“是。”
骆瑄又问道:“雨柔呢?不是一直跟在老夫人身边吗?”
“奴才不知……”
骆瑄收回目光:“罢了,随她吧……备马,本王要出宫。”
莫迪没有多问,应声退了下去。
……
京城东街最中心处,一座足有八层高的酒楼拔地而起,飞檐翘角,朱漆雕栏。
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漆匾额,镌刻“岚香楼”三字,笔力遒劲,气韵恢弘。
楼内更是精致,木梯盘旋而上,扶手漆成深褐色,每隔几级便嵌着一枚铜制兽首,口中衔着小小灯盏,烛火在日光中依旧泛着温润的暖光。
一高一矮两个身着月白长衫的白面书生走了进来。
高的那个身形纤细,眉眼间带着一种难以遮掩的清冷贵气;矮的那个步伐利落,腰间佩着一柄短刃,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
掌柜的正要迎上来,一个环抱长剑,身着蓝黑相间劲装的男子已从木柱旁大步走出。
他横臂拦在掌柜身前,自己则迎向二人,拱手一礼:“乔公子!”
姚清婼点了点头。
那人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公子请随在下来。”
没有过多话语,他转身踏上木梯。
木梯一圈一圈地向上盘旋,姚清婼上到第四层便停了下来,捂着胸口喘了好一会儿,伸出手摆了摆,半天说不出话来。
害喜还真是……爬个楼都没力气。
月灵跟在一旁,小声道:“主子,要不,奴婢背您上去吧?”
姚清婼摇了摇头,心想:就你这小身板,还没我高呢。
正撑着腰喘气时,上方的木梯传来脚步声。
姚清婼抬头看去,一个修长的身影正从转角处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微微一笑。
姚清婼急促的呼吸霎时慢了半拍。
只见孟硕一袭黛青色锦袍,那张脸迎着光,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乔……公子……别……”
他卡了一下,转头看向月灵,“……月灵姑娘,那个词是怎么说的?”
月灵憋着笑,一字一字道:“别来无恙!”
孟硕一拍脑门:“对……”
他向着姚清婼拱手一礼,“别来无恙……乔公子!”
姚清婼只是盯着他那张俊脸,愣了好一会儿。
月灵悄悄碰了碰她的手肘:“主子……”
姚清婼猛地回过神来,眉眼弯起,啧啧赞叹道:“琅主这一身中原锦袍甚是合宜……尤其配上这等色泽,活脱脱一个……世家贵胄公子。”
孟硕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袍,又抬起头,看向姚清婼,略显赧然地轻笑一声:“乔公子许是不记得了……我第一次看到公子的时候,你正漫步潇州街头,身上着的,就是这个颜色。”
姚清婼愣了一下,这话,说得她不知该如何去接。
她莞尔一笑,轻声道:“琅主有心了……”
孟硕抬手引向楼阁,温言道:“乔公子……楼上请!”
姚清婼点点头,却没有动,她的腿还在发酸,实在迈不动步子。
孟硕看了看她,立马明白了,他走近一步,低声道:“那……乔公子,在下得罪了。”
话音未落,他已经俯身将姚清婼打横抱了起来,大步朝楼上走去。
姚清婼“哎呀”了一声,整个人已经落在了他的怀里。
她抬起头,便清晰地看到了他那轮廓分明的侧脸,眉眼深邃,睫毛浓密,十分俊美。
她想了想,罢了,不挣开了。
反正他们之间就像是兄弟一般,她只是喜欢看这张脸,没别的想法。
此时,三楼木梯拐角处,一名身着灰褐色衣袍的男子悄然尾随在她们身后,将整个过程尽收眼底。
随后,他转身下楼,无声地离开了酒楼。
酒楼最顶层,是一处圆环状的结构。
穿过一道不长的走廊,尽头便是一扇雕花木门。
随从走在前面,推开房门,便躬身退了下去,月灵则守在门前。
孟硕将姚清婼轻轻放下,退后半步时,耳尖却不自觉地泛了红。
姚清婼余光瞥见,没有戳破,只低头悄悄笑了一下,转过身去打量整个雅间。
四壁以素色纱幔垂落,窗棂镂花精致,旁边是一张矮榻,铺着竹青色的软垫,矮几上一个青瓷花瓶,墙角还有一株绿植枝叶舒展,清雅幽静。
她走到窗前,微风拂面,半个京城尽收眼底,飞檐翘角、街巷纵横:“这酒楼视野倒是极佳。”
孟硕走到她身侧站定,顺着她的目光望向远处:“确实。当年琅父建起这座酒楼,只为给族人谋一处落脚的地方,不至于被欺负……”
姚清婼点了点头:“原来这是你们部族的酒楼啊。”
孟硕微微侧过头凝视着她,扶在窗棂上的手不自觉地微微收紧:“这里……现在也属于你了。”
他停了一瞬,神情有些局促,“呃……我不知该怎么唤你。毕竟,你如今已是这大耀的太后了。”
姚清婼转头看他,弯起嘴角:“你可以唤我念遥,或者清婼……再或者乔姑娘、乔公子都无妨。至于太后这个称呼,我实在不惯,也显得生分……”
她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是好兄弟嘛。”
孟硕眼中的光微微暗了一瞬:“只是……好兄弟?”
姚清婼歪了歪头,又补了一句:“……哦……也可以是好兄妹。”
她大咧咧一笑,“总之,阿硕,你就是我的好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