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蒙的精神海,如果之前是一座随时爆发的活火山,那现在简直就是加装了中央空调的滑雪场。
原本流淌着滚烫岩浆、散发着焦臭味的地面,此刻铺满了薄薄的洁白雪花。那些令人作呕的黑气——也就是苏小小眼中的“特级有机肥”,已经被那条贪吃的蛇尾扫荡得干干净净。
精神图景中央,一头体型硕大的雄狮正温顺地趴在地上。原本狂暴赤红的双眼变得清澈见底,它小心翼翼地凑到那条盘踞的人身蛇尾身后,伸出满是倒刺的舌头,讨好地舔了舔那泛着冷光的鳞片。
一副“大姐头,以后带带我”的狗腿样。
被称为“小凤”的精神体显然吃的不错,慵懒地甩了甩尾巴,连正眼都没给这头百兽之王,吐出一口纯净的精神白雾。
“收工。”
苏小小拍了拍手,看着这焕然一新的“农田”,满意地点点头。虽然比起陆泽那片雨林,这里的土质还是有点燥,但胜在肥力足啊!
种不了蘑菇,种玉米。
她心念一动,意识瞬间抽离。
……
苏小小睁开眼,浑身骨头发出爆豆般的脆响。这一顿“自助餐”吃得她精神饱满。
“那个……大兄弟?”
她看向对面的沙发。
那个身高两米、浑身伤疤如蜈蚣盘踞的S级“屠夫”,此刻正呆呆地坐在那里。
他抬起粗糙的大手,缓缓摸向自己的脸颊。指尖触碰到了一片湿润的冰凉。
雷蒙愣住了。
自从觉醒成为哨兵,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没有流过眼泪。哪怕是被变异兽咬断骨头,哪怕是精神暴动疼得想把脑浆挖出来,他都没哭过。
可现在,那种缠绕了他二十年、像电钻一样每分每秒都在折磨脑神经的痛楚,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回到母胎般的宁静。
“呜……”
一声压抑不住的哽咽,从这个杀人如麻的壮汉喉咙里挤了出来。
苏小小正准备掏出打分码的手僵在半空。
这……这就尴尬了。
她本来只想做个没有感情的提款机,顺便要个五星好评,结果客户突然走心了?
看着雷蒙脖子上那个闪烁着红光的金属项圈,苏小小眼里的“贪婪”稍微褪去了一些。
在联邦,S级哨兵一旦污染值超过92%,就会被判定为“不可控热核武器”。
而S级以下,污染值超过90%,就回被放弃。
等待他们的只有三条路:流放去喂变异兽、一针安乐死、或者戴上这个“狗项圈”。
一旦狂化,项圈里的神经毒素和微型炸弹就会瞬间教做人。
苏小小垂下眼帘,手指摩挲着兜里那串刚到手的晶核项链。
这也是她为什么拼了命也要搞钱、搞编制、搞农场的原因。
在这个把人当耗材的世界里,只有握在手里的土和钱,才是真的安全感。
“别哭了,大个子。”苏小小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团皱巴巴的卫生纸递过去,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把你怎么着了呢。那个……虽然我是按次收费,但售后还是有的……毕竟我也有保底工资……”
“砰——!”
安抚室的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暴力踹开!
巨大的声响吓得苏小小手一抖,卫生纸直接掉在了地上。
门口站着一道修长冷傲的身影。
红发如火,军靴锃亮。黑塔三队队长,习慕。
他身后那条走廊里,原本还在围观吃瓜的哨兵们早就吓得作鸟兽散,生怕被这位爷的怒火波及。
习慕的视线在屋内如刀片般扫过,最后落在雷蒙脸上那未干的泪痕上。
雷蒙浑身一僵。
作为一个差点就S级的硬汉,被平日里的死对头看到自己痛哭流涕的样子,这简直就是大型社死现场!比杀了他还难受!
“草!”
雷蒙低骂一声,抓起外套挡住脸,像个被抓包的小媳妇一样,撞开门口的习慕就往外冲。
“哎!老板!记得五星好评啊!”苏小小冲着雷蒙落荒而逃的背影大喊。“下次你……”
“闭嘴。”
一道冰冷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推销。
苏小小回头,对上了习慕那双充满了厌恶与鄙夷的眼睛。
如果说雷蒙是那种把暴力写在脸上的野兽,那习慕就是一把优雅却淬了毒的刀。
“这就是你的底色吗?苏向导。”
习慕迈着长腿走进房间,军靴踩在地板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他看着苏小小急忙捂紧口袋的动作,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
“趁火打劫,敲骨吸髓。”
苏小小皱眉,把项链揣得更深了些。
“这叫劳动所得,你懂不懂什么叫市场经济?我救了他的命,收点辛苦费怎么了?”
“辛苦费?”习慕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明知道雷蒙处于崩溃边缘,你是在利用他的求生欲,榨干他最后的积蓄。这就是你们这些向导所谓的‘仁慈’?”
他一步步逼近,S级哨兵的威压如同实质般的潮水,将苏小小逼得步步后退,直到后背抵在冰冷的墙壁上。
“黑塔里80%的哨兵都是穷鬼!”
习慕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声音冷得像冰渣子,
“像陆泽那样的后勤兵,每个月的津贴都要寄回家养活弟弟妹妹。他们连一支低级抑制剂都舍不得买,把命卖给联邦,只为了让家里人能吃上一口饱饭!”
苏小小愣了一下。
陆泽?
她脑海里浮现出那个把珍贵的生菜送给自己的栗色头发小哥。
“而你,”习慕伸出手,指尖几乎戳到苏小小的鼻尖,
“你这种从中央塔流放出来的蛀虫,哪怕到了黑塔,也改不了吸血的本性。你是不是觉得,只有付得起钱的人,才配活下去?”
苏小小张了张嘴。
她想说,陆泽的精神海是我免费修的。
她想说,收雷蒙的钱是因为我本来就是加班,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她想说,每天一个的安抚是不收费的。
工资太少,还不允许赚外快啊?
但看着习慕那张写满“正义”的脸,她把解释咽了下去。
在这个人人都想把她切片研究的地方,解释?解释给谁听?
“说完了吗?”
苏小小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习慕预想中的羞愧,反而是一片坦荡的……看傻子的眼神。
“说完了就让让,我赶着下班。”
这种满不在乎的态度,彻底点燃了习慕的怒火。
“不知悔改。”
轰!
习慕身后的空气骤然扭曲,一只通体雪白、有着九条尾巴的巨大狐狸凭空浮现。
散发着令人窒息的精神威压。
九尾狐发出一声尖啸,没有任何预兆,直接化作一道白光扑向苏小小!
“唔!”
苏小小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扑倒在地。
肩膀上传来剧痛,尖锐的狐狸爪子轻易地刺破了她的制服,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襟。
那只美丽的九尾狐此刻正死死按着她,狭长的狐狸眼里闪烁着与主人如出一辙的冷酷,九条尾巴如同牢笼般封锁了她所有的退路。
“道歉。”
习慕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的少女,“去向那些在外面等死的哨兵道歉,把你吞进去的钱,吐出来。”
苏小小疼得冷汗直冒,脸色苍白。
苏小小咬着牙,死死盯着习慕那张高高在上的脸,
“我靠本事赚钱凭什么吐出来?”
这个同事多少有点大病。
习慕眼神一凛,杀意波动:“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九尾狐的爪子骤然收紧,骨骼受压的咔咔声清晰可闻。
就在苏小小准备拼着鱼死网破,放出美杜莎咬死这只臭狐狸的时候——
“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
一道低沉、优雅,却带着让人如坠冰窟寒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习慕的身体猛地一僵,原本凶狠的九尾狐更是像遇到了天敌一般,瞬间炸毛,“嗖”地一下缩回了主人身后,连尾巴都夹紧了。
门口,付长生慢条斯理地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他穿着一身白色笔挺的指挥官制服,手里还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消失的暴动曲线”报告。
灰蓝色的眼眸扫过地上的血迹,最后停留在苏小小那张委屈的小脸上。
“或者说,”付长生淡淡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却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降到了绝对零度。
“我来得正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