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天使首次任务的顺利归来,成功清除虚空衍生物、稳固“世界之弦”节点的捷报,通过灵网传遍宗门,极大地振奋了人心,也进一步确立了巡天司在宗内的特殊地位。然而,就在这股昂扬向上的氛围中,一场源于云薇一道化身在传功殿偶然提及的设想,却在星辰宗高层内部,引发了一场远比应对任何外部威胁都要复杂和深刻的激烈争论。
那日,云薇的化身在视察传功殿新一批内门弟子的晋升考核后,望着那些资质、心性各异,却都在星辰之道上努力前行的年轻面孔,有感而发,向陪同的墨渊长老提及:
“如今灵网初成,巡天使已立,我宗影响力日隆。然,守护星海,对抗虚空,非一宗一派可独力承担。若能将《星辰引气诀》筑基篇等基础法门,加以简化、去芜存菁,通过灵网或其他渠道,有限度、有引导地向全人族乃至部分友好文明普及,或可开启民智,播撒道种,于万民中遴选良才,亦能为未来积蓄更多对抗浩劫的力量。”
此言起初并未引起太大波澜,墨渊长老也只是表示会慎重考虑其可行性。然而,不知如何,这番谈话的内容被流传了出去,并在一次由风行云长老主持的、旨在探讨如何进一步扩大星辰宗影响力的内部研讨会上,被一名年轻激进的外务殿执事重新提起,并加以引申,提出了“道统广传,泽被苍生”的激进口号。
一石激起千层浪。
观星殿内,五位殿主再次齐聚,只是这一次,气氛远不如以往那般和谐。就连平日里醉心炼器、不甚关心俗务的铁棠,也被惊动,拉长了耳朵听着。
“荒谬!简直荒谬!”墨渊长老首先发难,他脸色涨红,手中的玉简被他捏得咯咯作响,“道法传承,岂是儿戏?《星辰引气诀》虽为基础,亦蕴含无上星辰妙理!若贸然大规模传播,且不说其中关窍被宵小之辈曲解、误修,走火入魔者不知凡几!单是那资质心性不达标者强行修炼,引动星辰之力反噬自身,便是一场滔天灾祸!此非泽被苍生,实乃遗祸世间!”
他深吸一口气,痛心疾首道:“更何况,修炼之道,首重心性。若无宗门引导,无清规戒律约束,骤然获得力量,多少人会心性失衡,恃强凌弱,为非作歹?届时,凡人社会秩序崩塌,战乱四起,这因果,我星辰宗担得起吗?!”
“墨老头这话说的在理!”铁棠瓮声瓮气地附和,他虽不懂那些大道理,但深知掌控力量的危险,“打个铁还得讲究个火候材料呢!随便把锤子塞给不会用的人,那不是帮忙,是砸锅!俺觉得,好东西得捂紧了,不能啥都往外撒!”
负责外务的风行云长老,则持相对开放的态度,他摇着折扇,慢条斯理地道:“墨长老、铁长老所言,不无道理。风险确实存在。然,凡事亦需从长远计。宗主所言‘开启民智,播撒道种’,实乃高瞻远瞩。如今宇宙危机暗藏,虚空威胁迫在眉睫,仅靠我宗与少数精英,无异于杯水车薪。”
他目光扫过众人:“若能有选择地、分阶段地推广最基础的强身健体、宁神静气之法,潜移默化,提升整个人族乃至盟友文明的基础素质与精神阈值。长远来看,不仅能涌现更多可造之材,更能增强整个文明面对危机时的韧性。至于秩序问题……或许可联合联邦,建立相应的超能力者管理机构,将这股力量纳入可控的轨道。”
“可控?”凌昊冷笑一声,声音如同寒冰,“人心欲望,最难掌控。风行云,你与外界打交道最多,当知人性之复杂。一旦力量普及,现有法律与道德体系在个体超凡力量面前,将脆弱不堪。刑律殿纵有通天之能,难道还能监控整个星海每一个骤然获得力量的凡人?届时引发的动荡,恐怕比虫族入侵更加难以收拾!维护现有秩序的稳定,才是首要之务!”
苏芷长老轻轻叹了口气,柔声道:“诸位所言皆有道理。墨长老忧心道统纯粹与众生安危,风长老着眼未来与大局,凌殿主顾虑秩序稳定。只是……我常想,丹道之初,亦是秘传。若前辈先贤皆固步自封,不肯将草木药理惠及世人,又何来今日丹道之昌明,活人无数?力量本身无善恶,关键在于引导与教化。或许……我们可以尝试小范围的试点?比如,先在联邦某些秩序良好的移民星球,开设最基础的‘养生讲坛’,只传呼吸吐纳、导引养生之术,观察其效,再议后续?”
五位殿主,各执一词,争论不休。墨渊坚守道统纯粹与风险控制,铁棠本能地倾向于保守,风行云着眼于战略布局与文明提升,凌昊优先考虑秩序与稳定,苏芷则试图寻找温和的中间路径。
这场争论也迅速通过灵网,在宗门内部发酵。支持者认为这是星辰宗承担起更大责任、引领人族进化的必然之举;反对者则担忧宗门核心利益受损,以及可能引发的不可控的社会混乱。就连一些巡天使也私下表达了不同看法,南宫烈认为力量就该掌握在精英手中,而林轩则对“开启民智”的理念表现出浓厚兴趣。
所有目光,最终都投向了始终未曾表态的云薇。
云薇端坐于上,平静地聆听着每一位殿主的陈述,感受着宗门内部涌动的思潮。她提出此议,本意并非立刻推行,而是投石问路,借此观察宗门应对此类重大战略议题的能力与分歧所在。
普及道统,确实风险巨大,犹如怀抱利刃行走于悬崖之畔。但固步自封,面对那足以腐蚀宇宙根基的威胁,又何尝不是坐以待毙?
这不仅仅是关于功法的争论,更是关于一个新兴的强大势力,该如何看待自身力量,如何定义自身与整个文明乃至宇宙关系的深刻哲学命题。
责任与风险,传承与秩序,精英与大众……这些矛盾,需要智慧去平衡,而非简单的取舍。
就在争论愈演愈烈之际,云薇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此事,关乎道统,更关乎文明走向。利弊皆已明晰,无须再议。”
众人顿时安静下来,看向她。
“墨渊之虑,乃宗门根基,不可不察。风行云之谋,乃长远之计,不可不思。凌昊之责,乃秩序底线,不可不守。苏芷之言,乃可行之径,不可不试。”
她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做出决断:
“传功殿牵头,联合各殿,着手编撰《星辰养气初解》。此卷需去杀伤之法,只留强身、健体、宁神、开慧之基础导引术,务求安全平和中正。成稿后,报我审定。”
“外务殿与联邦接洽,遴选三至五个秩序井然、文明程度较高之生命星球,以‘星辰宗公益健康推广’名义,开设‘养生讲坛’,试点传授《星辰养气初解》。刑律殿需协同联邦,制定试点区域超常能力者行为临时管理条例,严密监控社会反应。”
“此法暂不涉及任何攻击性术法及高深功法传承。试点期间,所有数据需详细记录,定期评估。后续是否推广,如何推广,视试点效果及宇宙局势变化,再行决议。”
命令清晰,既没有冒进,也没有完全关闭大门,而是选择了一条相对稳妥、可进可退的中间道路。
众殿主闻言,虽心思各异,但也知这是当前情况下最合理的安排,纷纷躬身领命。
争议暂告一段落,但由此引发的关于力量、责任与文明未来的思考,却如同投入湖心的石子,在星辰宗内部,荡开了层层涟漪。
云薇知道,这只是开始。随着星辰宗力量的不断增长,如何运用这份力量,如何平衡宗门利益与更广阔的责任,将成为她未来必须持续面对的核心议题之一。
而此刻,她的神识微动,感应到在藏星阁内,那个名为石牧的少年,在听闻这场波及全宗的争论后,只是微微抬了抬头,眼中闪过一丝与其年龄和资质绝不相符的、仿佛洞悉了某种本质的淡漠,便又低下头,继续擦拭着手中那枚记录着某个早已消亡文明最后箴言的玉简。
他的平静,在这种激烈的争论背景下,显得愈发格格不入,也愈发引人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