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簇族那基于冰冷逻辑的率先支持,如同一块投入粘稠泥潭的巨石,虽然未能立刻涤清所有污浊,却实实在在地搅动了星火同盟内部僵持的死水。然而,真正要推动“补天”这艘巨轮全速前进,一个最关键、也最核心的力量必须做出明确的表态——即以星辰宗为实质核心,联合了原星海联邦绝大部分疆域与人口构成的“人类文明势力”(为区分于整个星火同盟,内部仍习惯性自称联邦)。
联邦最高议会的圆形议事厅,此刻仿佛一个浓缩的、充满张力的小型宇宙。穹顶模拟出的星空背景,刻意调暗了光芒,映衬着下方环形坐席上,数百名议员脸上交织的凝重、焦虑、挣扎与决绝。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硝烟,比面对虚空舰队时更加令人窒息。
辩论已经持续了数个标准时,依旧如同纠缠的死结。
保守派与本土利益扞卫者的声音依旧尖锐:
“授权云薇宗主全权负责?这等同于将联邦的命运,乃至我们母星的存亡,完全系于一人之手!”一位来自古老欧洲星区的老牌议员,挥舞着手中的电子备忘录,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是,云薇宗主功勋卓着,洞察先机,我们感激她,尊敬她!但【周天星辰大阵】……这太疯狂了!将我们的家园、我们的恒星,变成一座巨大阵法的一部分?这其中的风险,谁能保证?万一失败,我们连最后负隅顽抗的机会都没有!”
另一位来自某个资源星区的代表,语气更加直白:“阵眼位置涉及我们核心工业区的能源命脉!授权全权,意味着我们对自己命脉的控制权将彻底让渡!这不是信任问题,这是最基本的生存底线问题!我们不能拿亿万民众的生死去赌一个……一个基于玄学推演的构想!”
他们并非不恐惧虚无,但在他们看来,未知的阵法带来的内部风险,与外部可见的威胁同样可怕,甚至更甚。
支持派与危机应对派则寸步不让:
“底线?生存?”一位肩扛上将军衔、脸上带着与虚空舰队交战留下伤疤的军方代表猛地站起身,声音洪亮,压过了现场的嘈杂,“当那片虚无吞噬过来的时候,你们所谓的底线和命脉,都会像‘磐石’舰队一样,化为乌有!连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我们现在讨论的不是利益分配,是生死存亡!”
一位来自科学院的白发院士,推了推眼镜,语气沉痛而急切:“G-817的数据,寂静星域的裂痕,铁证如山!这不是我们熟知的任何战争形态!常规的思维,常规的底线,在这种宇宙尺度的灾难面前,毫无意义!云薇宗主是唯一一个提前预警,并且提出了应对方案的人!她的眼光,早已超越了我们所能理解的范畴!现在不集中全力支持她,还要等到什么时候?等到虚无蔓延到首都星圈吗?!”
“看看晶簇族!”另一位支持者指向空中悬浮的、显示着晶簇族决议的光幕,“连最注重逻辑与自身安全的硅基文明,都选择了牺牲核心利益,全力支持!我们自诩为智慧与勇气并存的人类,难道要在这种关头,表现得比冰冷的晶体还要怯懦和短视吗?!”
中间派则陷入了更深的彷徨:
他们理解支持派的急迫,也无法反驳保守派指出的现实风险。巨大的压力让他们左右为难,一部分人甚至萌生了“或许可以再等等看”、“或许还有其他技术路线”的侥幸心理,尽管他们自己也知道,这希望渺茫得如同风中残烛。
洛风作为星辰宗代表和议会特邀成员,坐在前排,始终沉默地倾听着。他没有急于发言,因为他知道,此刻任何来自星辰宗的直接施压,都可能激起更强烈的反弹。他需要等待,等待一个契机,或者……等待压力积累到临界点。
就在这时,议长席收到了一条来自前线的、最高优先级的紧急通讯。议长示意暂停辩论,将通讯内容公放。
光幕上,出现的并非战报,而是一段来自最前沿观测站的、经过处理的影像。影像中,那片色彩诡异的虚无,其扩张速度似乎再次加快了少许,并且其边缘开始出现更加复杂的、如同活物触须般的细微结构,正在更加“主动”地探寻、侵蚀着周围稳定的空间。同时,数据流显示,在距离联邦核心星域不到两百光年的一个偏远殖民地,空间稳定性指数开始出现异常的、与G-817前期类似的波动!
最后的缓冲地带,正在失守!危机,已经抵近家门!
影像播放完毕,议事厅内一片死寂。侥幸心理被彻底击碎,冰冷的现实如同凛冬的寒风,灌满了每一个角落。
就在这时,洛风缓缓站了起来。他没有看那些反对者,而是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穹顶那模拟的、仿佛也即将被阴影吞噬的星空。
“诸位,”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无意在此重复危机的紧迫,也无权代表师尊要求诸位的信任。”
“我只想问一个问题,”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无比锐利,“当我们的史书,记录下今天这一刻时,是希望后人看到,他们的先祖在末日来临前,因为恐惧与猜忌而裹足不前,最终与故土一同化为虚无?还是希望他们看到,即便前路莫测,希望渺茫,人类依然有勇气,将彼此的命运紧密相连,将文明的火种,托付给那个曾一次次带领我们穿越黑暗的……引路人?”
他抬起手,指向空中云薇那并未在场、却仿佛无处不在的虚影。
“信任她,或许仍有风险。但不信任她,我们……必死无疑。”
话音落下,洛风坐了回去,不再言语。
漫长的沉默。沉重的呼吸声在议事厅内此起彼伏。
最终,那位最初激烈反对的欧洲星区老议员,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十岁,他颤抖着手,在面前的表决器上,按下了……绿色的按钮。
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
越来越多的绿色光点,在环形坐席上亮起。尽管许多人的脸上依旧带着痛苦与挣扎,但理智与生存的本能,终究战胜了狭隘的恐惧。
当议长宣布“授权云薇宗主全权负责‘补天’计划及【周天星辰大阵】建设”的决议以超过百分之八十的票数通过时,没有欢呼,只有一种如同卸下千斤重担后、混合着茫然与决绝的沉重。
联邦,这个人类文明的主体,终于在这宇宙级的灾难面前,做出了它最关键、也是最艰难的抉择——将未来,押注在了云薇与她那看似不可能的宏伟蓝图之上。
消息传出,万象星宫深处,通过特殊信道感知到这一切的云薇,缓缓睁开了眼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微光。她知道,真正的挑战,现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