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题中期检查日。院科研委员会一众委员抵达中医科。
吕浩列席在场,面色淡漠。科室会议室长桌上,摆满打印成册的原始病案、随访记录、电子数据库备份。
程晓把最后一摞码齐,退后两步看了看,说,主任,光这些纸,就够他们翻一上午的。她说着,又蹲下来,把边角理了理,确认每一摞都码得整整齐齐,才直起腰。傅景明说,整理得越齐整,越显得咱们做事有章法。
程晓说,那必须的。
傅景明说,翻得越细越好,怕的就是他们不翻。他整了整白大褂,等在门口,等着评审的人进来。
傅景明做中期汇报:已经完成多少例寒热错杂尪痹病例筛选、随访情况,同时如实说明现实短板:经费有限,无专职数据人员,全部为临床人员业余加班整理,进度有所受限。他说得很实在,每讲一项数据,都把对应的台账页码报出来,供评审翻阅。
讲到随访情况时,他特意停了一下,说,这里要说明一下,我们现有病例的随访率是百分之九十几,剩下的几位,是因为联系方式变更,我们正在想办法联系。他把那几份失联名单也摆了出来,说,都在这里,不作假。会议室里只听见翻纸的声音。
汇报结束,质询开启。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绷紧了。几位专家翻开面前的台账,一页页看过去。
吕浩第一个开口,声音不冷不热,问的都是些刁钻的角度。
沈惊澜坐在傅景明旁边,神情平静,手里的笔一直没有放下。
吕浩率先发问,说,项目立项已经数月,样本量扩充速度偏慢,缺少标准化的客观评价量表统一归档。这样的进度,能否保证结题质量?
沈惊澜起身作答,说,真实世界回顾性研究依托日常临床,我们所有原始病案全部完整留存。人手经费的客观制约,我们如实上报,但每一例随访都是实打实一线采集而来。我们不虚构数据,不伪造量表记录。他话音落定,会议室里静了片刻。
吕浩还想再问,旁边一位专家先开了口,说,病案我翻了几份,记录得确实实在。
沈惊澜说,多谢。他站在那里,腰背挺直,不卑不亢。
质询还在继续,有人问到病案库的调阅流程,有人问到数据备份的方式,他都一一作答,条理清楚。傅景明在旁边暗暗点头,心里那块石头又落下去几分。
另有其他专家翻阅卷宗,肯定病案的临床价值,建议后续优化评价表单。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委员抽出一份病历,看了两页,说,这份随访记录写得细,什么时候复诊、什么症状变化、方药怎么调的,都清清楚楚。他抬头看了一眼沈惊澜,说,中医科的底子,还是扎实的。质询持续大半日。会议室里的水壶添了三回水。有专家问得细,连随访电话是几点打的都要问。
程晓在旁边候着,心里捏着一把汗,面上却不敢露出来。
傅景明和沈惊澜轮番作答,一答就是一下午。
临近傍晚,评审们才合上卷宗,交换了一个眼神。最终中期考核结论:项目中期合格,需进一步优化标准化评价表单,加快样本整理进度。
老委员合上卷宗,说,结论我们回去再走流程,但大体就是这个意思。中医科这个课题,做得实在,我们看在眼里。吕浩没有再开口,脸色有些难看。他原以为还能在质询里扳回一城,没想到几位委员都倒向了肯定的一面。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没有再说什么。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起身,他也跟着站起来,整了整衣领,不紧不慢地走了出去。他这一走,中医科头顶那块石头,算是彻底落了地。不予终止,也没有给予优秀评级。
虽没有拿到亮眼评价,但好歹安全闯过中期关卡。评审们起身收拾卷宗,会议室里的气氛松下来。程晓在门口探头探脑,见人出来了,赶紧迎上去。
傅景明朝她使了个眼色,她这才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等人都走了,才压着声音问,主任,过了?傅景明点了点头。
送走评审专家,傅景明长长呼出一口气,说,总算没有被直接叫停。
沈惊澜道,一步一步往前走即可。
门诊外面流感病患依旧络绎不绝。中医科熬制的预防大锅药摆放在门诊大厅,不少就诊群众排队取饮。热气从大锅里腾腾冒出来,整个大厅都飘着一股药香。
有人端着纸杯喝了一口,咂咂嘴,说,有点苦,但喝下去身上暖烘烘的。
旁边的人接话,说,苦就对了,良药苦口。
护士在一旁添药,说,这是沈大夫拟的方子,里面有好几味药,都是配着时令来的。众人听了,又各自接了一杯。科普材料同步推送至各个社区。
周末回春阁。那名工地摔伤的男性病患在家属陪同下前来就诊。家属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扶着男人的胳膊,一脸愁容。她一见沈惊澜就开口,说,大夫,我们那边的大夫说,这伤口再长不好,就得考虑再做一次手术。
男人低着头,说,我不想再挨一刀了,听人说您这边有办法,就来了。骨科拍片确认骨折对位尚可,就是开放性伤口缝合之后,创面晦暗,少量稀脓渗水,迁延二十余天不能生肌长肉,局部皮肉之下隐隐有腐虫腥浊之气。
病人眉头紧锁,拆开绷带,创面颜色暗沉。他说,摔下来之后,伤口沾了工地泥地的烂草根、虫子残骸,清创冲洗之后,还是留了毒邪在里面。
沈惊澜、沈松年、谷九牧三人一同看诊。
沈松年弯下腰,凑近创面闻了闻,又看了看舌苔,说,这毒邪,扎得不算深,可拖的日子久了,底下已经沤出东西来了。
谷九牧说,我那边也见过几例,都是拖成这样的。
沈惊澜说,既然来了,就有办法,急不得,慢慢来。他说着,让工人把手臂放平,又仔细看了一遍创面,说,底下的毒邪还在往外走,这是好事。
谷九牧说,那我们就按方才说的方案来。
沈惊澜说,对,内服外洗,一样都别落下。他起身去写方子,笔走如飞。
沈惊澜说,骨伤为本,虫毒伏络为标。不可只顾皮肉外敷,内里气血受损,托毒无力,伤口便久久不敛。
拟定方案:遵从骨科医嘱保护骨折固定;内服汤药扶正托毒、凉血解毒;回春阁炮制解毒外洗药,熏洗创面;针灸选取膈俞、血海、足三里,聚气四重内气疏导局部血络,助肌体托毒外出。
沈松年在旁边配外洗药,一味一味称量,边称边说,这药熏洗,火候要足,水要滚,药气才能渗进皮肉里去。
反复叮嘱,一旦出现高热、创面坏死扩大,立刻返回二院外科急救。
沈惊澜把这几点写在纸条上,让工人贴身收好,说,这上头的事,一样都不能大意。
工人说,记住了,大夫您放心,我惜命。家属也连声道谢,扶着男人出了门。
沈惊澜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说,这条路,还得走一阵子。
处置完毕,病患带药离去。后院夜色降临。
沈惊澜打坐,内气缓缓流转,那层通往五重的隔膜微光愈发清晰。他收了功,没有急着起身,而是坐在青石上想了一会儿。
今晚那道隔膜的光,比昨晚又亮了一些。
他隐隐觉得,离那道门槛,已经不远了。
他站起身,掸了掸衣摆,回屋歇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