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回春阁坐诊。上午诊疗过半，一对年轻夫妇抱着四岁的小男孩匆匆走入堂屋。
孩子一进堂屋就哭闹不止，年轻父亲抱着他，满头是汗，怎么哄都哄不住。母亲跟在旁边，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一摞检查单。
沈惊澜示意他们别急，先让孩子坐下，等孩子哭声渐歇，才开口问起情况。他问，孩子这肚子疼，一般什么时候犯？母亲说，说不准，吃饭的时候多些，夜里也犯过几回。
沈惊澜又问，犯的时候，孩子想不想吃东西？父亲想了想，说，疼的时候什么都不肯吃，水也不大愿意喝。
沈惊澜点了点头，心里那几条线索渐渐连成一线。
沈惊澜又问，疼的时候孩子是什么姿势？母亲想了想，说，蜷着，腿弯着，按着肚子。
沈惊澜点点头，又问了几句饮食和二便，心里大致有了数。
孩子面色萎黄，身形瘦弱，反复阵发性腹痛，时而低烧。
孩子父亲把检查单一张张摊开，说，县医院、市一院、儿童医院都跑遍了，阑尾炎、肠套叠都排除了，就是肠系膜淋巴结反复肿大。每次犯病，吃点抗炎、解痉的药，能顶几天，过不了三五日又犯。孩子疼起来，蜷在床上，饭也吃不下。
各大医院儿科轮番检查，排除阑尾炎、肠套叠，肠系膜淋巴结反复肿大。服用西药抗炎、解痉，当时稍稍缓解，隔不了数日又再次发作。孩子吃睡不安，日渐消瘦。
小儿脏腑娇嫩，稚阴稚阳，脉象细弱，辨证本就比成人更难。沈惊澜让家长把孩子抱到诊桌旁，指尖轻搭小儿短脉，同时仔细观察神色、指纹。
小儿脾土本就不足，气机郁滞，兼有肠间伏瘀。不是单纯炎症。一味消炎解痉，只能临时压制症状，病根未除，故而反复发作。
沈松年坐在一旁，点头补充，说，稚子之体，用药最忌猛峻。药量宜轻不宜重，贵在轻灵斡旋，不可猛攻。
拟定汤药健脾和中、疏肝行气，少量佐以缓消肠络瘀滞，药味少，剂量极轻。沈惊澜执笔写方，一边写一边想，小儿之体，如初生之芽，药力大了，反而伤根。他把方子递给药房的人，又回头叮嘱，煎的时候水要少，火要文，煎出小半碗就够。
针灸选穴也以浅刺、轻刺激为主：足三里、中脘、太冲，轻柔施针。沈惊澜把针尖磨得极细，下针时指腹轻轻一送，浅刺即收。
孩子起初还有些紧张，小身子绷着，可针下去没什么痛感，眉头慢慢就松开了。母亲在一旁看得揪心，又不敢出声，攥着衣角。
等针起完，孩子稳稳睡了过去，她才小声问，大夫，他会不会怕针，下回不肯来了？
沈惊澜说，这针不疼，孩子记不住怕。您回去跟他说，下回来是让叔叔摸摸小手，他就肯来了。沈惊澜说，不用怕，这针不疼。他手下不停，几针下去，又快又稳。
起针的时候，孩子还睡得香，小鼻翼轻轻翕动。聚气四重内气收敛到极其柔和，只微微调动小儿脏腑气机，不敢施加半分强刺激。
全套处置完毕。小男孩原本紧锁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他窝在母亲怀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皮开始打架。
母亲低声说，这孩子好几天没这么安生过了。沈惊澜说，让他睡。他这觉睡踏实了，病就好了一半。母亲把孩子搂紧了些，低声说，这半个多月，头一回见他睡得这么安稳。
沈惊澜点了点头，又看向桌上的检查单，说，方子先吃着，七天后复诊，到时候再看情况调。他转身又写了张食疗的单子，递给父亲，说，按这个来，山药、小米这些，都养脾胃。
父亲接过单子，仔细收进兜里，说，大夫，这药得吃多久？沈惊澜说，先吃七天，七天后来复诊，我再看看。他又看向孩子，说，小家伙，下回再来，让叔叔看看你是不是长胖了。孩子睁着大眼睛，没说话，却点了点头。
小孩子脏腑脆薄，零食、生冷瓜果务必严加管控。三分吃药，七分养护。
沈惊澜说，回去以后，冰的、凉的、甜的，一样都别碰。
吃饭定时定量，晚上睡觉别贪凉。他见年轻父母听得认真，又说，这孩子脾土弱，底子要慢慢养回来，急不得。
沈惊澜反复叮嘱年轻父母。
送走这对夫妇。堂屋外依旧有排队等候的病患。沈惊澜喝了口茶，定了定神，又招呼下一家进来。午后坐诊继续，来看的大多是些老病号，有位老大娘还提了一兜自家园子里的青菜来，说是谢他上回治好了腰疼。
沈惊澜笑着收了，说，大娘，菜我收下，下回可别再带东西了。老大娘说，自家地里长的，不金贵。她说起话来中气十足，沈惊澜顺手给她也把了把脉，说，大娘，您这身子骨硬朗着呢。
老大娘哈哈一笑，说，硬朗啥，前阵子还让孙子扶着来的。堂屋里笑声一片。老大娘摆摆手，说，自家地里长的，不金贵。临近傍晚，病患渐渐散去。
傍晚，病人渐渐散去，堂屋安静下来。
沈惊澜把那套万毒门整理文稿的打印副本整理妥当，封好，交给沈松年，交由市中医药学会老专家拿去审阅。他说，希望前辈能够多指出疏漏与风险。
沈松年接过文稿，掂了掂，说，这份稿子分量不轻。学会那位老前辈，一辈子跟虫类药打交道，眼光毒得很，他肯看，是你的福气。
隔日周一，二院中医科。亚专科建设依旧在艰难推进。硬件设备申请被压，科室全员便埋头完善病案数据库。
上午，那例顽固性历节的男患者按期复诊。经过一周针药调治，关节钻痛明显减轻，夜里可以安稳入睡一段时间。男患者把手腕伸出来，说，大夫，这条胳膊以前抬都抬不起来，现在能自己梳头了。
沈惊澜搭了脉，又让他做了几个动作，说，好，关节的活动度比上周大了。男患者说，就是天凉的时候，还是有点僵。
沈惊澜说，入秋了，注意保暖，晚上睡觉那侧肩膀别受风。沈惊澜搭了脉，又看了看舌苔，微调汤药配伍，加了两味引经药，说，底子在往好里走，别急着加量，继续缓缓调治。
午休收到海外林砚回信。信里说，她按沈惊澜的思路调整了一例顽固关节病的用药，病人反应很好，肿胀明显消退。信的末尾，她又列了几个海外药材与国内同名异物的例子，问沈惊澜有没有遇到过类似的情况。
沈惊澜看了，觉得这些问题问得实在，便在回信里把自己的经验一条条写清楚，又叮嘱了几味药的炮制差别。
收到越洋病案参考思路之后，按照给出的替代药材调整方药，病患关节肿痛又有进一步缓解。邮件中连连道谢，同时又提出数个海外临床遇到的现实疑问。沈惊澜抽空逐条回复。
下午，院办公会通知下发：新一轮院内临床科研项目申报启动。中医科可以提交项目申请。
傅景明回到科室和沈惊澜商议，说，我们正好可以围绕骨痹尪痹真实世界临床研究申报课题。
沈惊澜说，这些年历节、尪痹的随访病案攒了不少，正好派上用场。
程晓在一旁接口，说，光我手里建档的就有几百份，随访记录也都齐着。
傅景明说，那就先按这个思路，把申报框架搭起来。就算拿不到高额经费，至少可以名正言顺推进我们的病案随访数据库建设。
众人商议之后，决定启动项目申报材料筹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