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抢救室里气氛紧张。三名中毒工人躺在病床上，家属围在门口，脸上全是焦急。护士穿梭其间，换药、记录、监护，脚步没有停过。
抢救室的门开开合合，进出的都是白大褂，家属被拦在门外，只能隔着玻璃往里看。
玻璃那边，人影晃来晃去，看得人心揪着。有个家属靠在墙上，一言不发，眼眶红红的，谁劝也不听。
沈惊澜经过时，在他肩头轻轻拍了一下，说，会没事的。家属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他攥着手里那张皱巴巴的缴费单，指节都泛了白。沈惊澜看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拍了拍他的肩，就转身进了抢救室。
抢救室里，急诊大夫正在交代情况，见他进来，朝他点了点头。他走过去，站在床前，先看了看监护仪上的数据，又看了看病人的面色。
危重那名男性，手臂皮肤大片红斑灼痛，局部起水疱，头晕呕吐，浑身乏力。检验报告提示，肝功能正在快速受损。床旁的心电监护仪跳着数字，滴滴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沈惊澜站在床尾，把三名工人的情况逐一扫了一遍，心里有了数。他先走到危重那名工人床前，弯下腰，看了看他手臂上的水疱。
水疱大小不一，有的已经破了，渗着淡黄色的液体，边缘红肿。他伸出手指，轻轻按了按疱壁的软硬，心里又笃定了几分。他收回手，用消毒棉球擦了擦指尖，把诊断在心里定了下来。他对急诊大夫说，先去安排清创，我这边开方子。他说着，已经拿起处方笺，笔尖悬在纸面上，又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
急诊大夫快速介绍现场情况，说，小作坊旧储存罐破裂，有机溶剂喷溅到身上。作坊角落长期潮湿，堆积大量死虫腐烂残渣，溶剂把腐虫里面的毒素一并溶出。
普通化工解毒处置之后，症状依旧在进展，怀疑生物毒素叠加，放大毒性。他说完，把一叠检验单递给沈惊澜，说，沈医生，你看这路子该怎么走。
沈惊澜靠近病床，鼻尖轻嗅。
刺鼻的化工气味底下，裹挟一缕熟悉的腐虫腥气。他皱了皱眉，这味道他太熟悉了。他蹲下身，又仔细看了看那工人手臂上的水疱，疱液的颜色、形状，都印证了他的判断。他直起身，对急诊大夫说，这水疱，不是单纯化学品烧的。他说，化学品烧的，疱液清澈，这个又浑又黏，里头有虫毒的味道。
急诊大夫凑过来看了一眼，说，你这么一说，还真是。他直起腰，说，那就照您的思路来，我们这边全力配合。他说着，已经拿起笔，在医嘱单上开始勾画接下来的处置流程。
勾完，他看了一眼，又把处方笺上的方子重新誊写了一遍。和当年废弃化工厂那例中毒的气味，高度相似。那一次，他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如今这味道又来了。
化工蚀伤叠加虫腐毒邪，二者互相催化。西医继续维持生命体征、保肝、创面冲洗。中医同步介入，内服外敷解毒。他把这个判断说给急诊大夫听，对方听完，点了点头，说，那就照这个思路，双管齐下。
他转头对护士说，先把清创敷料备齐，再留一份血样送检验科。护士应了一声，小跑着去准备了。沈惊澜又转向急诊大夫，说，先留个尿样，查一遍，重点看肝肾功能。
急诊大夫点头，说，我这就安排。沈惊澜说，尿样出来，直接送到中医科找我，我来看结果。他说完，又补了一句，说，另外，家属那边，安抚一下，别让他们太慌。护士应着，转身出去，把抢救室门口的家属们引到候诊区坐下。
征得家属与急诊团队同意，汤药选取回春阁传承的复合毒伤解毒方剂，凉血保肝、利湿排毒。
处方开出，护士立刻拿去煎药，一刻没有耽误。煎药室里热气腾腾，药香混着消毒水的味道，在走廊里弥漫开。
药煎好时，沈惊澜亲自尝了一口，确认火候到位，才让护士端进去。护士端着药碗经过走廊，药香飘了一路。
沈惊澜接过药碗，亲自端到床前，一勺一勺喂给危重工人喝。工人意识还有些模糊，汤药顺着嘴角流了一些出来，他拿纱布替他擦净，又接着喂。
喂完半碗，工人的呼吸平稳了一些，他放下碗，又给他搭了一次脉。脉象比刚才有力了些，他点了点头，又给他掖了掖被角。一部分药材捣碎，经过消毒处理，外敷在皮肤灼痛水疱周边，避开破溃创面。
毫针取出，选取曲池、血海、膈俞、太冲。他先消毒，再取针，落针的手稳而快。行针时，他没有多说一句话，全神贯注地感受针下的气感。
针下的气感沉而滞，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他便让内气多走了两圈。两圈走完，针下的阻滞感松了一些，他才缓缓起针。
起针后，他又在曲池穴上按揉了一会儿，帮他把余下的毒气往下顺。按揉完，他直起身，对急诊大夫说，留观这几小时，密切看着。他说，有任何变化，随时给我打电话，我手机一直开着。
聚气四重浑厚内气缓缓渡入针体，疏导血分毒邪，保护脏腑气机。危重工人的呼吸，随着针入，渐渐平稳了一些。
沈惊澜起针时，又在他手背的几个穴位上按了按，帮他顺了顺气。另外两名轻症中毒工人，同步给予简化版解毒汤药，配合穴位针灸调理。
时间一点点流逝。监护仪器滴滴作响。
沈惊澜守在床前，隔一会儿就看一眼监护屏，又搭一次脉。急诊大夫劝他去歇一会儿，他摇了摇头，说，这个时候，我走不开。危重病患恶心呕吐渐渐平息，头晕缓解，肝功能指标上涨的势头被遏制住，不再继续恶化。
毒性进展总算被按住。急诊医生松了一口气。
重症病人转入ICU继续严密监护，两名轻症留在急诊留观。沈惊澜又到ICU交代了几句，确认用药无误，才离开。沈惊澜守在急诊观察两个多时辰，确认病情稳定，才抽身离开。走出抢救室，天色已经黑透。
回到回春阁，晚饭过后，他进书房结合今天新的复合中毒病例，翻看自己正在整理的万毒门摘抄文稿。
前世万毒门多见草木虫兽毒；现世人间大量化工毒物混杂进来，古方没有现成对应。他一边翻一边想，这世道变了，毒也变了，光靠老祖宗的方子，走不远。可老祖宗留下的理，还是那个理，就看人怎么用。很多解毒思路可以借鉴，但方药必须结合现世毒质重新化裁。
古之毒与今之毒，形不同而理相通。理可法，方不可照搬。沈惊澜提笔，在文稿页边写下批注。
沈松年走到桌边看他伏案书写，说，万毒门这些文稿，你现在越整理越明白。他放下手里的茶盏，没有急着走，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他看了半晌，才又开口，说，你批的这几行字，写得好。切忌急于求成，不要想着整理完备就立刻公之于众。再多积攒现世真实病案，反复打磨。
沈惊澜说，孙儿明白。
后院打坐，四重内气循环流转。今日处置中毒病人，心神消耗不小，打坐之后慢慢恢复。收功时，夜风正好，他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回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