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向前,所有人都在等待市级重点专科评审的合议结果。
二院内部,吕浩心中依旧不甘心。虽然现场评审流程走完,可他还在寻找可以给中医科制造麻烦的机会。他翻着办公桌上的文件,目光停在一份季度报表通知上,停了很久。他拿起那份通知,又放下,隔了一会儿,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内线。
电话那头接起,他压着声音说了几句,才缓缓挂断。
挂断之后,他在椅子里坐了一会儿,才把那份通知收进抽屉。他做事向来滴水不漏,这一回,也不会留下什么破绽。可有些事,做得再圆,也经不住明眼人看。
报表的事,明面上挑不出错处,可内里的门道,懂行的人一眼就透。他想,这一关,中医科只能硬着头皮走,走完了,也就过去了。他合上抽屉,起身走到窗边,看了看楼下的车流,才回去坐下。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坐回桌前,把明天要交的报表又核对了一遍,才锁上门离开。走出门诊楼,他回头望了一眼,三楼中医科的灯还亮着,那是傅景明办公室的窗户。
医务统计季度报表报送节点到来。医务部门下发通知,各科室上报适宜技术、门诊工作量统计。
中医科内勤按照日常诊疗记录如实填报。报表上交之后,没过两日被医务处退回批注:部分中医适宜技术的疗效随访记录填报格式不符合统一模板要求,全部重新梳理补录。批注用了整整一页,条条款款列得密密麻麻。
内勤拿着退回的报表,站在办公室门口,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傅景明抬头看见她,问,报表出问题了?她点头,把批注递了过去。
傅景明接过来看,越看脸色越沉,最后把纸放在桌上,说,你先回去忙,我看看。内勤应了一声,转身回了工位。他把门带上,又把批注从头看了一遍。看完了,他把纸放回桌上,坐下来,沉默了好一会儿。末了,他叹了口气,说,这报表,咱们改。
模板细则繁琐细碎,大量历史病案随访条目要逐条改写格式,工作量陡然暴涨。内勤对照模板看了一遍,越看越觉得无从下手,光是示例就改了三种写法。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吕浩授意之下的变相刁难。即便市级评审现场已经结束,依旧要消耗中医科精力。
沈惊澜看了一眼批注,没有多说什么,只把模板接过来,一页一页翻。他翻得慢,把模板里每一项要求都看明白,才放下,说,不是不能改,是得花时间。他说,这些条目看着繁琐,其实规律就那几条,摸透了就快了。他说着,拿起笔,在模板上把几处关键栏目标了出来。标完,他把模板推到桌子中间,说,大家先照着这个弄,卡住了随时问。
傅景明拿到退回的报表,眉头紧锁,说,报表内容数据全部属实,只是模板格式不合,偏偏挑这个节点来折腾。他把批注从头看到尾,啪地把纸拍在桌上,又拿起来,折好放进口袋。他说,先吃饭,吃饱了再说。他把那张纸重新展开,又看了一遍,折好放进抽屉里,说,中午我请大家吃盒饭,边吃边商量怎么弄。他这话一说,办公室里的气氛反倒松了几分。有人接话,说,那就吃主任的盒饭了。傅景明说,吃,管够。
科室内勤叫苦不迭,大量历史记录要返工。她抱着厚厚一摞旧随访本,说,这一百多份,一份一份改,得改到什么时候去。沈惊澜说,别慌,我帮你一起弄,先把格式理出来,照着填就快了。他说着,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翻开一份旧随访本,照着模板的示例,先填了一份做样板。填完,他举起来给内勤看,说,你看,照这个格式,是不是就顺了?内勤接过一看,眼睛亮了,说,还真是。她坐下来,照着他的样板,刷刷地填了起来。填完一份,她拿给沈惊澜看,说,沈医生,您瞅瞅,对不对?他接过来看了一眼,说,对,就这么填。
沈惊澜冷静说道,报表格式要求摆在明面上,直接硬抗反而落人口实。我们组织人手,加班按照模板逐条补录完成。他说,这不是什么难事,就是费时间。费时间的事,我们做得了。
科室只能抽出人力,加班整理海量历史随访记录,逐条改写格式,重新填报。白天门诊病房不能耽误,不少文书工作只能放在下班之后加班处理。
办公室里又亮起了那盏熟悉的灯,一摞摞随访本摊在桌上,几个人分头抄录。沈惊澜也坐在其中,手里的笔一直没有停,偶尔抬起头,看看墙上的钟。
到了十点半,他放下笔,说,大家先歇会儿,吃点东西再弄。他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一包饼干,撕开,先递到内勤面前。内勤接过去,说,主任,您这饼干放多久了?他笑了笑,说,甭管多久,顶饱就行。
病房之内,鼓胀老人病情起伏。有一日午后,突然尿量骤减,腹围再度上涨。沈惊澜接到电话,放下手里的报表赶过去,立刻重新望闻问切,判断是劳神扰动正气一时浮动。迅速微调汤药针灸,加重足三里、气海固本,耗费大半日斡旋,才再度稳住局面。他直起身时,后背的衬衫已经湿了一片。他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又看了看床头的记录单,确认各项指标稳住了,才松了口气。
老人这时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大夫,辛苦了。
沈惊澜说,您好好歇着。他替老人掖了掖被角,才直起身,把听诊器挂在脖子上。
沈惊澜跟管床医师叮嘱,鼓胀这类重症,哪怕情况好转一点点,情志、起居扰动就可以让病情反复。他说,今天这一回,就是最好的例子。
管床医师点头,把这话记进了交班本。沈惊澜又说,往后每天腹围、尿量都要记,有变化随时报我。他说完,又站了一会儿,确认老人睡着了,才轻轻带上门出去。回到科室时,报表的样板已经填了一摞,他坐下来,接着弄。夜深了,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几个人谁也没有先提下班的事。
忙完病房处置,又要赶回科室处理报表返工的事务。身心双重忙碌。他坐在办公桌前,先把手头几份待改的随访记录分出来,才开始动笔。改写格式是件磨人的活,一笔一笔,不能错行,他写得耐心,也不急。周末回春阁。海外研习者林砚二人如约前来观摩门诊。
今日有一例虫药调理尪痹的病患就诊。
沈惊澜完整讲解炮制、剂量、辨证取舍,同时把网络偏方中毒的诸多教训如实告知。
林砚一一认真记录,感慨虫药这一门处处皆是陷阱。他说,书上写炮制,只写个大概,哪里知道火候差一点,药性就差千里。
诊疗结束闲谈之间,林砚说起海外也出现过照搬残缺虫医偏方导致药物损伤的案例,只是药材品种和国内不尽相同。
沈惊澜听完心中感慨:无论海内海外,脱离辨证的偏方迷信,祸患相通。他说,你们那边要是碰上这类情况,也可以照这个思路写科普,讲清道理。
夜晚回春阁后院。炼体打坐,聚气四重内气缓缓周天流转。连日加班劳碌,打坐之后,心神疲惫快速消解。他收功时,月光正好落在青石上,他坐了一会儿,才起身进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