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中医科门诊。一位三十九岁的女患者,被家属陪同走进诊室。患者四肢皮肤反复出现成片青紫瘀斑,没有磕碰外伤,肌肤自发出血,也就是古医籍所载肌衄。
西医确诊免疫性血小板减少,血小板数值长期偏低。激素使用之后指标短暂回升,减量立刻反弹。长期服药带来肥胖、失眠诸多副作用。辗转多处求治,病情反反复复。她进门时,走路都小心翼翼的,像是怕磕到哪。家属在后面扶着她的胳膊,说,她这两年,连抱孩子都不敢用力。
沈惊澜起身,让她在诊凳上坐下,才开口问诊。他先看了看她卷起的衣袖,又让她把裤腿也挽起来,小腿上也有几片旧瘀斑,颜色已经发黄,是快要退的。他说,腿上这些是旧的,胳膊上是新的,新旧都在,说明出血一直在反复。他放下笔,说,不过能看出一个规律,你胳膊上的瘀斑,比上回我见过的照片要淡一些。
女子说,是,前两天照镜子,我看着也淡了。沈惊澜说,这是好兆头,说明热在退,血在宁。
女子神色憔悴,卷起衣袖,手臂之上一片片大小不等青紫色瘀斑,触目惊心。她说,身上动不动就青一块紫一块,稍微用力碰一下就出血,夜里心烦燥热。她说话时把袖子又往下拉了拉,像是怕那些瘀斑吓着人。
沈惊澜没有急着落笔,先问清了瘀斑最早出现的时间,又问夜里燥热是不是一阵一阵的,出汗多不多。她一一答了,说到一半,忽然问,大夫,我这病,还能不能好利索?沈惊澜没有立刻答,把脉又按了一会儿,才说,慢性病,急不得。咱们一阶段一阶段地治,把出血止住,再把血小板慢慢养起来。她听了,紧绷的肩膀松了一点,说,那我听大夫的。她说着,把手腕又往前递了递,说,大夫,你再多按一会儿,我这心里才踏实。沈惊澜没有推辞,又替她把了一会儿脉。
沈惊澜仔细望闻问切。舌质偏红,脉象细数。他说,此病血分伏热,灼伤脉络,血溢脉外。但是久病耗伤,阴血大亏,并非一味苦寒凉血可以解决。凉血为治标,滋阴固本才是根基。若只知大量寒凉,长久必会损伤脾胃生化之源,衰败出血更难收敛。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前头那些方子,怕是只盯着清热去了。女子点头,说,是,前头有位大夫,药开得挺猛,吃完胃就不舒服。
沈惊澜说,那就更该换个思路了。他顿了顿,说,你的脾胃是底子,底子先稳住了,血才有地方生。女子说,那我先把饭吃饱,把觉睡足。沈惊澜点头,说,这就对了。
傅景明颔首,说,肌衄缠绵,最考验分寸。一味寒凉则伤脾,单纯固涩则瘀留体内,要做到清、滋、宁、固四法兼顾。他看了沈惊澜一眼,又说,这一层你讲得明白,病人心里也有底了。沈惊澜说,道理讲透了,她回家吃药的依从性也会好些。傅景明点头,没有再说。诊室里的空气安静下来,只有钢笔在纸上沙沙的声响。女子坐在诊凳上,忽然开口,说,沈大夫,你说话,跟我以前遇到的大夫不一样。沈惊澜抬起头,问,怎么不一样?她说,你肯把道理讲给我听。
拟定汤药:滋阴清热,凉血宁络,兼顾顾护脾胃后天之本。他写方时,把凉血的药和滋阴的药分列两行,剂量轻重有别,取的是清而不伐、滋而不腻的路子。针灸取穴:膈俞为血会,配血海、三阴交、太溪。
毫针刺入,聚气四重圆融内气缓缓导入,宁和血络,不追求强刺激。针感温和,女子说,不疼,就是有点酸。
沈惊澜说,酸就对了,说明气在血分里走。她闭着眼,安静地坐着,像是很久没有这样放松过。留针的间隙,她的呼吸渐渐匀了,脸色也缓和了些。家属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眉头却松了。
沈惊澜反复郑重叮嘱,西医的激素万万不可自行擅自减量停药。所有调整必须遵从血液科主治医生的判断。中医协同调治,改善体质,为西药减量创造身体条件。女子点头,说,大夫放心,我上过一回当,再不敢自己乱动了。
沈惊澜又交代了一句,血小板要是掉得厉害,随时去血液科挂急诊,别耽搁。她应下,把这句话也记在了心里。临走时,她又问,大夫,药是饭前吃还是饭后吃?沈惊澜说,饭后半小时,温着喝。她应下,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大夫,那我下周三再来。沈惊澜点头,说,我等着你。
送走肌衄女病患,门诊继续被夏季暑病的病患填满。午休,院内通知。市卫健委下发文件,准备启动市级中医重点专科遴选工作。二院中医科满足申报门槛,可以提交材料参与评选。消息传到科室,既带来机遇,也暗藏矛盾。有人欢喜,有人皱眉,办公室里一时议论纷纷。
护士长凑过来看了一眼通知,说,这要是评上了,咱们科在院里腰杆都能挺直些。傅景明说,评上了是好事,可也别光想好处,活儿得一件一件干。他这话说得实在,办公室里的人也都点头。
傅景明召集科室小会,说,这是难得的机会。如果评上市级中医重点专科,科室会拿到专项经费,学科平台、人才培养都会上一个台阶。但是申报需要整理海量病案、项目、论文、适宜技术开展全套材料,工作量巨大。他把通知又念了一遍,说,材料这一块,我来牵头。他抬头扫了一圈,说,散会前,大家把各自能认领的板块想一想,下午报给我。他话音刚落,就有人先举了手,说,论文那块的统计我来。紧接着,又有人说,适宜技术那一块我来整理。傅景明说,好,都记下了。
科室内部出现不同声音。一部分人满怀期待,希望抓住这次机遇;也有部分医师面露顾虑。有人说,整理申报材料要加班加点,我们现在门诊暑病高峰本来就忙得脚不沾地,再堆上一大堆文书,压力太大。还有人心存顾虑,就算材料交上去,评审专家西医占比不小,之前新技术申报就吃过亏,万一再一次落选,辛苦全部白费。意见分歧,会议室议论纷纷。
沈惊澜坐在角落,一直没有插话,听大家把话说完了,才开口。他说得不急,每一句都像在给大家心里的天平添一点分量。他说完,有人沉默,有人点头,先前顾虑最深的那个医师,眉头也渐渐松了。他最后补了一句,材料做扎实,就算评不上,也是咱们科室自己的家底。
沈惊澜开口,说,机遇摆在面前,值得尽力一试。成败固然未知,但是整理病案、梳理科室这些年临床成果,就算最后落选,这些沉淀下来的材料,对我们科室本身也是一笔财富。他说完,会议室安静了几秒。程晓第一个附和,说,我赞成,试过不留遗憾。先前担心的那位医师也松了口,说,既然定下来,那就干。
众人商议完毕,决定正式启动市级中医重点专科的申报筹备工作。
散会时,傅景明把沈惊澜单独留下,说,疑难病案这块,你挑最重的担子,辛苦了。
沈惊澜说,分内的事。傅景明看着他,又说,你上回下乡那篇稿子,也为这次申报添了不少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