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二院中医科。肌衄血小板减少的女病患按期复诊。
经过两周针药协同调治,四肢新发的皮下青紫瘀斑大幅减少,心烦内热的症状明显平复,复查血小板数值出现小幅回升。她说,现在很少无缘无故身上出青斑,夜里也不那么燥热难安。
女子脸上露出一丝血色。她把化验单递过来,指头点着血小板那一栏,说,你看,涨了一点点。沈惊澜看了一眼数值,确实比上次高了些,虽然还在正常范围之下,但趋势是好的。他点头,说,不错,照着这个势头走。女子把化验单收回包里,说,那这药还接着吃?他说,接着吃,两周后再查一次。她点点头,说,那我这两周也注意点,不碰那些容易磕着的地方。
沈惊澜说,也别太紧张,正常过日子,就是别再熬夜。她应下,把方子收好,出了门。
沈惊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才低头把这次的诊录补完。诊录写完,他又翻出上一次的记录对了一遍,确认脉象、舌苔的转归都记得清楚,才合上。他心想,这样的病案,过几年回头看,就是一笔难得的临床积累。他把诊录合上,放回抽屉里,又看了一眼时间,快到下一位预约病人的号了。
沈惊澜望闻问切,脉象细数之象有所改善。微调汤药,继续滋阴宁络,顾护脾胃。
针灸取穴不变,聚气四重的内气柔和斡旋血络。反复叮嘱激素的调整依旧完全遵从血液科。他说,稳住这个势头,比什么都重要。女子说,那我回去还是按时吃药,按时睡觉。沈惊澜说,对,药是一方面,作息也得跟上。他低头开方,把上回的两味药又减了一点量,说,这剂吃完,看情况再调。写完,他把方子递给她,又说,要是中间又出青斑,别等两周,随时来找我。女子点头,说,好。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说,沈大夫,有您这句话,我心里踏实多了。沈惊澜说,踏实就好。他目送她出去,把诊室的门虚掩上,接着看下一个号。
送走病人,科室众人继续埋头筹备重点专科申报卷宗。成堆的病案、统计表格铺满办公室桌面。打印机嗡嗡响个不停,角落里堆着一摞刚装订好的材料。
程晓一边翻一边嘀咕,说,这要是再评不上,咱们这堆纸能砌一面墙了。
旁边有人接话,说,那也不能砌,这些材料攒着,往后申报别的项目还能用。这话逗得办公室里几个人都笑了,气氛也跟着松了一点。笑声还没落,傅景明从外面进来,说,都别笑了,吕副院长的意见下来了,你们看看。他手里拿着两页纸,纸上的字打得很密,看得出是认真看过的。办公室里那点松快的气氛,一下子又收紧了。
可阻力悄然而至。副院长吕浩虽然不再分管医务,但是依旧拥有院办公会的投票发言权。对于中医科冲击市级重点专科,他内心并不乐见。院内部材料初审环节,吕浩翻看申报初稿,提出多条质疑。他说,中医科很多特色疗法主观疗效记录居多,大样本对照研究不足。市级重点专科评审标准很高,这份材料这样递交上去很难通过。他在院办公会上发言,暗示应当审慎看待申报。他说这话时,语气温和,可话里话外的意思,在场的人都听明白了。他走后,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才有人小声说,这话听着是替咱们着想,可怎么琢磨怎么不对味。傅景明说,别多想,先把咱们自己的事做扎实。他把手里的材料往桌上一放,又说,他提的意见,也不是全没道理,咱们一项一项对,能改的改。
这番话给中医科的申报蒙上一层阴影。傅景明从院办公会回来,面色带着几分沉重。他说,吕浩依旧在施加无形阻力。明面上讲评审标准,实则不希望我们科室拿到这个平台。科室气氛压抑下来,连打印机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响。傅景明把茶缸放下,说,都别蔫着,天没塌。他顿了顿,说,下午开个碰头会,咱们把材料再过一遍。他说话时语气稳,办公室里的气氛,也跟着稳了下来。沈惊澜接过那几页意见,一条一条看下去,看到第三条时,眉头动了一下。第三条写的是,建议补充大样本回顾性数据。他放下纸,想了想,说,这一条,咱们可以补。
年轻医师面露沮丧,说,还没交到市里面评审,院内初审就先遇阻碍。有人叹了口气,说,那咱们这些天不是白忙了。办公室里一片沉默。
沈惊澜把手里那份病案合上,说,白不白忙,不看这一时半刻。他把病案理好放回桌上,又说,该做的做扎实,结果交给流程。这话说完,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像是有人往心里搁了块石头,又像是有人搬走了一块。
沈惊澜冷静分析,说,他只是发表个人意见,没有权力直接卡住我们不向上报送。材料我们进一步打磨完善,把真实世界临床病案、随访记录、公共卫生科普、期刊论文全部完整罗列。
院内按流程走完,依旧可以正常向上递交卫健委。他顿了顿,又说,评审的事,我们不替他下结论。年轻医师听着,眼神慢慢亮了,说,那我们就把材料做到让人挑不出毛病。沈惊澜说,对,这就是我们眼下能做的。他起身,把墙上分工表里自己那一栏又看了一遍,转身说,都动起来吧。
傅景明眼睛一亮,说,说得没错,院内只有初审建议权,不能截留,必须如实向上报送。科室众人重新振作,加班加点逐条打磨申报材料,补充随访数据、论文原件、灾后防疫证明、期刊样刊,把卷宗做得更加详实完备。连着几个晚上,办公室的灯都亮到很晚。
保安夜里巡楼,路过中医科门口,都要探头看一眼,说,这科室是真拼。他把这茬当闲话说给同事听,没想到第二天,全院的保安都知道了。有人来门诊时还特意跟沈惊澜说,沈医生,你们科晚上那灯,全院最亮。
午休,门诊依旧人满为患,大量暑湿泄泻、暑热感冒病患源源不断前来就诊。下午接收一例中暑之后遗留持续头痛的男患者。他捂着脑袋进来,说,大夫,这头从昨天疼到现在,一跳一跳的。
沈惊澜问清了发作的时间、诱因,又按了按他后颈的筋,说,这是暑热上扰清窍,经络郁滞。取穴百会、风池、曲池、足三里。四重内气助针,清解暑邪,疏通头面经络。
针灸完毕,胀痛感明显减轻,他揉着太阳穴,说,松快多了。他说,回去别再顶着大太阳跑,水也得多喝。男子应下,出门时还朝诊室里的护士挥了挥手。
沈惊澜看着他走远,才继续叫下一个号。诊室里的风扇嗡嗡转着,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边已经起了晚霞。
下班回春阁。后院打坐,聚气四重内气圆融流转。他打坐时,把白天诊室里那些病例在心里过了一遍,哪一例该调方,哪一例该加针,都记下了,才收功进屋。临睡前,他又把明天要交的申报材料那一摞翻出来,确认了页码,才熄灯。
这一摞纸,从无到有,是科室上下这些天一夜一夜熬出来的。他伸手拍了拍最上面那本,像拍一个并肩走了很久的同伴,才关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