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时节，梧桐树叶繁茂，满城绿意盎然。二院中医科的日子步入平稳节奏。新的考核、会诊制度稳步运行，不再有过去那些刻意人为设置的阻碍。走廊里碰见别的科室的同事，说话都带着笑，整个医院的气象都和从前不一样了。
程晓在科室里贴了一张夏季值班表，谁看了都说排得公道。沈惊澜看了眼排班，自己的名字排在周一周三周五，和脑鸣那例病人的复诊日子正好错开。他合上排班表，说，这样安排合理，别误了病人复诊。
程晓说，沈大夫你放心，我盯着呢。沈惊澜点点头，把排班表还给程晓。
那例情志郁闭不语的年轻女性按期回来复诊。经过几轮针药调治，郁结的气机逐步舒展，已经可以断断续续说出简短字句。家属欣喜不已，说，大夫，她今天早上跟我说了句，妈，我饿了。就这一句，我听了差点哭出来。沈惊澜说，这是好兆头。气机通了，话就慢慢回来了。他又把方子调了两味，让患者继续按疗程来。女子坐在一旁，这次进门时，抬眼看了沈惊澜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沈惊澜没有多问，只把方子递过去，说，照这个再吃七天。女子伸手接过方子，指尖碰到纸边，又很快缩回去。
八十八岁高龄、多重基础病的老太太，在老年病科继续中西医调治，咳喘水肿基本平复，达到出院指征，办理回家休养，定期门诊随访。出院那天，家属提着水果来科室道谢，被沈惊澜婉言谢绝了。他说，老人家的病，是要靠家里人慢慢养的。水果你们提回去，心意我领了。
网络短视频被恶意剪辑的风波，经过平台补充提示、院方科普，热度缓缓退去。但是沈惊澜心里清楚，短视频时代，类似的曲解风波以后还会反复出现，科普警示是一场持久战。他给宣传科留的那篇科普底稿，隔几天就会翻出来改一版，以备再用。这晚他又翻出来，在结尾补了一段关于用药安全的提醒。
周末回春阁坐诊，依旧门庭若市。远道跨城求治的尪痹女病患线上反馈，关节肿痛已经大幅减轻，正在稳步恢复。她说，大夫，我现在能自己拧开瓶盖了。沈惊澜回了句，好事，继续按方吃药。
谷九牧偶尔会过来，互相交流虫药临床使用体会，两人坐在堂屋里，一聊就是大半个下午。聊到兴处，谷九牧从包里掏出一小袋晒干的虫药，说，你帮我看看这批炮制得到不到位。沈惊澜捏起几根，对着光看了又看，说，火候差了点，还得再烘两回。谷九牧说，那我拿回去重烘。沈惊澜说，烘的时候火别大，温温的来。谷九牧把袋子重新扎好，说，行，听你的。
每日晚间，沈惊澜抽出时间，一点点筛选改写万毒门解毒、虫药、外治理法。伤人的两卷抄本，依旧锁在书柜深处，永不开启。他给自己立了条规矩，改写出来的方子，先在回春阁自己身上试过三回，才敢往临床上带。这天晚上改到一味清肺热的药，他对照药典核对两遍，又用笔在剂量旁边画了个圈，标注待验证。写累了，他起身活动了一下肩颈，抬眼看见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在夜风里哗哗响。他站了一会儿，又坐回灯下，把最后一页誊完。誊完，他把笔搁在砚台上，轻轻舒了口气。他站起身，把灯熄了，回屋睡觉。
炼体、打坐不曾间断。聚气三重境界稳固纯熟。内气不再追求一味强横，行针之时更多讲究柔和斡旋，调和脏腑气机。经历抢救高龄危重病人的消耗，他越发懂得，修为只是辅助，辨证权衡、知进退、懂损益，才是医者的核心。这个道理，从前在万毒崖上没人教过他，是这些年在诊室里，一个病人一个病人教出来的。他想着，医术如此，做人也是如此。当年在万毒崖上，他总想着要让内气再强一分，如今却只求它更稳一分。稳，才走得远。
这天夜里，月华洒满回春阁后院青砖。沈惊澜打完全套万毒门桩功古拳，汗水淋漓。盘膝坐下，运转《万毒玄元经》，浑厚三重内气周天流转。气机走过大椎的时候，他感觉到一丝极淡的滞涩，知道是这几日连轴转的消耗还没补回来，也不急躁，就着呼吸慢慢推。三圈过后，那股滞涩渐渐化开，气机重新走得顺畅。他收了功，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浊气一出，周身的疲惫也跟着去了大半。他睁开眼，眼底清亮，站起身来，朝屋里走去。
两世记忆在心底交织回响。前世万毒崖，手握浩瀚毒经，刀光剑影，以力服人；魂落现世，从落榜少年起步，考取执业医师，二院之内历经人事倾轧、舆情风波，见过形形样样的病患，见识人心善恶。他想着，前世欠下的债，这一世用一根根针、一味味药，慢慢还。晚风从院门吹进来，回春阁的金字牌匾在月色下泛着微光。他收了功，站起身，朝那块牌匾看了一会儿，才转身进屋。屋里的灯亮着，沈松年坐在堂屋，见他进来，说，汤还温着。
他手握两世医道，却不迷信古方，不崇拜术法，懂得结合现世的规则、检验、药典，去芜存菁。医道无止境，修行无止境。针药可以疗躯体疾苦，阅世可以打磨神魂本心。
这一世的修行，不在深山，不在悬崖，就在这一间诊室、一张诊台、一个又一个病人的床前。他想着这些，脚步却没有停，径直走回屋里。
针药在手，本心不移。前路依旧还有无数顽疾怪证、世俗风波在等待前行。晚风拂动回春阁金字牌匾，夜色安宁。他收了功，起身进屋，把明天要用的东西一样一样备好，才熄灯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