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吹拂二院院区的行道树,枝头新叶舒展。上级主管部门考察组即将进驻二院,开展领导班子换选届前的全员访谈。
消息正式通知下发,全院哗然。这份通知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荡开,荡到哪里,哪里就多出几分别的心思。通知栏前围了一圈人,有人看了一遍又一遍。沈惊澜路过时,只看了一眼,便径直回了诊室。
诊室里的病人还在等着,那才是他该操心的事。走廊里有人喊他,说,沈医师,考察组的事你听说了吗。
沈惊澜说,听说了。那人说,你不打算准备准备?沈惊澜说,准备什么,把脉搭好就行。那人愣了一愣,随即笑了,说,也是。沈惊澜推开诊室的门,病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屋里那股等着他的焦躁,一下子散了大半。
每一位中层、部分业务骨干都有可能被抽调参与谈话访谈。中医科内部气氛也受到波及。办公室里的谈话声明显小了下去,大家说话都留了几分余地。程晓低声说,听说有的科,已经开始私下对口径了。沈惊澜说,对口径,那访谈还有什么意义。程晓说,可要是大家都对口径,就咱们科说实话,岂不是吃亏。沈惊澜说,吃亏不吃亏,不在这一时半刻。
年轻医师心中忐忑,说,到时候谈话问起对院里面各个领导的评价,该怎么说?沈惊澜说,该怎么答就怎么答,把事实讲清楚就行。年轻医师说,我怕说错了话,影响科室。沈惊澜说,只要讲的是事实,就不怕说错。程晓说,沈哥说得对,咱们科这几年,成绩摆在那里,难处也摆在那里,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傅景明说,都把心放回肚子里,访谈不是审问,就是了解情况。
傅景明召开科室小会,说,我们临床业务人员,谈话之时客观如实讲述科室实际情况即可。不去刻意站队吹捧,也不刻意恶意攻讦。实事求是便是。他顿了顿,又说,咱们科这些年走过的路,有难处,也有成绩,该说的一样不少说,不该说的一个字不提。沈惊澜在一旁听着,没有插话。他明白,傅景明这是在给全科人吃定心丸。会散了,年轻医师走到他身边,问,沈哥,你真的不紧张?沈惊澜说,有什么好紧张的,病看得好,话就说得直。
沈惊澜补充道,我们立足临床,谈医疗业务,谈科室发展现实困境,避开派系人事纠葛。程晓说,沈哥,那要是他们问起吕副院长的事呢。沈惊澜说,那就谈他分管业务里跟临床有关的部分,别的,说不知道。年轻医师说,可要是人家追着问呢。沈惊澜说,追着问,就说自己不了解。傅景明说,这个尺度拿捏好就行,既不失礼,也不违心。沈惊澜说,对,实事求是,坦坦荡荡,比什么都强。
人人心中清楚,这次谈话分量很重,每一句都可能被解读。吕浩也私下悄悄给相熟的中层打招呼,希望访谈之时多给自己美言。陆奇那边传来消息,说网上的偏方视频又多了几类新花样。沈惊澜记在心里,想着等这阵子忙完,再补一篇科普。夜里他坐在桌前,把新出现的几类偏方整理成笔记,又核实了几味药材的毒性。沈松年路过书桌,看了一眼,说,又在写这些东西。沈惊澜说,能多拦一个是一个。
门诊照常运转。食亦善饥的男病患复诊。经过一轮调治,莫名饥饿心慌的发作次数明显减少,体重停止继续往下消瘦。胃中烘热躁动减轻。微调汤药与针灸方案,继续巩固疗效。病人说,沈大夫,这几天总算能忍住不往嘴里塞东西了。沈惊澜说,好现象,继续守方。病人说,那我那口辣,是不是彻底戒了?沈惊澜说,暂时先戒,等脾胃养稳了再说。病人说,行,我听您的。他站起身时,腰板都比上次直了些。沈惊澜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想着,这例怪证,算是稳住了大半。他又在病历上补了两笔,才叫下一位病人进来。
骨蚀病人也按期复诊,家中琐事稍稍平息,心神得到休养,配合针药调治,骨部钻痛再度回落。下班回到回春阁,吃过晚饭,沈惊澜在后院炼体完毕,盘膝打坐,聚气三重的磅礴内气周天流转,境界稳固。夜风穿过院中的老树,吹得树叶沙沙响。他闭着眼,感受着内气在四肢百骸间缓缓流动,心里一片澄明。这些日子,他一边看诊,一边修炼,两不耽误,境界反而更加扎实。他想着,医道与修炼,本就是同一件事,都要沉得住气。
沈松年坐在石凳上望着孙儿。月光落在他肩上,白发被照得发亮。他没有急着开口,只是静静看了一会儿。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扎进夜里。沈惊澜睁开眼,看见爷爷坐在那里,便收了功,起身走过去。
沈松年说,考察组很快就要来了。俗世宦场风波又起。你如今医术修为都大有进益,越是身处风波漩涡,越要守住本心。针药可以疗愈躯体病痛,却很难改变世间人心。沈惊澜说,孙儿记得爷爷的话。这一世的道,不在高处,就在诊室里。沈松年点了点头,说,你心里有数就好。他停了停,又说,你要是哪天觉得心里闷了,就跟爷爷说。沈惊澜说,好。
沈惊澜语气笃定,说,孙儿明白。无论外界如何风云变幻,望闻问切、针药救人便是我立身根本。沈松年看了他一眼,说,那就好。夜风拂过,爷孙俩在廊下又坐了一会儿,谁也没再说话。檐下的风铃叮叮响了几声,沈松年才起身,说,进屋吧,明日还有诊。
回春阁牌匾在春风暮色之中静静伫立。二院之内考察组脚步将近,人事的风浪蓄势待发;院外网络偏方的隐患依旧难以根除;诊室之中,一例例顽疾怪证还在等待医者去攻克。这一夜,沈惊澜在院中站了很久,直到夜风把衣角吹凉,才转身回屋。
前路依旧风波与考验并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