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从裂缝里钻出来的时候,风灌了他一嘴。
河沟里的风比外面更硬,从碎石坡上直直往下砸,吹得他眼睛差点睁不开。他扶着冰壁站定,先看了一眼右手。绷带早没了,掌心的锁纹颜色淡了一层,从暗金变成了浅金,像被磨掉了包浆。跳得也比之前慢,四十八下变成了三十多下,中间还有几次跳得不稳。
“手怎么了?”沈青鸾站在河沟里,手机举在耳边,看见他出来先把手机放下了。
“借了点力气出去。歇两天能回来。”林渊往她那边走,脚底下踩着碎石,步子比平时沉。走到她面前,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阿木的消息占满了整个对话界面。三条消息,间隔不到两分钟。
第一条:“根须断了。断口在渗东西,黑色的,像水。”
第二条:“渗出来的东西在冒烟。地上被烧了一个小坑。”
第三条:“根尖在往回缩。缩得很快。根缩完了,缩到练功房底下了。”
林渊把手机拿过来,放大阿木发来的照片。根须断口的位置在植物根部的土里,黑色的液体从断口往外涌,在泥土上烧出一个指甲盖大的坑,坑边缘的土被烧成了焦黑色,冒着很淡的烟。根须剩下的部分在往回缩,从七八尺长缩到了两三尺,断口以上的部分完好,但断口以下的全部化成了黑水。
“根须碰到了什么东西?”沈青鸾问。
“第二层那些冰人底下有东西。阿木之前说根尖碰到第二层软的东西,在动。那个软的东西可能就是冰人底下的封禁阵。根须扎进去,激活了阵的反噬。”林渊把手机还给她,蹲下来,把手伸进河沟底部的碎石里。碎石底下是冻土,硬邦邦的,但冻土缝隙里渗出一股很淡的黑水,跟照片里根须断口渗出来的一样。
他从兜里掏出短刀,刀尖戳进冻土缝里,往外一挑。黑水冒出来一小股,在冷空气里冒着烟,落在碎石上,把石头表面烧出一层焦黑。跟阿木那边一样。
“冰壁里面的封禁阵跟外面的地脉连在一起。”林渊站起来,把刀上的黑水在裤腿上蹭掉,“根须扎到阵上,阵从地脉往两边渗,一头渗到武馆底下,一头渗到这里。我们脚底下也有。”
沈青鸾看着地上的碎石,脚往后退了一步。
陈念从河沟下游跑回来,帆布袋斜挎在肩上,布袋里锁匠碎片的光从拉链缝隙里漏出来。她跑到林渊面前停下来,喘了两口气,把布袋摘下来递过去。
“出来了。没碎。”
林渊接过来,拉开拉链看了一眼。大碎片躺在布袋里,四十九个孔的光比之前弱了一点,但都亮着。他伸手摸了一下碎片表面,凉的,但靠近掌心锁纹的时候跳了一下,跟他掌心里那道淡了的锁纹对上了。
“你爸——”陈念开口,但没问完。
“在第二层。冻着。活着。”林渊把布袋系好,递给陈念,“你背着。碎片认你。”
陈念接过去,背到肩上。她没再多问,但手一直攥着布袋带子,指节发白。
沈青鸾的手机又震了。她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
“赵铁柱。”她把手机递给林渊。
屏幕上是一段视频。武馆练功房里,地板上的坑洞往外渗水,黑色的,跟河沟底下的黑水一样。水渗到洞口边缘,在木地板上烧出一道黑印。赵铁柱的声音从视频里传出来,闷闷的:“渗水了,两分钟前开始的。跟练功房底下那扇门有没有关系?”
林渊把手机还给沈青鸾。“回他。让他把练功房的地板撬了,往下挖两尺,灌水泥。黑水渗到哪儿,水泥封到哪儿。别让水碰到门。”
沈青鸾打完字发出去,抬头看着林渊。
“回格尔木还是去第二层?”
林渊站在河沟里,风从头顶灌下来。他低头看着右手,掌心的锁纹在跳,三十多下,弱是弱了点,但稳。他攥了攥拳头,手指头有劲,但比平时小。
“先回格尔木。把陈念和锁匠碎片送回去。”他往河沟外面走,“然后我回来,下第二层。”
陈念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停住。“我跟你回来。”
“你回去。把碎片守好。”林渊没回头,“碎片碎了,第八个锁眼就填不上了。你手上那道锁纹是碎片认主的凭证。你在,碎片就在。”
陈念没再争。她把布袋往肩上紧了紧,跟上来。
三个人出了河沟,往碎石滩走。风比来时小了一点,但天阴得更重了,云压在山顶上,灰蒙蒙的,像要下雪。皮卡停在碎石滩边缘,车身蒙了一层薄灰。
林渊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右手搭在方向盘上,握了两秒才攥紧。沈青鸾坐副驾驶,陈念坐后座。车发动了,掉头往格尔木方向开。路颠得厉害,陈念在后座靠着窗,帆布袋搁在膝盖上,右手按着袋子。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锁纹,青绿色的,在暗处很淡。
“我爸被冻在第二层。”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他出来之后,第一句话会说什么?”
林渊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没抬头,手指头在布袋上慢慢划着。
“不知道。”林渊说,“但你能听见。锁纹跟锁纹之间能感应。他醒了,你手上的纹会跳。”
陈念点了一下头,没再问。她把额头靠在车窗上,闭上眼。帆布袋里的碎片光透过拉链缝隙漏出来一点,暗金色的,映在她手背上,跟青绿色的锁纹混在一起。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回到格尔木。旅馆门口,马老板正拿着扫帚扫台阶,看见皮卡回来,停下扫帚看了一眼。陈念先下车,背着布袋上楼了。沈青鸾跟着上去。
林渊没上楼。他坐在驾驶座上,掏出手机给赵铁柱打了个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水泥灌了?”林渊问。
“灌了。练功房挖下去两尺半,黑水渗到水泥面上就停了。”赵铁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闷闷的,“但有个事。灌水泥的时候,练功房底下那扇门里面,陈默又开始敲了。敲得比之前急,连续敲了十几下,然后停了。”
“他敲的是什么?”
“来不及拼。太急了。但最后停的时候,敲了一个单音,很长。然后没动静了。”
林渊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你盯着。有动静再打。”
挂了电话,他坐在车里没动。右手搁在方向盘上,掌心的锁纹在跳,三十多下,一下一下的,比之前更慢了一点。他低头看了一眼,锁纹的颜色没再淡,但跳得比正常慢了一截。
他下了车,上楼。走到房间门口,看见沈青鸾站在走廊里,靠着墙,手机搁在窗台上,没看。她额头的红线在旅馆昏暗的灯光下几乎看不出,但林渊注意到她攥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
“又看到了?”
沈青鸾点头。她没马上说,闭了一下眼,睁开之后把手机拿起来,翻到一张截图。截图是她画的,很潦草的简笔画,但能看清——一个圆形的空间,二十七个冰人排成三排,其中第一排最边上那个冰人,右手伸出了冰面,掌心朝上。
掌心里画了一道纹,跟林渊掌心的锁纹一模一样。
“你爸。”沈青鸾把手机收起来,声音很平,“他的手最先化出来。锁纹露在冰面上,频率跟你的对上了。陈默敲急那十几下,可能是感应到了这个。”
林渊站在走廊里,没说话。窗外的风从山那边刮过来,吹得窗户框哐当响。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的锁纹在跳,三十多下,跟沈青鸾描述的冰面上那只手的频率一样。
他攥了攥拳头。
“明天回去。”他开口,“你先休息。我下去跟陈念说一声。”
他转身往楼梯走。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沈青鸾一眼。
“你那个画面里,冰面上那只手,除了锁纹,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沈青鸾想了一下。“手指头上有茧。虎口和指根。很厚。”
林渊点头。那是握刀握枪的手,是林建国的手。他下了楼,走到陈念房间门口,抬手敲了两下。里面没声音,但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过了几秒,门开了。
陈念站在门口,帆布袋还背在肩上,没卸。她看着林渊,等他说。
“明天回江城。”林渊说,“把碎片带回去。你留在武馆,跟小满和阿木在一起。赵铁柱在,安全。”
陈念看着他,没马上应。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的锁纹,又看了一眼林渊右手上那道淡了的纹。
“你手上的纹淡了。”她说,“下第二层的时候,会不会不够用?”
林渊没回答。他伸手,把陈念房间的门带上,只留了一条缝。
“明天五点走。早点睡。”
他转身往自己房间走。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那盏灯亮着。他走到房间门口,推开门,站在窗前。远处的昆仑山在夜色里只剩一个巨大的黑影,山顶的雪反着一点微弱的天光。他低头看了一眼右手,掌心的锁纹在夜色里安安静静的,三十多下,一下一下,跳得很慢,但稳。
他把手攥起来,搁在窗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