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灯柱根多了一截短麻绳。绳头活结，结下吊空碟——碟心干干净净，没有辅灰，也没有湿沙。江赤让疤肘先握绳，不让旁人围上来解说：「烫退过了。今晚只验腕。提满三息不歪，报清；歪了，报软。别的话晚一步。」苏砚舟站在绳影外，竹片只点碟沿一下：「量腕不是立批。腕软着，空位不许写人。」
廊里先静了一息。花墨点把空袋口咬死，退到更远的砖缝，像怕「清」字溅到自己肘弯。内账影偏着灶，湿布勒耳根，不报数，只把耳侧那点黏墨往袖里藏。半救人只看绳，不看试点板——空位再白，他也不拿目光去填。沈砺靴尖把灰线外推半指，给「验」留一掌空。阿禾递干布，擦的是碟沿，不是腕骨。承望停在柱侧，想问「提几息算清」，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疤肘右手先上。碟刚离砖半指，腕骨一软，碟口朝膝歪过去，磕出一声空响。空响比昨夜肩窝翻烫时更涩——烫退了，手却先垮。他换左手，咬着气提满一息，第二息碟沿发颤，第三息没撑住，碟口又歪进砖缝，绳结跟着晃，像把「三息」两字晃散。他喘着报：「一息半。耳刮轻了。软还在半寸。」苏砚舟钳尖点他腕外侧：「半清。半清只记账。不许拿半清换第一批。」江赤蹲在线外，指节敲绳结：「记提。记软。空位今晚先空着。」
假硬影退到廊角，连绳影都不肯踩。疤肘抬腕再试半息，碟口刚稳又歪，膝布擦出一道浅灰。阿禾把灰印抹进冷灰罐，抹时绕开他耳后细跳——细跳比昨夜浅，却没停。江赤看着那一软，觉得退烫之后的账变了味：肩侧能退，腕侧只退半寸；半寸像门缝，外头最爱从门缝里塞令。
苏砚舟没让人端第二只碟，只把绳结再收紧半指，让垂距更短，短到提腕时肩窝几乎用不上力：「肩侧退了就不准借肩。今晚只看腕骨自己。」疤肘照做，肩线压平，单凭腕力把碟提起——一息未满，碟口已经歪向砖缝，像故意跟「清」字作对。他咬牙报第二次：「一息不到。软更深。」沈砺炭尖在砖上点了个浅窝：「更深也记。记了不许拿去换人。」江赤听着「更深」二字，心里更沉：烫退不是好事单行，副作用会往更难验的地方躲。
田秋生从盐霜暗槽里出来时，手里已经捏着一块削尖木牌。牌心一个炭写「试」字，牌脚专为楔进试点板空位。他没先骂香头，直接把木牌按到疤肘膝前：「提都报了！刮都轻了！轻了还不入影？第一批就差一个人影！」疤肘空袋口卡住牌边：「我报软。不领影。」沈砺炭尖刮过「试」字端面，刮出一道浅白：「清是尺。尺不许写成批。」木牌裂开半角，像自己也不肯认批。
田秋生虎口被勒红，这才扯嗓：「量完不立，量给谁看？笼轮都蹭到石沿了！香头短成刺了！」他每骂一句，目光就往试点板三截白空上扫一眼，像空位本身在催人落影。他改拖疤肘膝侧旧布，想把人膝拽进板前那截空影——影一入，量腕就变成试手开场。阿禾压住膝布结，江赤掌沿拦在膝与空影之间：「短粥上簿角。不许拿短换清，更不许拿一只膝入影。」膝布结闷响一声，麸屑掉进砖缝。疤肘钉死膝骨，半救人靴尖跟着前挪，只挡人，不碰牌。
外头偏在这一息插刀。豁缝弹进半截价签，墨黏得发亮：「软清即立。」檐绳勒半指，空笼轮轴蹭石沿，干响一声接一声。外头笑：「提得动还不立？白空位抬清就行——抬清，不抬名！」疤肘空袋口一捂，把签尖顶回去，齿关发白，像怕「清」字一出豁就变成可抬的令。内账影匙背刮槛上黏墨，墨屑进泥窝：「黏墨不进仓。」
江赤把「软清即立」咬进牙根：刀口不盯烫退了，改盯「半清」。半清像许可，半软像否决，两种信号叠在同一个人身上，谁先写令，谁先卖人。他看疤肘耳后细跳轻了，又看腕骨提碟时那一软，肩侧退了，腕侧却只退半寸，外头偏偏要拿半寸换第一批。花墨点听轮轴干响，肘弯发麻，仍把空袋口咬紧，不让「退听」跟「清腕」捆成一张试手名单。
廊心有人想把绳结往外扯半寸，好让「提」看起来更稳。沈砺靴底碾住绳尾：「绳钉死在柱上。谁松结，谁演清。」绳尾一颤，那人缩手。江赤余光扫过试点板白空，觉得空位比价签更危险——签还能顶回，空位会自己催人。
苏砚舟从半袋角抠出一指可验辅，只拨在干碟边沿给人看，不许过线：「物侧还在。人侧软着。软着不许抢试。」半袋辅粗布角又瘪一截，像材料也在替人侧还债。疤肘再提一次空碟，右手一息就歪，左手一息半又歪，腕骨那一软比肩窝旧粉更戳人。承望低声问：「一息半——算不算清过？」江赤没回头：「还歪。歪了仍是软尺。软尺不许换批。」
田秋生甩开膝布，扑向俘虏甲的肩绳，想把甲膝拱进空影充数。甲空盏磕砖，盏底朝外，拒绝出脚；丙腕霜条渗处一抽。半救人嗓子发干：「看提可以。入影不行。充数更不行。」田秋生锈指一顿，忽然改去拽试点板边那截空位木条，想把木条横在疤肘腕上当「已清」的尺码：「腕上有尺！尺亮了就能立！」疤肘空袋口卡住木条端面：「尺在绳上。不在我腕上贴戏。」苏砚舟钳口斜卡田的虎口：「旁观贴尺不许兑成试手开场。木条一贴腕，今晚就算开脚。」
田又改扑试点板，要把「试」牌硬楔进第一截白空：「牌一亮相，笼顶就当腕已清、试手可立！」苏砚舟钳柄压板沿：「牌过豁，牌变货。货立不了批。」沈砺炭尖点砖：「清腕能记。拿木牌凑试，退。」江赤掌沿压住价签：「签再出豁，半寸清腕就会被人写成已立。写成了，膝就得跟着入影。」木牌滑进砖缝，「试」字朝上，像讥笑。
廊角暗处，周管账只摸算珠袋口，袋口勒死，珠子一声不响。他喉结滚过，终究没喊「见清」——喊了就像替笼顶写旁证。沈砺在廊内顿靴尖，不叫他的名：「看见就够。」周影把珠袋塞进更深的暗。江赤记下：这一息连袋口都不敢响；欠着罪证，就不拿他当活口。灯架后，险应哨掌按门栓，松半息又推回死位；袖口擦到钥齿布包，布包鼓一下，他又钉住。江赤余光只记那一鼓：芽还在，证没有。廊角有人把「清」字嚼碎咽回去，像怕嚼出「散」味。
对照两粒在板沿上静着，没人敢挪去充「已清」的旁证。半袋辅瘪角被干麸压住，压得死，像材料也知道今晚不许拿物侧去救腕侧。江赤把这些静物挨个扫过，心里只留一句：验过了，仍不许立。绳影再晃半息，空碟轻碰柱根，像把这句话敲实。
苏砚舟用竹片拨开绳结下的灰印，把空碟翻给全廊看：「腕侧半清半寸。耳刮轻了，软还在。清过不许报成。软了不许入影。」江赤点下巴：「今日不点。第一批不立。清腕钉住——钉清，不钉开，更不钉试手。」疤肘用绳头在碎瓦上歪扭写了个「清」。内账影刮黏墨进陶罐：「只记清。不记批。」阿禾袖里第二截短绳抬到腕侧又缩回——套上去像登伤，伤一登场，外头就能抄薄。
承望问得很低：「软若停了呢？空位能不能填？」苏砚舟摇头：「停软只是停。停了不许兑成第一批。」江赤看着疤肘腕骨：「能提一息半，只证明软会迁。迁到半清，炉仍不许开。」田秋生盯着白空，嗓子发干：「香头短成刺！空位还白着！你们要我等到哪一寸？帖到了没有？杀够落不落锤？」江赤：「帖仍空。杀够仍挂。腕还软——批不许立。」
绳影晃尽。耳骨里的刮声轻了，腕骨里的软却更清楚。疤肘把写着「清」的碎瓦举稳，墨点格仍空。有人盯着扣回的空碟，指节动了动，终究没伸——伸了像演清，演清像卖债。半救人勒紧自己的麻纹袖口：清他看得懂，入影的人他不当。江赤把半寸清腕收进牙根：清腕不是开炉令，是账上多了一笔「腕可半清、软未全退」。
停灯柱上的活结被夜风带得轻晃，空碟碰柱，发出细而干的一声。这一声不像开炉，倒像在提醒：能提一息半，仍提不满三息；提不满，就不许拿「清」字去填板。江赤让阿禾把绳尾再绕柱一圈，绕死，不许任何人借晃绳演稳。
苏砚舟在炭痕旁补两记浅字，「清」与「腕」挨着：「近灶半丈。清腕先稳。半清不作入影令。试手要扛得住软，不要抢清。」疤肘指节压痕，压一下，腕软一下。内账影守分堆，假温念头刚冒就掐灭——假温一进，清腕尺就脏。甲丙仍钉原位；试点板三截空位白得刺眼。对照两粒仍钉板沿。可验残、可验烬没人动，苏袖口空着，第三引仍缺。「退」旁浅窝没人改，「清」旁也没人敢添「批」。
外头檐绳再勒时，价签角在石沿刮出尖响。疤肘抹掉槛边黏墨，手背蹭过绳结，再试提碟——碟沿刚离砖，腕骨又软半寸，碟口歪向砖缝。这一软比肩烫更戳人：烫退了，提也半清了，手却仍不听使。沈砺把黏墨灰拨进灰窝：「敢清是债。债换不成批。」苏砚舟把空碟扣回柱根：「先认这一尺。认清，不认批。」疤肘哑着：「签出去了。」内账影：「黏墨也刮了。」承望问：「外头若把半清喊成试手呢？」江赤：「喊归他们。仓里只认软清不清——清了，空位也不许填名。」
险应哨把门栓钉死，袖底布包始终没开口。阿禾用干麸覆住半袋辅新瘪的那截，绕开疤肘腕骨细跳。江赤让疤肘把空碟扣回停灯柱根：「入影才算试。被人拖入影填名的，不算。」假硬影自己又退半步。花墨点抬袖遮肘弯花痕，仍站线外；疤肘离槽一掌，腕骨仍软，耳后细跳轻了却没停。线外站得再齐，也换不成许可；空位再白，也不许拿半清去填。
「软清即立」被顶回缝外，第一批仍白着。笼顶短香还在吐烟，香头短成刺。下一息若有人拿半寸清腕当默许，或趁软未全退就逼人入影，债会从价签角爬进腕骨。砖上「清」「腕」还在，只证明腕侧可量；腕骨那一软还在，才是下一息要扛的尺。软退了，也不许拿名字填空位——灶前仍禁近，匣里帖空着，比价签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