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壶先砸上炉前短桌。壶底磕木，浊酒晃出一圈，溅湿桌缝里的炭灰。田秋生空帖跟着压住壶嘴：「全桌喝！同喝半盏才算自己人——夜更、江赤、承望，一个不落！」他腕劲发红，像要把半仓人灌进同一口。承望却早从炉灰里捞起昨夜那只空碗，碗沿釉青，另取粗瓷小盏并排放下：「嫌疑人隔碗。壶归我。不许混。」壶嘴被他掌根拧偏，酒只准滴进小盏半指，大碗空着晾在灯下。江赤站在桌侧，听酒滴声比听外头锤声更刺——昨夜细签封进盐箱，今夜他们改拿半盏验心。廊柱席钉上三块空牌仍倒扣在灰里，没人再催写名；外头目光却齐齐钉住壶嘴，像闻到一截能当场分敌我的缝。
中间人隔槛探身，袖口一甩，把「同盏」木托垫进两碗之间：「验心规矩旧了——同托同咽，才叫清。隔碗算你们护短。」牙人交割板竖在阶上，「心」字位空着等黑。差役拿锤柄连砸门环，朱红皮裂开，粉末落到靴尖。沟沿旧部有人甩麸袋砸石棱：「不验，就不进门！」麸屑弹进泥沟。旁支族兄蹲廊影，铜印匣勒膝，目光追着壶嘴，像在秤：出姓没并旗，这一口若干成，他也好拿「门里已清」换半寸站位。江赤靴尖碾住木托边棱，不让它把两碗并成一对。他心里只过一笔：半盏可以验，混喝不行；咽下去的若被写成「已验死」，清仓就能顺着酒腥往里钻。阿禾偏头看他，他只回：「卡混。」桌缝里昨夜蹭下的猎号残墨还卷着，今夜没人再催写牌，全场只钉这一壶、两碗、半指酒。盐箱夹层里细签封着不动，可门槛外的人已经不看签了——他们看的是谁先把酒咽下去。盐箱里青封匣绳仍勒着，昨夜拒拆的账没清；今夜更不能拿混喝去抵。
江赤扣住田要抢壶的腕骨。沈砺炭杆横过桌沿，杆尾挡住田帖尖。苏砚舟把辅袋绳勒紧一扣：「别当众咽。一咽，外头就拿『同喝』当证人。」半救人用肩死顶侧门活销，销鼻咯吱一声。阿禾刀背横在夜更膝前，阻他被拖到桌心对嘴。承望把小盏推到夜更手边，盏心酒浅，映着那张白脸：「唇可以碰。咽由你——咽了，也只算你自己的半盏，不许跟全桌对口。」夜更喉结滚了一下，盏沿贴上唇皮，酒腥一冲，他又放下，酒面只少了一圈极浅的印。田怒骂：「抿不算！干！全桌干！」他短刀半出鞘，刀背想敲盏底逼咽。承望反拧他肘，刀背磕在桌棱上，火星一闪又灭。外头立刻起哄：「门里起内讧了！混喝半盏！验心一过，清仓可报！」江赤把门扇顶紧一寸：端盏可以，并盏不行。承望喘匀半息，低声钉死三句：「盏可端。桌不许并。人不许灌死。」江赤听进骨里：脏的不是端盏，是把半盏灌成定案、把众人咽进同一口当祭。
外头见逼咽不成，改从槛缝塞进一本「验心簿」，簿页空格对着小盏沿：「不求立刻全咽。唇印先落三连——夜更、江赤、承望，同一盏沿拓三次，人仍隔着，心却先黑一门。」田帖角朝簿页偏，想抢先把全桌名摁进空格。承望册脊一扫，簿页折进炉灰，炭屑糊住格线：「连环印也是混！盏不许并，名不许串！」江赤袖口拨开簿角，纸屑蹦上靴面。印差骂拒印双挂，嗓子里夹一句「缺一印也算验」。又有人把升格空签凑到酒面上方，想拓「门里已验」；承望侧过交割板挡视线，阿禾刀背磕歪板角，外头铃舌才抬就哑。旁支旧卒劝「先喝半口喘口气」，沈砺杆尾点回去：半口落肚，验心栏照样能拓黑。田想把溅在帖角的酒渍塞进交割框当旁证，阿禾把框口顶歪，「心」字位仍空。承望从袖里抽出纸角，炭笔疾写「隔碗可验·混喝不许」八字，举到槛外，却不往板上贴。纸角被廊风掀起又落下，墨未干，比酒面更刺眼。旧部隔沟哑着嗓子吼：「隔碗不算验！不混喝我们就不听调！」喊声发干；有人拿麸袋在石沿上蹭两下，蹭出一串细响。江赤虎口又收紧——拿混喝去买听调，买回来的只会是脏账。旁支族兄捏着出姓纸角，朝空着的大碗比了比，又自己收了回去，像在核对：出口风算不算半清。
合印不成，外头又递过一只「对盏」粗瓷，盏底刻浅「心」字，要江赤、承望与夜更隔着门槛对举齐唇：「齐唇就算半同盏——碗仍各只，气却先通。」田帖尖朝对盏偏，想抢先把小盏酒倾进对盏兑清。承望刀背贴盏沿一拨，对盏磕阶沿，釉屑迸开：「对举也是混！」江赤靴跟碾住滚落的盏耳。印差骂「拒对齐即双挂」。夜更腕骨空着，人却吓出冷汗。苏砚舟仍按他肩窝，只许他站着辩，不许他跪，更不许他冲出槛。那人嘴唇抖着，只盯自己小盏，不敢再碰对盏边。阿禾轻磕炉沿：「别急着撇清。撇也先留在门里。」江赤目光落在那人袖口——浅灰墨粉仍在，能对上昨夜细签，也能对上更牌蹭痕，死结却还悬着。芽还咬着，半盏却已经把死结换成一口。廊侧有人退进更深暗处，谁也不愿当「见咽」证人；账房那边连灯花都压矮了，只剩炉火偶尔噼一声。中间人把炭笔塞回袖袋，指节发白，像嫌空着的那半寸也烫。花墨点退听人把空袋咬出牙印，连气都不敢喘响。
田不耐烦了，直接抄起小盏要往大碗里倒：「兑了！全桌一个味——兑完再碎也晚！」酒线刚出盏唇，承望虎口卡住他腕，酒只溅出几滴在桌心，腥气立刻贴上炭灰，呛得灯芯猛晃一下，灰屑蹦起半粒。苍岚从养侧一步跨到短桌根，肩骨撞上桌沿外侧——粗瓷脆响，大碗碗口磕裂一角，酒液斜溅炉灰，湿气腾起一缕。田帖尖缩回袖口。混没成，咽没成，连环印也没落。差役举着「验心已死」空印扑向门环，狼肩横挡，印泥甩到阶缝，朱红盖不住环心。稀围错开半步。有人俯身想抠裂角釉屑做证，立刻被同伴拽开袖口。江赤侧耳听门轴轻响：外头盯的不是端盏姿势，是两碗并成一盏、人被灌成「已验」；一口落肚，清仓就能顺着「心」往里钻。苍岚前爪按住桌腿，桌不倒，裂角也不许被推过门槛。联军想把交割板重新搁回阶沿，狼肩一撞，板角歪进灰坑，「心」字格朝天仍空。承望趁势把纸角再抬半分：抬的是口风，不是验死令。沟沿有人甩麸袋催「替咽」；江赤目光扫过袋口——替声一起，脏手就更快。裂角碗还立着，酒少半寸；夜更膝弯发抖，仍站在隔盏旁，嫌疑像被风吹散半笔，却没散干净。空粮袋冲白脸甩两下，袋上「免」字抖矮又立，仍写不出一个「清」。盐箱匣缝里细签还封着——今夜碗碎了，签仍未公开。狼爪下的桌沿微颤，却没再添黑。江赤余光扫过更牌绳眼：绳眼旁昨夜蹭下的灰还在，像专等有人把「验」焊成「死」。他抬手按住桌棱，不让裂角碗再往门槛线滑半寸。
中间人退到阶沿，袖里折角名册拍了拍：「碗碎了。今夜暂不逼你们把心喊死——碎角晾着，门里脏着，外头也能写。」窄价牌歪在一旁，没人催坐席。交割板倒进灰坑，框心朝天，「心」字位也懒得重描。裂角碗停桌心，釉口缺月牙一块，像不肯重新蘸墨的证。田退阴角，短刀入鞘，空帖被汗洇透——全桌若干成，麸袋或许松一寸，验心栏却会先黑。苏砚舟指腹仍白。沈砺把炭杆斜插桌腿旁，谁再合碗、谁再逼咽，都得先绊这截木。江赤指腹抹过裂角锋口，确认还利，也确认没人把碎角举出槛外当「已验」。辅袋绳又勒半扣，袋口瘪白，白空却一粒未动。仓深处灯火矮成一线，风过时灯芯抖一下，又稳住。旁支族兄掌心被匣绳勒红，目光却飘向夜更袖口墨粉——像听见有人要把回条往沟外递。江赤松到田腕能喘：心可以验，死不能从半盏里灌出来。酒腥散尽时，裂角还在，没人再兑那一格「已验」。沟沿麸袋又朝门槛甩了两下，始终过不了那条石线。更牌歪半寸，夜更仍白着脸——盏可以端，心未验死。内账影在廊深处又缩半步，连灯芯都不敢多晃。
碗碎一角，心未验死。外头有人拿袖里薄本磕栏杆，一下一下，折角轻颤，颤不进裂釉里。牙人嘴里「验心即清仓」还没停，酒面已干成浅渍。巷口兽笼里喘声压低半寸，铁环蹭砖只闷响一声，像也被碎碗压住。学院白纸角被廊影挡住，风过也不再翻。苍岚爪下按着桌腿，鼻息均匀，像守一截不许并盏的缝。江赤把门扇顶实：半盏过了手，隔碗落了地，混没成，咽没成，碗口缺了月牙。炉边刀入鞘，裂角朝天——碗与签各归各处，验死没站住。承望袖口炭点还在，只把纸角折进盐箱夹层外沿，不让「隔碗」被抄成令。田袖口酒渍发暗，手不敢再往碗耳边送。中间人已到阶下，袖角蹭出半寸麸灰与细绳头，像专把下一火从碎碗接到沟外咬线。旁支铜印匣扣向膝里，印面朝内，不再朝门。外沟旧部仍蹲石沿不散，麸袋靠膝，廊影死盯门缝——听调没换到进门权，人马也过不了沟。江赤楔紧门栓，目光停在裂角上半息——今夜碗已碎，心未验死；若有人真把回条往沟外递，下一压就不在这半盏上了。辅袋口仍瘪半指——验心没耗辅，混喝也没兑成。细签在匣里还温，温着墨迹，定案却没成。
裂角仍卡在桌心与门槛之间。江赤背靠门栓，听外头步子一阵密、一阵稀——他们要的不是今夜这一口酒，是仓里先把自己灌散。散了，清仓才有缝可钻。他摸了摸裂角，确认锋口还利，也确认「已验」没写上。下一火若咬线，沟外麸袋就不会只是晃影。夜更还立在隔盏一侧，苏砚舟按着他肩窝，人没跪，酒也没下肚。田刀柄上的汗还没干。承望五指死捂壶嘴，像捂住一截不肯重开的混口。外头终于稀了半寸，夜更袖口那一点墨粉还在灯影里发灰——咬线的影已经贴到灰里。沈砺炭杆仍斜插桌腿旁，谁再逼咽，都先绊这截木。辅袋口仍瘪着，白空一粒未动；验心这一火，没耗辅，也没兑成死结。裂角还在桌心，下一压已经不在半盏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