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楣外半债木筹的铁丝还没凉，外头却已经换了活计。牙人先把细麻绳在侧门框外沿左右弹了两下，灰线落在新木上，像先把门槛量成两半；粉线未干，两根刻度木尺就抬上来——左烙「养」，右烙「猎」。第一枚钉砸进猎侧框木时，仓里的人都听见木屑炸开的脆响；第二枚钉对准养侧，承望几乎是扑过去，掌根死死捂住尺根，肩口那块湿布跟着一颤。差役棍尖点着右尺最下一格，嗓子不喊杀、不喊盟，只一句：「半边可见——即既成！」稀围几人刀尖改探尺缝，专撬木屑，像要替账房留「见过半边」的据。牙人还故意把右尺抬高半寸，让门缝先看见猎侧刻度，再听见「既成」——看见，就已经够记半笔。铜锤余音未散，框木却已经发出两道不同的闷响：养侧沉，猎侧尖，像两本账同时落槌，不许人只听一边。
江赤卡着田腕的虎口还没松。昨夜腰孔里「半认半债」还温，可外头今夜不拿筹讨名了——他们拿尺楔边。粉线量过的门框像被切开，左养右猎，中间那道空专等有人先认一边。田空帖角已经探向右尺钉脚，像要把「猎」字撬成唯一可见的那半；刃光仍斜吊在沈砺肩前，却不再是主戏，主戏落在两根尺会不会被拆成一路。苏砚舟在验样槽边勒紧辅袋，疤肘坏指乱跳，被他拇指压回袖口。墙根辅袋又瘪下去一截，袋角撞上盐箱，闷响短促，像提醒粮也撑不住分尺。阶角哑镜照不见肩口，只照见框外一明一暗两道新尺影。麸堆边学院白纸角抖得更密；斜巷兽笼铁环蹭石两下，笼里粗喘跟着钉锤一下一下顶。江赤余光扫过门楣那两块半截筹：半还可以挂，分一落地，账就会从框两侧自己长。粉线落在尺缝里，像故意把「半边」先量给人看。
「拆猎尺！」田反拧手腕，空帖去抠右尺最下一枚钉脚，「养侧一松，猎侧就成全路——半边既成，还护什么养！」他不先送刃，先把「拆」字咬得发脆，像要把右尺直接拽成一条猎契。承望闷吼，掌根更死地压住左尺根：「护养！你一拆，外头就写猎既成！」沈砺炭杆横进两人肘弯，不碰刃，只卡住田往外挣的那一下：「尺钉在框上，不是拆据。看见半边，也不许写成全开。」阿禾刀背抬起又放下——真亮刃，缝外立刻能抄「仓侧自请分尺」。江赤靴尖把田甩歪的空帖踢回灶灰，虎口加力，把那只手压稳在灶台边：「尺不许单边拆。」田腕筋暴起，仍不死心去够钉脚；江赤却看见他还腾出拇指，想去抹掉门槛上养侧那截粉线——抹掉养线，猎线就成唯一量痕。承望袖口一甩，把那截灰线重新按实，掌心立刻沾白。
外头见门里卡着，改用手掌拓尺。素纸按上右尺刻度，潮墨一抹，纸边立刻沾满新木屑：「拓到猎侧，算既成起笔！」差役不催全开，专把「可见」二字咬慢，像逼人先认半边、再谈别的。有人把半边短条从尺缝里怼进来半寸，纸角已沾潮墨，正要往里送。半救人膝顶死下框，外头撬板的力全撞散在门板上，短条只剩半角颤。廊角周管账把旧价牌末搓尽，嘴皮动了动，终究没吐「见尺」——挪近半步，就容易被写成旁证。险应哨肩更深楔进主门栓缝，袖底钥齿轻碰木榫又自己掐灭。江赤这回没腾手去摸腰孔。他指甲抠开侧门框唇内侧潮灰，炭笔借着未干粉线的白灰一气写下「分尺落·半边可见」，字口朝肩——尺先占框，字才跟尺走。阿禾喘着问落字干什么，江赤只把折短的炭笔塞进袖里，眼神仍钉着左右两根尺：辅债另算；此刻占位的是「分」，不是「开」。字一落，外头催尺的嗓子反而更尖，像怕门里先把分钉成可见尺，而不是钉成全开。
田肘弯一沉，改用膝盖去顶沈砺杆下端，想把「养」字顶歪：「你护尺是护免债！我拆到底，半边才值钱！」承望袖口拧白，肩口又渗一星，他立刻翻面捂住，生怕湿印朝外被抄成「见半边血」，掌根却始终不离左尺根。沈砺杆尾下沉卡住田膝骨：「你顶开的不是我，是半边涨成全开。」阿禾横刀背挡住田肘弯，专卡那一下顶，不落刃口。苏砚舟低喝：「膝别兑！一兑出去，外头就有『门里自请半边』可抄！」江赤反拧田腕，肩骨顶回杆头。田指节发白，旧问顶到牙关，只剩一声压哑的喘。沈砺两脚钉死砖缝——一让，外头就会写「养让分」。主门那边险应哨又把栓木顶紧，榫口挤出一声干响；炉灰边有人刚要喘，自己先掐灭。江赤盯着门槛上那两截粉线：养侧被承望按实，猎侧被外头拓纸蹭花——分已经可见，却还没被写成开。
外头半边短条还不死心，改怼框唇字口：「半边可见即既成！拒也算见！见猎侧即猎路！」差役铜棍专敲右尺钉脚，一下一下数门里还能扛几息。有人故意把左尺压低半寸，让门缝先看见「养」，再听见「可拔」——尺影一晃，半笔债就够记。墙根外苍岚肩岚明灭，爪尖停在灰线上，兽瞳却死死追着左右两根新尺，和门里框唇那行新字。江赤肩骨更深压进竖唇旧灰。沈砺炭杆尾点外头猎尺：「尺进缝，半边就脏。」苏砚舟把田肘往里带了半寸便停，生怕带死被抄成「仓侧自请收尺」。深处甲丙空盏碰了一下又哑，没人肯拿俘虏去证「半边既成」。田喘得发尖：「再拆一钉？养侧再松一线？门外多一寸，半边就该落！」承望掌根按得发颤：「再松就是送。」江赤盯着那截短条：它一旦贴进框唇字口，「半边可见」就会从尺上爬进簿，辅债也会被写成请开的旁证。半边也不许报成全开。
外头刚要再怼拓纸，有人竟从袖里抽出一把小钳，钳口咬住养侧最下一枚钉头，想整枚拔起——拔掉养，猎侧就成唯一可见的半边。钳齿一合，木屑细响比铜棍更刺耳。苍岚贴墙根绕到侧门左角，这一次不贴肩、不舔湿痕：她侧身横到养侧尺根外沿，前爪按死那枚钉脚，半寸不让；兽瞳同时钉住田伸向右尺的手指与承望护尺的掌根。差役刚要喊「见守」，肩岚一亮，钳手手腕僵在半空，钳口松了一线。狼息掠过阶石，稀围几人靴尖齐退；有人甩袖，生怕尺屑沾成旁证。内账影退进廊影更深处，袋口只留一线白。江赤听爪尖刮钉脚的细响，心里更冷：外头要的不是分尺挂完，是门里把「半边可见」认成起笔。半边一认成开，裂、并、全开就能顺着框唇并进同一本账。她隔缝嗅潮木炭腥，兽瞳顿半息，又钉回框唇字口——守了尺根，门里也没把半边再递出去。有人想抽回拓纸，对上兽瞳立刻缩手。狼肩岚被炉火映得明一下暗一下，爪尖钉死在养侧钉脚，始终不踩石阶，只把那根养尺钉成可见的「分」。
仓里脚又乱。田猛地一挣，空帖角再度去撬右尺钉脚，指甲在钉头上崩开一道白裂；阿禾刀背卡死他腕外侧，不砍，只卡——真砍就成「内斗请分尺」。苏砚舟低喝：「帖别再兑！再兑出去，外头就抄『门里自请半边』！」江赤虎口发麻，力道只留一线：再松，半边可能再涨；再死，外头又会喊「门里先认既成」。他余光扫过仓内——验样槽壳钉还钉着，对照样两粒没挪位，柜锁仍闷，柜沿不出框；白空那格干着，匣角帖无墨迹。主门槛外焊街钉影与清名册角还挂，今夜却没人敢拿木尺去碰名册角。墙根辅袋轻轻一抖，他眼皮都不抬——粮抖，分尺也不能先抖成开。半救人仍顶死下框；主门栓木再紧一寸，险应哨袖底钥齿碰一下又停。周管账远在廊角，搓尽末屑也不肯近缝。斜巷风带进一点断炷焦味，可压住鼻腔的还是新木屑与粉线白灰；门框两侧双尺并排钉死，狼爪仍按着养侧那枚钉脚。粉线白灰落在尺缝里，像故意提醒：边已经量过了。右尺最下一格被铜棍敲出浅坑，浅坑里嵌着半边短条的潮墨——可见，却还没进账。
刃光还悬着，专给外头看中间那截空：真收尽，他们写「刃退＝分尺已开」；真放尽，肩口一开就再成据。江赤略松半寸力道，腕骨摩擦作响，却仍不全放。他摸侧门框唇内侧新字——腰孔半认半债还温；今夜多出来的不是新血，是这截「分尺落·半边可见」。炉心余火跳了一下，框唇字口亮了半息，亮的是分尺占位，不是完场。深处空盏又碰一下：半边落地，也不许拿俘虏作证开。左尺根被狼爪按出细白痕，痕边新木屑还粘着；承望掌心一片粉灰，像把「养」字按进了肉里。田崩裂的指甲蹭过灶台，留下一道浅红，却写不成猎路。门槛上养侧粉线仍在，猎侧被拓纸蹭花的那截却结成灰壳——分可见，开不成。
外头养尺猎尺分钉左右框外沿，新木屑还白，铁钉绞死，再逼不出「全开」。苍岚仍按着养侧尺根，肩岚明灭；斜巷兽笼里那头伤兽只剩粗喘，喘声贴着铁环，像在等门外下一笔半边账。有人想把拓纸重新怼回尺缝，指尖刚碰纸角又缩——兽瞳还在，谁也不敢在狼爪下把半边短条写成进账。阶上香架仍翻仰，断炷朝天；麸堆边学院白纸角还在颤，「半边可见即既成」还黏在门缝潮气里。沈砺肩口被承望按得发白，抖的是今夜新钉上的「分」字。江赤扣紧门框：默还悬着，闸没抬，主也没全认——可分尺已经挂上框，半边也已经被人看见。双尺钉在框外，框唇新字焊进肩骨；粉线灰印还留在左右框外沿，像两道没并拢的伤口。尺缝里那道浅坑潮墨还在，裂口已经从门外露了半寸尖——可今夜这截「分」，已经把债钉在门里，也钉在框唇上。分尺在，全开未成；半边可见已挂，下一压若挤裂，半裂就会顺着尺缝往里爬。框外双尺还在木纹里轻轻震，震的不是退，是下一笔裂口已经排队。江赤肩骨仍抵竖唇，听那震声一下一下顶进框唇字口——分已落，裂在门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