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灰还没凉透，仓里先吵开了。
田秋生把空帖拍在盐箱盖上，拍得麸屑乱跳：「猎！就猎！辅都瘪成这样了，还养什么养？」沈砺炭杆横在炉沿，灰屑顺着杆身往下掉：「养是债。猎是账。账没帖，不许先动刀。」苏砚舟蹲在疤肘旁，指尖按住那截跳，声音更冷：「选边就是入账。入了账，印胚先烂。」半袋辅贴潮墙又瘪一截，像故意给田递火；江赤却不先看墙，先看两人脚尖——田往侧门挪半寸，沈往炉心退半寸，像在仓里先把「养」和「猎」撕成两条路。碓门槛内侧「出声拒」还温着，销孔盐砖棱「开闸拒」还糊着，可这两行字今晚压不住炉边这场吵。阿禾喉结滚了一下，想劝，被江赤眼神按住。昨夜外头敲的是名，今夜仓里先打的是路。江赤拇指离栓一指宽，先听炉边吵到哪一句，再听外头有没有把「养」和「猎」做成牌压进来。
外头听见里头吵，才把家伙挂上来。牙人两块湿木牌并排怼着侧门缝，左牌「养」，右牌「猎」，牌心墨还新：「选养即认养！选猎即认猎！不选——双报！」差役跟着甩出一袋白灰，石阶上一道灰线横过去，线心用炭条粗粗写了「养｜猎」，像逼人把脚踩成证。灰线一端蹭到昨夜断绳麻屑，一端擦过血签干印，专把旧债和新逼叠在同一条缝上。伤兽笼仍停在阶下半尺，铁环蹭石一声，左笼薄岚跟着跳；笼外苍岚停在石墙根，肩岚明灭，却不看牌心——她盯着那道灰线两端，像在量今夜这尺是「分」还是「逼」。稀围空袋口刚比「选」字半笔又收回；学院白纸角被灰粉掀响；禁猎焦边麸堆仍压石阶角。主门槛外焊街与清名册的气味还挂着，侧门这边却专拿「选边」当锤。江赤靴底碾过门里旧灰，灰腥扑鼻：今夜不主推再敲名，也不主推再加楔，专逼门里先踩出一条路——踩了即认，不踩也可双报。
田秋生不往碓门槛冲。他抄起灶旁半截旧碾杵，杵头对准门栓，想借震把栓震松，好自己先冲出去踩「猎」那一头：「我出去踩！踩完再回——辅死人了还跟我讲分尺！」木栓震得嗡一声，麸屑从梁上簌簌落。沈砺炭杆先砸杵身，再卡进门扇内沿：「杵一落地，边就出去了。」苏砚舟扣住他后领，把人拽回炉灰里：「你一冲，外头就写成仓侧自请认猎。认了猎，养也成罪。」田杵还举着，眼里旧火发白：「双路牌挂着！灰线划着！杀够了吗——」阿禾刀背压住他肘弯，半截「猎」闷在齿间。半救人用肩顶住试点板，不让外头借震声扯「见冲门」。江赤踩住杵头，声音不抬：「今日不踩猎。路没帖，脚不许先兑。」田喘着骂，最终把杵扔回麸堆，空帖边角在灰里戳了两下，到底没跨出石阶。炉火一线照他半边脸，像把「猎」字烫在颊上，却烫不进门缝。
承望缩在门缝内侧，没撒麸，也没描字。他从灶边抽出一根细竹签，想从缝里把石阶「养」字那头的灰轻轻拨乱，好让外头看见「线坏了」却不算仓里有人踩：「我不认猎。我只弄坏线——线坏了，他们还怎么逼选？」竹签刚探出一线，外头立刻笑：「签来了！定了——仓侧自请改线！」江赤一把扣住他腕，竹签折断弹进麸堆：「你一拨，外头就写成仓里先动手。动了手，养也成罪，猎也成罪。」沈砺炭杆顶住门木：「巷里划。门里不拨。」周管账在廊角把价牌搓成末屑，「见拨」咽回砖缝。白空仍空；匣角帖无墨。险应哨肩顶主门栓，钥齿袖底一碰，叛徒芽仍未坐实。江赤把承望按回炉边：「拨线也是出尺。你一露面，争路就有了仓里的手。」承望指节蹭着门木，一步没探出石阶。阿禾擦掉他腕上灰末，弹进麸堆，谁也不许拿去兑「见改线」。炉边静了一息，只剩半袋辅贴墙轻颤，像在替两边催人。江赤却不先应这催，先把「选边即认」这把锤在心里称了称：称完才知道，今夜要钉的不是门，是脚。
外头不等门里再吵。牙人把双路牌摘下来，改成左右手各攥一块，隔着门缝交替往里送半寸，像在门里人鼻尖前晃价：「左边养，右边猎——选一个！不选，今晚双报！」差役用铜棍在灰线中心连戳三记，白灰溅上伤兽笼脚，溅上昨夜血签干印，专把「选」字敲进人耳膜。稀围有人跟着喊「踩猎兑辅」，又有人喊「踩养免报」，嗓门打架，专逼仓里听见「两边都有人」。疤肘坏指猛跳，苏砚舟只按腕骨，不让「边」字漏齿缝。内账影把空袋口按得更死；花墨点应名人把「应」字咽回肚里。江赤膝顶田小腿，把他顶回更深，不许他冲出去抢牌：「今日不选边。选了，拒认也变请认路。」沈砺炭杆点牌沿、不点刀：「挂是外头的事。踩是门里的事。」苏砚舟丢一句：「线不能接。边更不能先兑。」江赤抬眼扫过炉边一圈：谁的脚尖朝门，谁的膝盖在颤——今夜谁先出脚，谁先把路送出去。
苍岚这时才动。她不进石阶，也不看晃进缝里的牌心，先绕到灰线两端外侧，前爪左一抹、右一抹，把「养｜猎」那道分界踏成一团乱白；白灰溅上铜牌下沿，溅上断绳旧麻屑，像故意把「分」字抹掉。伤兽铁环乱响两拍，薄岚跟着跳。牙人骂骂咧咧，想再划一遍，脚刚迈半步又停——狼肩岚一亮，稀围散了半拍。差役把「见拒选边可议」牌面怼到门缝晃，墨腥灌进来，可没人敢再把灰线补齐。有人想捧乱灰做「见拒」旁证，袖口刚沾白又甩干净。内账影在廊角把空袋口咬得更死，生怕自己被拖去「见踏」。门缝里炉火一线，照见她肩岚明灭。江赤听着爪踏灰那一声，心里更清楚：外头要的不是真选，是门里先出脚；脚一出，「选边即认」就有了仓侧的印。
江赤这回不往门槛、油边、销孔写。他蹲在炉沿内侧，把昨夜余温还在的灰砖掀起半寸，炭笔直接按进砖腹未干的潮缝，六个字挤进去：「争路拒·边未兑。」字不朝门，朝炉心——谁要冲出去踩，先得绕过这口炉，先看见这行字。阿禾嗓子发紧：「藏在砖缝里……他们看不见怎么办？」江赤：「看得见的是假边。看不见的才是真拒。」沈砺炭杆在炉沿外敲一下，灰屑落进砖缝：「拒归拒。边归边。」苏砚舟把疤肘好指按回空袋：「主没认。边别兑。」半救人掌缘死抵框木，不让外头借「见堵灶」扯整销；阿禾用刀背压平毛刺，干麸擦掉渗出炉沿的半星炭末，不许「见字」被人抄成「见选」。苍岚耳尖动了一下，兽瞳扫过炉沿那一线暗缝，像把「争路拒」从灰腥里单独拣出来。田盯着砖缝，旧火窜白：「藏着写？辅呢？一脚都不给？」江赤头也不抬：「这是拒。不是饭。饭另算。」炉心那截潮缝一合，门里「待踩」的躁意顿了半拍——路还在争，脚先得过这口炉。
外头闻见炉烟里多了一截炭腥，嗓门立刻抬高：「藏字也行——选边可报！见浅杠可议！」牙人不再空喊，把「猎」牌竖起来当撬，尖角塞进门缝下沿，想撬开一线逼人看见灰线；活销与铜楔同震，锈粉溅到石阶乱灰上。差役跟着把「选边可报」牌面怼近，墨腥再灌一分。伤兽笼又被拖近半寸——笼未及贴门，苍岚只横肩，把伤兽与门缝之间的空挡让开又挡住，岚纹一亮，稀围又散。江赤膝顶门扇，把门栓咬死：「今日不选边。」沈砺炭杆卡住撬进的牌尖，不许那一线再扩大；炭杆与木牌磕出一星细响，门外有人骂「门里顶边」。泥缝里乱灰还白着，没人捧——捧起来就成「仓侧想接边认路」。验样槽铜锁远响一声，壳未离位。对照两粒仍钉板沿，替不了人出脚。江赤听着牌尖刮木，只在心里钉一句：牌可以脏，边不能先兑，主也不能先喊。
路线争这回落在「先认哪一头」上。田不盯炉沿，改盯灰线被狼踏乱后的那团白，嗓门压着却尖：「线都乱了！我只出去在『猎』字残印上落半笔——落完就回，不碰狼肩，不松销，够不够换辅？」沈砺炭杆在石砖上划出浅痕，把「半」与「全」隔开：「半笔也是选。选了，外头就有仓侧的边。」苏砚舟刮掉门木下沿新沾的灰，弹进麸堆：「线只能自看。对了牌，就是认边。」险应哨把主门栓再顶死一寸；甲丙空盏互撞一声，谁也不肯去做「认选边」的证人。花墨点应名人把空袋口咬得更紧。江赤忽然清楚：今夜若默许半笔，明日「选边即认」就会从牌面走进账，辅债也会被写成请猎旁证。他只回一句：「半笔也不许。辅另算。」田腕一紧，像还想争，阿禾刀背又压回他肘弯，半声「猎」重新闷回齿间。沈砺炭杆点了点炉沿暗缝，又点了点石阶乱白：「路可以争。边不许先兑。」
仓里这会儿反而静得发紧。炉沿砖缝里那六个字不朝外喊，只朝里压——谁绕炉，谁先被「边未兑」绊一下脚心。田靠盐箱喘，空帖堵喉，到底没把「猎」踩出石阶；连半笔「猎」也咽回去，只剩杵头在麸堆里歪着。沈砺把炭杆靠回炉边，灰屑落进砖缝也不扫。苏砚舟按死疤肘坏指，生怕指跳再被写成「应选边」。对照两粒仍钉板沿，替不了人出脚；壳仍锁着验样槽，柜不出框；白空一格未进，匣角帖无墨。焊街与清名还挂主门槛外，商会空筹那半笔「入」朝缝亮着，也没人敢拿今晚这两块双路牌去兑。半袋辅在死角轻颤，江赤只当没听见。油边、盐砖棱、碓门槛上的旧拒还在，今夜新钉的却是炉心那截暗缝——路可以争，边不许先兑。验样槽铜锁又远响一声，像提醒：壳未离位，边也未离门。
斜巷里双路牌终于不再往缝里塞。石阶乱灰摊成一片白，没人敢重划；铜楔仍卡着那线缝，却暂时没人敢再加。伤兽还喘，狼影还停在墙根，肩岚明灭，却一步不进石阶。江赤掌心抵着门栓，木纹里余振退得慢，像有人把「选边」两字又在门外磨了一遍。闸没开，主没兑，边也没踩出去——可「养」和「猎」已经挂进骨头里了。他指节扣死栓尾，听外头脚步挪近又停：下一记尺，多半还冲着这条没选完的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