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砖上先落下一团黑影。江赤还没抬眼，影缘已经擦过石粉浅坑——悬槌又低了半寸，槌头离盘只剩一指，绳结在风里轻轻发响。阿禾从气眼塞进三个字：「在唱名。」他侧耳贴缝，差役正站在三柱中间翻昨夜那些空白名签，朱笔点过的姓被一声声喊出来，喊完就丢进石盘边，纸角相叠，渐渐摞成一垛。蒋、赵、钱，一姓一落，像把仓里的姓当街货点。有人把刚唱过的签角怼到缝前晃，墨腥扑脸，等仓里应一声「到」。沈砺炭杆先点影，再点纸垛：「影是吓的。垛是挂的。按，另算。」验样槽铜锁未动，浅「成」字炭皮仍覆着；半袋辅又瘪半指。昨夜撬爪的铁腥退到鼻底，今日抢先进来的是绳麻潮和朱墨。短香被板缝风吹歪，灰落在影边，他绕开不踩。碓房气眼里细石粉跟着槌绳磨盘沿飘进来，细得像盐。江赤拇指按了按浅杠外侧，确认歪钉还咬在木眼里，才收回目光——外头可以唱名，仓里不许伸指碰环。
外头今日不伸撬爪，也不再送拓纸。差役把悬槌绳故意抖出刮盘的轻响，让全街听见那一指距离：「名签写满了，垛在盘边。真按一下，槌停；不按，再低到贴盘，满姓入粮单。」商会气味改用布刷把印泥抹满门环外侧，朱红发黏，环面一圈热腥：「碰环即真按。碰完，照挂册勾销；不碰，垛上的姓连着仓侧抗兑走。」兑账簿翻到指印栏，四个空圈被描红，却不推进缝，只架在石沿，正对那抹红的门环，像专等哪只手自己送出去。袖章银线一闪，空筹竖在垛旁，筹面空白，像等仓里先认「满」，再认「按」。有人还把昨夜崩断的加码价牌残片压在垛底，故意让「粮加两成」露半行，仿佛真按和加码是同一本账。苏砚舟盯着门环：「环在槛外。碰了，尺就不是你们的。」险应哨膝抵门栓，钥齿布包鼓一下又平；承望指节扣白，话未出口，江赤已经钉短：「写满不是按过。影再低，环也不许碰。」半救人两掌按死试点板，匣角帖空着，空帖挡不住唱名声，却挡得住有人拿他当碰环的手。阿禾袖里干麸发烫，她没扬——扬麸糊门环，外头也能喊仓里怕碰。门楣最里那层旧墨被密板压住，只露出半个「板」字，像故意留一口给人误会。廊柱根还留着昨夜朱红刮净后的浅痕，今日却被门环新红盖过气味，像尺子换了刃。
外头换手。有人抬来一只矮凳，把描红空圈簿竖在门环旁，页角正对朱红；另有人把铜印帽搁在凳面，印面朝上，像等仓里自己伸指去盖。印泥热气贴着廊柱爬，腥甜里夹着绳麻潮。阿禾刀尖从缝口拨偏那本竖页，页子歪进石沿冷油，朱红晕开一摊，成不了印。江赤只看了一眼门环：「页能竖。碰环仍算出缝。」花墨点退半步，空袋口咬紧，鞋尖躲开那摊红。学院白纸角被槌风掀起，边角沾了两点朱，内账影用干麸盖住，不给「待按」留色。细钩这回不从板隙荡，改从湿布缺口底下钻，钩尖贴地滑，专摸人靴跟与袖口下摆。廊里有人想接「唱名」，沈砺炭杆敲了敲石盘边的纸垛，敲声短，像把话敲回去。账桌腿在外头又磕两下，磕一下，悬槌绳就晃一下，影在廊砖上拉长半寸，专往人脚背上压。
疤肘本在盐箱后清点空袋绳结，数到第八个。槌影第三次擦盘时，那根贴地细钩突然钩住他坏指袖口——指尖麻正往上蹿，他来不及松手，整臂被拽得一歪，膝骨磕在箱角，麸屑炸开。人往槛外滑了半寸，袖口下摆扫过门槛，离门环朱红只差一线。苏砚舟踩住钩绳中段，刀背一剁，绳断；她不问「能不能忍」，只把他坏指按进盐箱阴影里：「跳就跳。环上的红，碰一下就是按。」江赤看着那一线空隙：「麻到指尖也不许碰上。碰了，外头就说仓里真按。」阿禾递过干布，只擦他膝上麸灰，绕开甲缘。疤肘改用好肘顶住箱沿，坏指藏死，第二回系绳结时手指发飘，他把飘意咬在齿间，不甩、不咳。半救人自己把袖口再勒半寸；对照两粒仍钉板沿。炉盖钉半寸仍在。盐箱后那截断钩绳头还在颤，没人伸手去捡——捡了，也容易被缝外喊成仓里收过钩。
承望把袖口拧了又松，终于低声开口：「我去石沿把垛里几张划成仓外闲人——别让他们拿满姓钉死仓侧。」江赤看了眼纸垛，又看了眼验样槽：「你一出缝划垛，外头就有了该按的引子。」沈砺炭杆先后点过门环与槌影：「划归外头。按归外头。条归柜。」周管账在廊角捏着价牌木屑，指节发白，像要把「见满」两字捏碎吞掉，屑末终于簌簌落进砖缝，一句旁证也没递出去。险应哨用湿布把缺口堵严，布角缩死在槛内；昨夜那只撬爪已收，外头今日专拿悬槌绳和门环朱红量人。石盘边又多了一道「真按即停槌」朱条，条角被风拍在盘沿上，一下一下，像催槌落地。檐绳空笼里焦芯仍亮，烫不到法令柜，只把朱腥钉在鼻尖。
田秋生从碓房死角冲出来时，腰间别着半截湿麻，手里端着旧碾边舀石粉的小盆。他不砸牌，也不抢槌绳，专奔气眼外那垛写满的名签：「唱就唱！我泼脏它——脏了看他们怎么往粮单上抄！」盆里石粉泼出一道白弧，正要盖住纸垛，外头用账桌腿一挡，粉砸在桌面，白烟散开，签角只脏了两张边。苏砚舟侧身挡住他二次倾盆：「脏签他们会换新的。你一泼，队就说仓里怕满姓。」沈砺炭杆横在碓房门框：「盆过气眼，也算出尺。」江赤按住盆沿：「今日不泼垛，也不滑盘，更不许拿脏姓去兑按。」田改用湿麻去缠门环，想把朱红蹭花：「蹭花了他们就不能喊碰环！」麻头刚探出缝，险应哨与阿禾合力顶死门栓，麻被夹在板隙里，外头一抽，麻断，朱红反而在环上更亮。杠架连撞两下，密板贴得更紧，短香灰直落。甲丙空盏扣膝；假硬影靴尖后拖，躲粉屑。内账影抹掉槛上白粉，簿角仍空。江赤把田拖回麸堆：「柜锁框里。人不出缝。环上的红，不是给你蹭的。」田肩头白粉未掸，齿间咬着「空帖」，沈砺炭杆一顿，余音也掐断。断麻头落在碓房门槛，没人捡。
小盆被阿禾扣回旧碾影，盆底朝上。江赤袖口只掸开浅杠上落的一点石粉，不去动昨夜砸回的歪钉——今日的争不在钉脚，在门环与纸垛。试点板三截白空仍空。田靠麸堆喘气，从怀里摸出价签残角，想写「满姓即令」，残角未着墨就被干麸糊住，他索性揉成一团塞进碓房缝。疤肘靠箱沿换气，好手咬紧空袋口，坏指在袖里抽一下，抽完自己也觉得丢脸，把袖口勒死。炉火只剩一线，没人拨。对照两粒仍钉板沿，可验残与可验烬没人碰；半袋辅在廊角又瘪半指，像跟外头那垛满姓较劲。
差役见泼垛、缠环都不成，改把戏。他当众把悬槌再压半分，槌缘真正蹭到盘沿，刮出刺耳一记，却仍不落锤；全街听见那一声，密队又往前半寸。同时有人用细绳从湿布新缺口钩住半救人袖口，往门环朱红上拖：「拖到环上，就算仓侧真按。」半救人腕骨被拽出布缺口半寸，指节离红泥只一线，他自己反腕死挣，指甲抠进木框，袖口勒痕立刻发白。江赤扣住他前臂往回拔，沈砺炭杆柄卡住绳结，阿禾刀尖挑断细绳——三人合力，把那半寸腕骨拽回槛内。门环朱红蹭到门槛内侧一点，内账影立刻刮净，不留「已碰」的色。验样槽铜锁轻响一声，壳仍在，名位空着。田撕开的裂姓角要贴「拖即按」，麸灰封死。半袋辅又瘪一截，物侧抖，救不了外头把拖腕喊成「仓里已按」。苏砚舟低声只补半句：「腕回槛内，也不是按过。」江赤抬颏应一声，不再往下解释——多说半句，缝外就能拿去当旁证。外头收回铜印帽与细钩，却把满姓纸垛、描红空圈簿和「真按即停槌」朱条留在石沿。密队松半寸又悬着；学院纸角半露；悬槌从贴盘又抬回半指，像故意留一口恐吓。空粮袋放下又拎起，袋口有人比划「满垛即清」，江赤不接，只让险应哨再顶半寸门栓——壳还锁在验样槽里，名位空着，比划进不了槽。浅杠纸边被槌风掀起一线，他又用袖口按平，钉脚仍咬着，不给外头把「拖腕」兑成「已揭」。
喘匀之后，廊里只剩槌绳偶尔刮盘的轻响。苏砚舟看疤肘坏指不再乱跳，便收回手，连「离环一掌」也不再复读——复读多了，缝外能当口令抄走。半救人掌缘压着试点板，袖口那圈勒痕还在发白，像刚从槛外被拽回来的记号。承望眼睛钉在石盘边纸垛上，喉结滚了滚，终究只问：「垛还在？」江赤答得干脆：「在外头。今日不按。」阿禾用湿布把门槛内侧蹭到的残朱搓掉，布面红了一小块，她把布塞进麸堆深处。槌影仍在廊砖上晃，门环那圈朱红却像不肯干；短香灰落进影里，黑白搅成泥。险应哨靴跟碾了碾槛内，专碾唱名留下的那种紧。花墨点把空袋口咬得更死；周管账把木屑末搓进砖缝，连「见满」两字的气音也埋进去。试点板上三截白空仍空，没人拿炭去填。
风一过，纸垛上的朱姓连成暗片，像一块未干的血斑。悬槌离盘半指，绳结上挂着断钩茬，一晃一亮。江赤盯着门环外侧那圈红：唱名落地了，真按没落；槌贴过盘沿又抬回半指；半救人的腕被拖出又拽回，指印栏四个描红空圈仍空着。条还锁在柜里。没有谁的指腹碰过那圈朱红。清仓名没进账。这一寸拒答钉在环上，不在影里。密板仍钉，纸垛仍堆，晃进来的影按不成仓里的认。壳仍锁在验样槽里，名位空着，柜也仍不出框外。匣角帖仍空着。下一息要先扛的，是槌会不会真落盘，满姓会不会从纸垛抄进粮单，以及那圈门环朱红会不会被人再逼着碰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