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孝武的部队从接近傍晚时分开始堵,一直堵到隔天,邬堡里面的火势变小,只是浓烟仍然挺密。
在那一段时间,时不时会有一股胡人尝试突围,基本是先挨上几波箭雨,随后小数幸存的胡人与外围堵住的部队发生近距离搏杀,最后不是被杀就是被俘。
昨夜刘孝武亲自参加了战斗,手刃了起码八个胡人。
得讲一个事实,逃出来的胡人被熏得七荤八素,视力方面也出了问题,战斗力下降得不止一点半点,以至于一场像样的拼杀都没有,他们无一例外都是被远多于己方的刘孝武所部很快消灭。
在清点伤亡与斩获之前,刘孝武当然不知道双方的伤亡情况,他只能在巡视的时候进行目测,好根据己方幸存的数量做好下一步的安排。
他们将胡人堵在邬堡内,一围堵就是一天一夜又过去,邬堡内已经没有了成型的火势,只是仍然有不少地方在冒烟。
“以‘屯’为纵队,组成基本队形入城。”
“若是遭遇成规模胡人,当即召唤友军围杀。”
“出发!”
大概十五个“屯”接到进入邬堡侦察敌情的任务,他们在被逆推出来之前也担负清扫残敌的任务。
刘孝武用的是西汉的军队编制,一个“屯”由两个或三个“什”组成,也就是一个“屯”最多三十名士兵以及六个伍长、三名队率、一名屯长一共四十人。
因为甲胄短缺的关系,所以后面成为正卒的士兵不再获得甲胄分配。先前有甲胄的士兵大多晋升成为伍长、队率、屯长,他们麾下分配正卒或是辅兵,而后面入册的正卒或辅兵只是发配兵器,没有再下配发甲胄了。
现在全有有甲只剩下刘孝武的亲卫队。这一支亲卫队由二十人组成,基本是董柏然、何从这种高大健硕的大汉。
魏端目前已经成为什长,他对接到“火力侦察”的任务没有半点不满,相反是充满了期待。
好像也不能说火力侦察,改换“人肉侦察”会更合适一些?
总之,得到任务的各个“屯”有序进入邬堡,进去后空气中的怪味更浓,乃至于可以说异常刺鼻。
知道吗?人类的尸体烤起来跟其它动物根本不是同一种味道,味道的不同让人稍微一闻就能够闻得出来。
那不是知道烤人肉之后,产生精神层次上的排斥,其实是人的脂肪含量与肉质上的根本区别。
刘孝武没有细腻到让部队准备好遮蔽口鼻的布条或其它工具,再让他们进入邬堡,结果就是刚进去不久之后,好些人当场一阵呕吐。
固然是跟空气中的味道有关,其实更多是他们看到被烤焦或熏死的尸体,味道加上眼睛所见的画面极其令人感到不适,心理反应让身体做出回应,呕吐变成了一种发泄不适的行为。
世界上最痛苦的死法之一就是被烧死,尤其是被慢慢烧死!
因此,常见古时候对待叛徒的最高“礼节”就是使用“点天灯”这种酷刑。
如果是被活活烤死,人会卷缩成一团,光看姿势很像是待在子宫里面的动作。
被烟雾呛死的话,死前会疯狂抓绕脖子,抓得整个脖子血肉模糊,整张脸和胸膛也会被抓得稀巴烂。
这一些被刘孝武收留或兼并的士卒和青壮,他们见多了残忍的事情,一般是胡人施加在晋人身上。
那些看到现场画面会呕吐的人,他们大概是跟胡人没有不共戴天之仇,要不然看到胡人的惨样生理再不适,心理方面只会感到痛快,不至于给当场呕吐了。
阿木就没有半点不适,相反发现没有死透的胡人还上去戳了两枪,一枪是喉咙,另一枪是心脏,主打一个深怕胡人侥幸不死。
类似阿木这样的人更多,直接导致呕吐的人觉得很丢脸,其他想吐的人硬生生憋住。
邬堡里面极乱!
有建筑物的地方变成废墟,能够看到废墟之中不缺焦尸,只是由于没有了衣物和头发,辨认不出到底是胡人或晋人。
没有燃火的区域,成片堆叠又没有动静的人。之所以还用“人”来概括,不是直接用“尸体”这样的字眼,主要是还有人虚弱的活着。
“别呆愣站着,杀啊。”吕齐说着用刀捅死可以够得着的一个胡人。
其余人这才行动起来,讲究点就认真辨认,发现没死给刺几枪;不讲究就是完全不辨识活着没有,看到胡人就是一顿捅刺。
要不是事先明确讲清楚进入邬堡不以首级记功,多得是不在乎胡人满是呕吐物,看到就凑上去割脑袋的士卒或辅兵。
为什么这一次不以敌人首级记功?一来是邬堡内不知道有多少孟氏的死人或活人,士卒或辅兵为了军功会胡乱一通割脑袋;再来就是邬堡里面有太多被烧死或熏死的胡人,仍旧用首级记功会让军功显得太过廉价。
当然,刘孝武给出的说法是避免士卒或辅兵割孟氏的人的脑袋,尽管有不少士卒和辅兵心里不太乐意,有了说法只能接受。
魏端听到动静,转身再招呼袍泽,随后喊道:“何人?出来!”
他们这一队的人立刻面朝发出动静的位置,紧握手里的刀或长枪。
现场的废墟还有火星子,烧毁的建筑也会突然间倒下去。
就在其余人以为魏端疑神疑鬼的时候,一个浑身乌黑且有烧伤的人走出来。他现身之后怔怔地看着魏端等人,随后两行泪流淌下来,泪水刷出了两条白痕,嚎了一句不知道什么话,竟然当场自刎倒下了。
“他说了甚?”
“不知啊。”
听着是当地口音的晋语,只是真让人无法听清楚说了什么。
魏端走近了一看,讶异地看到了雁翎刀,蹲下去捡起刀看了看,又看向自刎已经死去的尸体,迟疑声说道:“此刀与主上同款,邬堡之内有此等刀者……”
其实,刘孝武送了几柄雁翎刀出去,除了冉闵那边有一柄刀刃有金刚石涂层的雁翎刀之外,作为人情世故拿出普通版给了几名一家之主。
魏端怀疑刚才自刎的人是孟氏家主孟曲,拿出装着水的竹筒扒开塞盖,倒了一些在尸体脸上,又拿出随身的布条擦了擦脸,一张脸被烧伤了右半边,还是能够从左半边辨认出是孟曲没错了。
当然不是人人认识孟曲,只不过魏端与其他两名袍泽刚好见过,一时间陷入面面相觑。
“方才,孟家主说了甚?”魏端有心捏造一些感谢来救援的话,可是偏偏孟曲是自刎而死,不是伤重来不及救治而亡。
周藤阁呐呐地问道:“是否抬去主上处?”
由于他们没有继续跟上,搞得屯长吕齐亲自返回了解情况,得知怎么回事立刻做主:“魏端带两人抬去见主上,其余人继续侦查。”
魏端正在思考抬孟曲的尸体去见刘孝武算不算立功,得到命令变成不用多想,反正任务已经下达,不愿意干也得执行。
不久之后,魏端等三人带着孟曲的尸体来到刘孝武这一边。
“自刎?”刘孝武多少有些心情复杂,只是没有在脸上表现出来:“死前说了话?不知说了甚?”
魏端当然是如实禀告。
只要检查一下尸体,能够从孟曲身上找到很多的伤痕,不检查也能够从自刎后流出的血量,猜测到生前历经了很惨烈的血战。
“好生收敛,战后与孟氏之人合葬吧。”刘孝武说道。
魏端不太确定是不是在吩咐自己,犹豫着要不要应“诺”之类。
“你是什长,既已经完成任务,还不回去带队。”刘孝武当然记得魏端这个人,什么时候会忘记取决于势力的壮大速度。
进入邬堡的队伍当然有碰上成股的胡人,只是那些胡人处在虚弱状态,顶多是稍微制造一些麻烦,无法彻底扭转战局。
担负侦查与肃清任务的队伍,他们自然也有找到未死的孟氏之人,只是他们的状况比胡人更加堪忧,乃至于有看到刘孝武所属士卒或辅兵,前一刻孟氏的人还在一边喝水一边讲话,等士卒或辅兵一个不注意却失去了呼吸。
确认胡人已经不具备翻盘的能力,刘孝武才开始让随军幕僚统计损失和战果,并且分派出一些队伍监督战俘逐渐收拾邬堡内的尸体。
崔器也带上一批人前去旷野追赶之前逃散的马、牛、羊,要是能够看到胡人,要么俘虏,不然就是杀死。
同样参与整场行动的周雄心态有些诡异,好几次直接当着刘孝武的面感慨运气真是好。
在正式发起进攻之前,一千人要打的可是五千多胡人,哪怕五千胡人不全具备作战能力,那也是五千多的胡人啊。
而五千胡人,里面能参战的人数,怎么也不会少于两千吧?
所以,开战前周雄其实不奢望会顺利,认为哪怕打赢也会让刘孝武的麾下损失不轻,消耗的时间也会很长。
周雄走到刘孝武边上,神情莫名地说道:“刘兄可知此些胡人乃是何人?”
刘孝武正在翻看汇集上来的各种数据,抬头转身看向周雄,说道:“有甚区别?”
“自然是有。”周雄一脸认真地说道:“若是杂胡,消灭也便消灭。换成‘国人’或氐人、羌人便是大有不同了。”
这个刘孝武当然懂。
他们所处的地盘在名义上归于后赵政权,实际上是张平的割据的势力范围,说“国人”就是特指羯人。
在后赵政权的境内暂时看不到鲜卑人,周雄也就没有提到鲜卑人。
而在氐人和羌人除了有自己的国家政权之外,他们在后赵也是比较强势的两个胡族,跟连个族裔名字都没有的杂胡不是一回事。
“寇可来,吾亦可往!”刘孝武说道。
周雄听得给愣住。
倒不是周雄知道汉武帝讲过“寇可往,吾亦可往”这句话,单纯是不太确定刘孝武能不能分清各族的不同。
只不过,周雄回过神来一想,能够经营出那等实力的刘孝武不傻才对,怎么可能分不清当前匈奴人、鲜卑人、羯人、氐人、羌人这五个族群与其他族裔的不一样呢。
“刘兄所灭乃是羌人。”周雄表情转为凝重,说道:“当今右丞相便是羌人。若是刘兄歼灭一支羌人的消息传播出去……,右丞相此前便主张对‘并州’用兵,便是不再大动干戈针对张平,使人攻打刘兄将如何?”
刘孝武要不是看周雄那一脸的凝重,真要怀疑是不是在进行威胁。
“仅是有人要讨好右丞相,便是刘兄的大麻烦啊!”周雄真没有借此威胁刘孝武投效冉闵的意思,甚至都不打算劝说刘孝武投效冉闵,免得给冉闵招惹麻烦。
没错,冉闵是石虎的义孙,可也只是义孙。
石虎有着很多儿子,义子的数量恐怕多到他本人记不住所有名字。
纯粹就是作为悍将的冉闵展现出价值,让石虎认为有利用价值,近期才又给冉闵升了官。
冉闵是北中郎将。
姚弋仲却是右丞相。
真要是姚弋仲发怒,绝不是现在的冉闵能够扛得住。
“这世道就是不给人活路,某只有尽力挣扎求生罢了。”刘孝武说道。
不是这样吗?
难道因为来犯的是羯人或匈奴人、鲜卑人、氐人、羌人,刘孝武要学那些完全没有精气神的晋人主动伸脖子等死!?
周雄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有多说什么。
好一会之后,周雄才说道:“某之族伯乃是豫州刺史。”
这还是周雄第一次自报家门。
刘孝武一时半会想不起豫州在哪,同时也知道诸国林立之下,好多地名出现了重复。
例如说,光是叫“并州”的行政区就有三个,两个在北方,一个在南方。
造成那种现象是各族立国乱搞,东晋小朝廷那边以为在大江以南将某个地方改个名字,可以假装没有丢掉大江以北的故土。
然后,那些担任某某州刺史之类的人物,大多其实就是挂个名而已,别说是有当地的实权,可能连俸禄都压根没有。
刘孝武没有太拿周雄是豫州刺史周成的子侄辈太当回事,甚至都没有去想豫州刺史周成的子侄怎么会在冉闵麾下效力。
正式自报家门的周雄就一个意思,他要走了,以后有缘才有可能跟刘孝武再相会。
刘孝武其实对周雄指挥骑兵作战的能力很认可,但是很清楚招揽自会自取其辱,也就一点没提。
而周雄婉拒刘孝武设宴送行的提议,带上仅存的十七人,一点不拖泥带水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