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人主当然要善于纳谏,可是注意“善于”这个词,真不是有人说什么就信什么,没有考虑到自己与局势的实际情况,搞什么立刻施行那一套。
如果别人说什么都照行不误,那叫提线木偶,身为人主则是傀儡。
只不过,有一件事情吕良儒说得没错,想要有所基业在当前离不开豪强的支持、投靠和效力。
刘孝武并不是因为北地能够幸存的豪强都当了胡人的狗,进而绝对排斥豪强。
大势如此啊,想活着需要有灵活的底线,尤其是有所基业的情况下,势比人强哪能让腰杆直得起来。
只要不是为虎作伥或本身罪恶累累的豪强,其实刘孝武并不排斥进行吸纳。
可是刘孝武对自家队伍的情况了解得相对透彻,一旦短时间内吸纳多家豪强,可不止是队伍的构成会大变,内部必然会分出一个个山头,届时一定是变成豪强在吸队伍的血,不会是集体多了豪强的加入而变强。
豪强与门阀、世家相比,自然算不上家大业大,他们在西汉、东汉和魏晋时期被称为“寒门”。
所以,寒门所谓的“耕读之家”是什么情况?反正家族起码有数千上万亩的农田,绝对不是家主或核心族人亲自耕地,名下的仆人和佃户、奴隶少不到哪里去。和平时期家族的管理层和仆人、佃户、奴隶各司其职,遇到特殊情况则是可以摇身一变成为一支武装力量。
可以拉出数百上千武装人员的“寒门”从未被门阀或世家瞧得起过,能够想象到门阀和世家又该是何等的模样了吧?
所谓世家便是世代有人做大官的家族,门阀则是世家的进阶。
到了门阀的级别,可就不是家族世代有人做大官那么简单了。他们还经营了广泛的人脉关系,有着众多的门生故吏,产业与资产那是更加多得数不清。
到东汉年间,孔夫子的孔家便是世家,可袁绍所在的袁氏却是门阀的级别,两者最大的差距就是显现在门生故吏上面。
知道吗?董卓就是袁氏的门生故吏。袁氏下令董卓率军进京的用意可想而知,只是袁氏玩脱了而已。
后来袁绍从京城逃离,去冀州为什么可以轻易夺取?简单因为冀州牧韩馥也是袁氏的门生故吏。人家那不叫夺,其实就是袁绍从代管者韩馥手里拿回本是袁氏经营许久的冀州。
现下也有一家超级强大的门阀,他们便是号称“王与马(司马氏),共天下”的琅琊王氏。
东晋小朝廷想干成什么事情都需要来自琅琊王氏的点头,只要琅琊王氏不允许,可以说屁大点事都别想干成。
刘孝武现在是资源暂时不缺,唯独很是缺人,并且急缺有用的人。
流民之中大多是小家庭或独身,有以家族模式逃亡也历经艰辛失去了资源作为依仗,吸纳进入团体是刘孝武在节制他们。没有物质作为依仗的流民顶多搞很小的小团体,起不了太大的风浪。
有邬堡或山寨自保,家族构造健全且拥有足够物资?这样的家族本身很完整,即便与刘孝武建立统属关系,其实是一种互相的制约架构,绝不是刘孝武说什么就是什么。
若是刘孝武有近千靠得住的武装?其实可以构成吸纳豪强的条件,只是仍旧别奢望豪强能够同舟共济,顺风局都不一定多么乖顺,局势稍有逆风必然会立刻背叛以及进行撕咬。
刘孝武的劣势其实在一开始就已经显露出来了。他不像崛起于微末的刘邦和朱元璋那样有一帮发小共同打拼事业,来到东晋年间需要花时间甄别核心伙伴,花了时间甄选还不一定可信,必须有经历困局并且共同渡过危难才算尚属可信。
所以了啊,刘孝武每走一步都要更加小心谨慎,真心是不敢将步子迈得太大。
首次献策遭到拒绝的吕良儒在随后沉寂了不少。倒不是刘孝武不采纳建议让他陷入绝对的心灰意冷,主要是他需要时间来进一步了解刘孝武的为人,以及刘孝武到底有多少实力。
“主上为何摒弃孤身之青壮?”吕良儒明显发现了这个问题。
刘孝武摇头说道:“怎是摒弃,只是不到集结成伍之时。”
那个“伍”说得就是“入伍”。
吕良儒愣了愣神。他有腿伤出不了营地,待在这个营地只能看到有拖家带口的男丁,暂时没有找其他人问过,以为刘孝武只收留有家室的人。
既然刘孝武那么说,肯定就不是独有这个营地,还有吕良儒所不知道的其它营地。
“某麾下如今有口一千七百余人,且每日都在增加。率先征召有家人之男丁,用意为何,想来先生当知。”刘孝武说道。
吕良儒稍微一想就能够明白,拖家带口才有牵绊,一旦带他们出征的话,为了后方的家人着想,士卒不会轻易背叛。
因此可以将士卒的家人视为一种人质,刘孝武用来套住他们,使之不敢轻易背叛的人质。
另一方面来讲,吕良儒能够看出刘孝武待士卒的家人不错,何尝不是施恩于士卒,让士卒愿意更加卖命的正面反馈呢。
“农忙时节将近,届时善德可愿与某外出?”刘孝武问道。
吕良儒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断腿。
刘孝武说道:“无妨,命人专门看顾,必不使先生有害。”
“主上如此说,属下自然随行。”吕良儒觉得刘孝武应该是要展示其它什么。
那么理解没有错。
只是,再一次外出的时候,刘孝武不再携带百名士卒,随行的人也打扮成了胡人。
“便是假扮胡人,主上为何剃发啊?”吕良儒早就想说这一点了。
刘孝武“哈哈”笑了几声,说道:“并非假扮胡人剃发。”
现代的男人,多少会留一头及腰长发?大概只有一些搞艺术的男性,为了彰显自己的“特别”才会有一头及腰长发吧。
刘孝武刚到东晋年间的时候还是寸头,几个月没有理短头发才堪堪留到及肩的长度。
及肩长度的头发在古人看来,身为诸夏苗裔就显得有够特立独行。
当然,佛教在东汉传过来,魏晋年间已经有僧人在到处行走。目前的僧人并不是光头,其实是一种寸头或短发,并且他们还能够吃荤、喝酒与娶媳妇、生孩子。变成不能够吃荤、喝酒与娶媳妇、生孩子,要到佛教在诸夏大地实现“本土化”之后了。
东汉以及魏晋年间的僧侣在诸夏大地干什么?他们干得最多的一项工作就是当建筑设计师,从而让诸夏的建筑物从东汉时期开始有“飞檐”、“走兽”这些设计,并且风格流传了下去。
奇怪吗?不奇怪啊。
外来宗教想在诸夏大地扎根,无一例外都要“副业”比本职干得更好。
僧人来诸夏大地要从建筑设计师干起。
西方传教士到诸夏大地所搞的“副业”可就更多了,包括但不限制于搞化学、军事、协助修订历法和医疗。
刘孝武外出不是干太复杂的事情,他先前就与当地的一些豪强有所联系,只是有的相处极佳,有的只能说交情一般,不过却是达成了一些约定。例如约定进行粮食与布匹的买卖。
为了取得今年的开门红,刘孝武第一个抵达的邬堡便是张孙所在的家族,随后由张孙伴行去了附近的几个家族。
买卖有大有小,可以是数十石各种粮食的订购,也能够是当场买下数匹布或其它东西;大一些的交易则是涉及到百石以上重量的粮食,更多的布匹或人口。
刘孝武拿出黄铜或食盐作为定金,到了进行交易的那一天,付账基本是以食盐为主。
知道古时候食盐难得的刘孝武,哪可能不想尽办法搞到食盐,再大量带到东晋年间呢。
一圈走下来,大多是一个家族牵出一个家族,几乎将“上党郡”走了个大半。
期间当然有遇到流民,有选择性地吸纳了一些。
肯定不会漏了不开眼要抢劫的旷野匪盗、胡人或豪强,一一反杀或是化解。
“主上早就接触当地豪强?属下怕是智昏……”吕良儒的话又被截断了。
刘孝武笑着说道:“先生不必妄自菲薄。接触仅是接触,并无多少投效。”
其实……,那连混个脸熟都不算,正常的交易关系而已。
如果刘孝武那么想,一定就错了!
能够拿出大批食盐,远比可以拿出大量黄铜或其它东西更让各个家族吃惊,尤其是还能提供雪花盐这种远超当前时代该有的食盐。
仅仅是那样,足够展现出刘孝武的实力,让他们怀疑刘孝武背后还有人,并且背后的人实力一定很强大。
那也是多数进行交易的家族,他们看到刘孝武所付定金变得更有礼貌,丝毫不敢轻举妄动的原因。
是他们想多了没有错,可想多就是当前各地晋人豪强或世家该有的谨慎。敢于粗心大意的豪强或世家,他们的居所会化为废墟,族人被抓、被杀、被吃。
简单来说就是与刘孝武有接触的家族,他们大多对刘孝武印象非常深刻,不算迟钝的刘孝武却在这一件事情上迟钝了。
“主上之深谋远虑,非属下所能及。”吕良儒现在也是想多了的人之一。
刘孝武能够察觉到吕良儒的异常,一时半会没有搞明白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