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成方的投降，城池内外的抵抗逐渐停止。
开打之前的投靠叫起义。
开打之后？打得势均力敌之下的阶段，倒戈还能叫投诚；快输了才停止抵抗，那只能叫投降。
从远古时期开始，起义、投诚和投降都有很明确的界线，得到的待遇自然各不相同。
成方明确知道自己就是投降，想要争取更好的待遇需要努力一把：“北方战事僵持，可用之兵大多集中于‘雁门郡’之内。”
这多少算是成方解释临汾平原的驻军为什么那样少，兵源素质方面还有点堪忧。
刘孝武只是颔首。
其他人的脸色则是有些不悦。
那叫什么话？虽然的确是趁临汾平原虚弱的趁人之危，但是赢了就是赢了，输了再怎么找借口都是输了。
成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明白会惹得获胜的众人心里不快，乃至于可能有人当场反驳或破骂。他看到刘孝武颔首承认，多少试探出了刘孝武的气量。
“‘永安’驻兵不多，约是八百。‘中阳’驻军有所增加，若无改变当有两千。”成方看向刘孝武，说道：“此时，‘永安’与‘中阳’当已接到示警，守军已有防备再无突袭可能。”
刘孝武还是点头，只是说道：“某已事先派人突袭‘永安’与‘中阳’。‘永安’或可得手，‘中阳’或难。”
知道“永安”和“中阳”分别是临汾平原和太原盆地的门户，怎么会让刘孝武没有采取行动呢？只是攻夺“平阳”相对重要，过来的兵力数量最多，前往“永安”和“中阳”的部队肯定不会太多。
成方事先早有准备。
还是那一句话，知道控制“永安”和“中阳”意味着什么，既然想要占领两个区域，现实也不是单控的回合制，要动手肯定是同一时间动手。
亲耳从刘孝武这里得到确认的成方，他对自己投降再也没有不甘心，同时再次肯定了一点，也就是刘孝武的确实力雄厚。
想要多线用兵，首先要兵力足够。
有足够的兵力，肯定还需要有能够独当一面的将领。
看上去刘孝武在兵力和将领方面都具备，一下子也就让成方放心了。
“不知主上与刘务桓等人如何商议？”成方知道刚被接纳就问这个很突兀，可是不得不问。
刘孝武摇头说道：“某与刘务桓、独孤鲜卑、拓跋鲜卑并无结盟。有所接触仅是虚与委蛇之举。”
“主上英明！”成方再一次松了口气：“刘务桓与河套诸族早已垂涎并州，断无放弃之可能。”
其实，派去河套的使者到底是不是已经抵达，取得了什么样的成果，一概还没有消息传回。
刘孝武知道成方想表现，也是在进行一些试探，看得出是一个聪明人。
这种人聪明且不怎么胆怯，变换阵营就想着确认在新阵营的位置，一看就很有做事的动力。
当然了，前提是真的想效力，不是窥探秘密再回去本来的阵营汇报。
成方在投降之后交出了军队，并且帮忙安抚了城中的各个家族，规劝他们拿出物资奉献。
干了那些的成方当然还有可能回去继续效忠张平。
问题是什么？成方所知道的信息真算不上秘密，愿意窥视都能获知，拿那些去向张平将功抵罪的份量根本不足。
除非说成方向先博取刘孝武的信任，逐渐在这一边混上高位再为张平证明自己的忠诚，要不然光一个丢失一郡首府的罪名就够严重了。
“方信家人在‘太原’城内？”
这是刘孝武对成方提出的第一个问题。
“回主上，妻子与其他子嗣在‘平阳’城内，嫡子在‘太原’。”成方答道。
只是留下嫡长子作为人质啊？这样看起来，张平对手下心腹还是留有余地的。
换作其他人可能就怀疑成方是不是真投降。在刘孝武这一边则是真假都无所谓，只有能不能用的区别。
“方信可取城内众家族部曲往北。”刘孝武稍微顿了顿才继续说道：“部队沿汾水而上，若是‘永安’、‘中阳’未能拿下，方信取之便是大功。如若两城已被友军拿取，方信可直入太原盆地，取得何地皆可。”
了解刘孝武的人心里想道：“又开始了……”
在成方看来却是刘孝武给予极大的信任。
毕竟，刘孝武已经拿下“中阳”城，连带城外各处也已经传檄而定。
这样一来，尽管各个家族并未真正归附，可是至少算是名义上依附了。
只要城池不丢失，收服那些家族是迟早的事情，他们的部曲以后就是刘孝武的实力一部分。
现在刘孝武对成方开放了征募部下的权限，尽管成方有些疑惑为什么只能征募各家族，猜测是不是在防止那些家族反复不定，还是知道获得一个难得的立功机会。
“我以后大概很难回到‘平阳’城了。”成方心里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倒不是上战场出现死伤被那些家族记恨，跟成方之前是“平阳”守将关系最大，再来就是不出意外征募到的兵源会成为他的部曲。
与旧有权力切割是降将需要懂得的道理。
然后就是，再带兵回到“中阳”不用将各家族的私兵还回去吗？
其他人则是知道刘孝武要拔掉那些家族的爪牙，再让他们献出户册解放劳动力。
什么解放劳动力？说白了就是从西汉开始，门阀、世家和豪强就开始藏匿人口。
人口藏匿最为严重的时期就是汉武帝对匈奴开战之后，弄得明明战争没有出现多少死伤，国内也没有爆发大型瘟疫，结果全国人口断崖式的下降。
受到战争波及的区域是在北部边疆，并且真的没有爆发大范围的瘟疫，总不能是西汉老龄化非常严重以及没有出现新生儿，导致的人口急速减少吧？那肯定是人口被藏了起来啊！
在西汉之后，人口藏匿较为轻微的也就杨坚当政时期，其他皇帝在位基本情况很严重，尤其是到了王朝末期的时候。
杨坚的“大索貌阅”也是华夏历史上第一次进行严格的人口普查，打击了各个权贵阶层私藏人口的行为。
以前或是以后并非没有皇帝想干，只是一直到雍正当政执行“摊丁入亩”又出现成效，其他皇帝要么根本无法推行，不然就是虎头蛇尾，其中包括拥有“天可汗”称号的李二凤。
等成方离开，其他人才进行汇报。
“主上，府库之中缴获三万八千石各类粮食。”王猛先提这一个。
从粮仓的规模去看，起码能够储藏二十万石以上的粮食，结果只缴获三万八千石，一定是张平之前从这边调用了大量粮食。
“各类兵器仍在点算，预计不少于三万。”王猛说到这里很是振奋。
他们出动了两万人来攻打临汾平原，其实超过七成的参战人员没有正经兵器，有兵器库的那些缴获，无疑将得到大大的改善。
那是刘孝武明明掌握了远超当前时代的技术，之前缺乏地盘和劳动力，未能大肆搞兵器生产。
其它方面也让张甫进行了汇报。
在抓住郡守赵勃利之后，得到了相关的文牍，记录了人口、耕地以及附近山川的矿产，自然包括了水文数据等等。
听那郡守的名字就知道是个羯人，他没有羯人的硬气，一问就什么都交代。
只是，赵勃利能够交代的情报很有限。
好像也不令人感到意外？赵勃利就是过来当眼睛，身边能用的人不多，无法掌握真正的实权，离开后赵政权也够久，愿意交代又能交代出个什么有用的信息呢。
王猛又说了各个家族所奉献的物资种类和数量，最后才说道：“短期之内军用无忧，臣亦会当即准备来年的春耕。”
拿下“襄陵”与“中阳”再夺取“永安”之后，哪怕是其它城池暂时还没有拿下，野外各家族也仍在邬堡和城寨自保，其实最糟糕的情况也就是在“永安”那边抵御张平的反扑。
得知拿下“平阳”的消息，王猛刚讲“襄陵”的事情理清头绪，骑马快赶了过来。
凡事有轻重，作为首府的“平阳”肯定比“襄陵”重要，哪怕“襄陵”那一边的事情处理到一半，一样会让王猛即刻赶到已经夺取下来的“平阳”。
其他在旁听的人，他们全程听了王猛在缴获物资上的初步点算，脸上笑容无比灿烂，内心里亦是非常振奋。
“下雪了！”
他们听到了外面的喊声。
刘孝武站起来离开座位，走到室外抬头望天。
“主上，成方率军入‘太原郡’若是立下大功……”张甫站在刘孝武身后侧，低声说道。
刘孝武侧身扭头看了张甫一眼，再恢复之前的姿势，伸出手接住飘落下来的雪花，看着它在手掌心慢慢融化：“与其多想，不如奋起。”
“这……”张甫知道刘孝武误会，赶紧解释：“属下……，不！臣是说，他毕竟是降将。若是利用旧有人脉大肆招降，主上固然获得大片基业，然……”
后面的话需要再说吗？
真要是成方有本事兵不血刃奉劝驻守太原盆地的张平下属倒戈，他们必然会抱团组成一个大派别，更糟糕的还可能是成方借机割据太原盆地。
那些刘孝武都知道，只是没有对张甫有所回应，甚至嘴角还带上了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