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千人跟数百人、上千人或两三千人的性质完全不一样。
到底不一样在哪?只需要了解超过一个量级之后,性质会完全变得不一样就行了。
刘孝武带走六千多人,邬堡以及太行山脉内一共留下将近万人,其中老弱妇孺占了约五成。
那么就是说,刘孝武有一万六千多人,仅是青壮就占了一万一千。
这样的人口结构当然显得不正常,可是乱世之中变成那样的人口比例又显得很正常。
不用多说了的。战乱多发的年代,老弱妇孺的生存能力比较低,一旦失去来自男性青壮的保护,几乎没有独自存活下去的可能性,并且他们很难得到某个集体的接纳和庇护。
六千多人的队伍出发,光是随行的车辆就多达六百余。
车辆以公鸡车数量最多,四轮车一百二十辆。
为什么会有那么多车辆?装载粮草是其一,再来是携带帐篷、木头、食用油、木柴、水等物。
另有四百余匹马以及三百余头牛,它们提供骑乘或是拉车,平时也提供马奶和牛奶。
携带的五千余只羊,其实也是主要用于产奶,真不是时不时宰杀一批吃肉。
再强调一次,无论古代或是现代,游牧族裔真不是顿顿吃肉,他们也吃杂粮和五谷,吃得最多的却是各种奶制品。也就是说,古时候的游牧部落,他们的主食是各种奶制品。
出征肯定要尽可能携带种类齐全的辎重。要不然的话,以为是军队只带武器装备出发,走到哪都是就地取材吗?
当然可以以战养战,可是以战养战的风险极大,没有找到敌人或是打不赢,很快就会完蛋了。
“主上,前方十一里外发现一支胡人,人数约八百余,各种牧畜约有两千。他们所处位置地势平坦,三面杂草丛生,一面溪水拦路。”
得到汇报的刘孝武,他的眼睛立刻眯起来,随后看向张戈。
他们是出来干什么的来着?
“主上?”张戈从亲兵那里拿来山川舆图,铺开之后说道:“三面平原,树木稀缺不成林,草丛……”,说着看向斥候:“草丛高度?”
斥候答道:“普遍高于五尺。”
东晋的一尺相当于现代的33.33厘米,那就是杂草高度约一米七。
人迹罕见的旷野就是那样,到处杂草丛生,并且因为是野蛮生长的关系,可以从发芽一直存活到换季,杂草不止密集且长得很高。
只有杂草其实已经是大自然的一种善良,谁也不知道杂草丛中到底藏着什么,有没有大型猛兽趴着,亦或是充满毒蛇或各种蜘蛛。
其实,旷野的各种植物布满昆虫才是一种现实,尤其是蜘蛛的数量最多,导致到处可以看到蜘蛛网。
可别以为旷野到处能够看见蜘蛛网觉得闹心,要是没有那么多的蜘蛛网,蚊子的数量就该失控了。
张戈先介绍大概态势,特别提到了东面约四里开外有山林,随后看向刘孝武等着进行作战部署。
“从弋、德才、公诚率本部分别从三面呈包围队形推进。某率余部掠阵。”刘孝武没打算玩什么花里花哨的操作。
首先是没有那个必要。
需要再次强调的事实是,只要是实施军事行动,历来是越简单越好。
得到命令的三位军侯到一旁自行商量,到底由谁从哪一个方向朝那一支胡人接近。
三个“曲”的兵力都不一样,只有张戈的“曲”是满编的五百正卒配置,张甫和王连召的“曲”则是未满编的三百正卒。
他们商议的结果是,张戈负责东面,张甫和王连召分别负责北面和南面。这样的分配,理由是东面有山林,为了避免胡人突围逃窜进山林,自然由兵力最多的张戈来负责东面。
在接下来当然是约定好信号,再分开各自行军。
刘孝武没有进行具体分配,不是说没有想法,更多是想让几位军侯动脑子。
在三位军侯进行商议的时候,刘孝武就站在旁边听着,观察他们的方方面面。
他们这个势力才刚新兴,其实已经分成了三个山头。
早先追随刘孝武的张戈、赵雍等人为一个山头,他们因为先来的关系,得到更重要的委任,论势力比另外两个山头强许多。
张甫、李文和张孙走到了一起,他们代表着以家族为家族为单位的集体,看起来目前是实力排在第二的山头
最后一个山头便是王连召、张靖和更后面到来的集体,由于各种慢人一步的因素,排在了三大山头的末位。
一个集体里面分派别是无比正常的事情。
毕竟,一个人就会有一种想法,总是会因为想法相似更处得来,慢慢也就凑到了一块。
也能够是出于利益的诉求,导致有相同利益的人互相靠拢。
刘孝武知道有三个山头,其实也乐得他们分出山头。
只要三个山头不斗到不顾集体利益,亦或是威胁到刘孝武的统治,内部竞争对集体其实是有利的。
暂时来看,三个山头并没有斗得多么厉害。这也是目前可争夺的利益有限,等着刘孝武控制的地盘争夺,没有任何例外会导致他们斗得越来越凶。
三名军侯商量好,没有自顾自率部出发,很懂事地向刘孝武汇报,得到允许再出兵。
十里平坦地形的路程,平常的速度需要走大约半个时辰(一小时),慢跑前进可以压缩到两刻钟(半小时)以内。
“发生何事?”
“正卒脱离大队,当是发现敌情。”
“要打战!?”
“当是如此。”
“那我等?”
“且待指示便是。”
从对话可以大概区分出不同,先开口问的人没有过军旅生活,进行回答的人有过类似的经历。
他们的指示很快就来了。
“丙一队到丙十五队,随领队列队准备作战;丙十六队到丙三十三队原地看顾辎重,不得军令,勿随意走动!”
刘孝武将出征人员划为三等,正卒为甲等,辅兵为乙等,普通青壮为丙等。
同时,甲等和乙等有伍、什、队、屯、曲的编制,丙等则是以百人为一队,不再有其它的编号。
越骨干越精细,可有可无比较粗糙,历来就是每一个集体的一种惯例了。
轮到临战阶段,预备出战的青壮才得到兵器。
张乐掂了掂长枪的重量,估测约有三斤重,杆的长度一米六,包括枪头则是总长一米八。
这是比较常见的步战长枪之一。其实还有一米二的短枪以及近三米的阵战用超长枪。
比三米更长的长兵器?那肯定是阵战用的长矛,长度一般达到四米以上。
需要明白一个事实,兵器的长度越长的话,使用的难度就会越高,必须是专门练过才用得来。
张乐知道有一杆长枪是一个非常不错的信号,起码不会被随意派上去送死了。
真要是被当成炮灰?哪来的多余幻想,奢望可以得到正儿八经的兵器。
当奴兵那一会,张乐就没有莫过正经的兵器,手里有一把锄头都算不错,更多的时候是手持木棍往前冲。
张乐更知道一件事情,多数胡人其实也没有正儿八经的兵器。
所以是什么情况?张乐固然是稀里糊涂被裹挟到刘孝武这个群体,仅仅刘孝武没有短了吃喝,作战的时候有分配武器,足够张乐渴望融入这个集体了。
其他见识不多的人,他们最起码懂得分辨曾经与现在的生活质量,曾经过得越惨的人,他们就越想尽快真正融入集体!
“希望能够斩获一颗首级,先成为辅兵……”张乐识字,有亲眼看过布告。
其实,张乐有过军旅生活,只不过是作为奴兵的存在,后来逃出来被一支逃亡队伍收留,跟着队伍虎啸山林不到半年,近期队伍被刘孝武给收容了。
出征的三千三百青壮,大多就是刘孝武近期收容来的人口。
简单说就是,刘孝武不傻且谨慎,出征肯定选近期收容来的青壮,清楚留他们待在根据地才是最大的隐患。
而近期被收容的那些人,他们来到刘孝武麾下之后,没有遭到虐待,更没有戴上脚镣变成奴隶,平时的伙食供应很准时,建立起了初步的互信。
和平时期讲家法、宗法和律法,主要由后面两项来保证社会的运行。
到了战乱年代会有社会运行的那一套,弱肉强食是一定的事情,另一条就是谁给饭吃听谁的。
所以,包括张乐在内,他们无比清楚吃了刘孝武给的饭,平时少不得劳作,战时则是卖命。
“丙十四队,来某处集结!”
张乐没有多么紧张,听到召唤小跑到位。他左右看了看,不得不承认哪怕是丙等,其实比好些号称正规军在列队上的更加像模像样。
那是将近三个月训练下来的成果,具有初步的集体观,学会了基本的服从,所带来的成果展示。
有一点张乐也明白,列队是一回事,打起来可能是另一回事了。
可是……,至少目前看起来很不错。
前方已经在发生交战。
率先爆发交战的方位在南侧,胡人发现了正在靠近的王连召所部。
由于胡人不知道来犯的敌军有多少,更不知道其战斗力,发现有不明武装招呼人集结。他们差不多集结完毕,要上前迎战的时候,草丛中射出约百支左右的箭矢,倒下七八人之后,赶紧射箭进行反击。
其实是听声辨位的射箭,百多支箭才射倒七八人不算少了。
哪怕是能够目视,敌人站位不够密集,差不多也就只是那样的战果。
王连召大吼“随某冲!”,他自己冲在前面。
也就是打拼事业的阶段,要不然像王连召这样的人才不会冲锋在前,喊得一定是“给我冲!”之类的指令。
双方对射了七八波箭矢,互相冲上去短兵相接,到这个阶段北面和东面也从草丛中射出箭矢,一下子让胡人意识到情况不妙了。
这一批胡人就是找到溪水,过来进行水源的补充,稍作歇息很快就会离开。
因为很快就会走的关系,所以胡人并未设立营地。一段时间的风平浪静之下,他们的警惕心降低,人分散得到处都是,小孩奔跑洗脑,老人和女人在割草,男人们三三两两慵懒地躺在地上趁机眯一会。
王连召所部是逼近胡人约四五十米才被发现。
到那个距离,三百多人一块行动,尽管每一个人闹出来的动静都不大,人数多了必定会让动静增大,外围割草的一个胡族女人率先察觉到不对劲,告知旁人一块观察确认异常。
胡人千不该万不该就是大声示警,要是抓紧时间悄悄提醒胡人中的男人备战,反倒可以争取到一些时间,一喊直接引得草丛里面射出箭矢了。
王连召冲出来,一个照面劈倒一个胡族老人,一扫发现周边全是老人、女人或孩子,连续砍倒三个老人或女人才迎上胡人的青壮。
三百多人从草丛里面杀出来,他们这一面的胡人不管男女老弱很快全倒下,己方却是连一人受伤都没有。
等胡人中的青壮开始反击,战场上的态势无一例外都是胡人数量不占优势。
发现己方完全处于劣势的胡人,他们的选择是赶紧喊话要投降,可干的事情却是原地分散尝试进行突围。
不少胡人情急之下,不顾不会游泳的事实,纵身跳进溪水之中。
溪水的水流比较平缓,水中的胡人并没有被冲着很快朝下游而去。
王连召看着在溪水里载沉载浮的胡人,喊道:“射死他们!”
附近有弓箭的正卒立刻持弓射箭,没有多久溪水被鲜血染红,很多胡人一动不动慢慢被飘着向下游去了。
水里的胡人全被射死了吗?可能未必被全部射死,只是不会非要全部确认一遍。
能突围的胡人先跑,更多的胡人跪地投降。
突围出去的胡人,他们没有跑多远的距离,迎面撞上了丙等拉成纵队的战线。
张乐一直在盯着前方,他们得到的指示是,只要人是从前面跑过来,不用分辨来者的身份,可以直接发起攻击。
在这么一个草丛密集的地方,用长枪拨开前面的草丛,能够目视的也会前方一米不到的距离,哪有时间分辨来的会是谁?与其赌来的会是自己人,不如一应当作敌人对待。
类似的条例适应于任何视野不佳的空间,并且不限年代。至于说造成误伤或误杀?特定场景压根不用担责,后面就看自己心里那关过不过得去了。
在满是草丛的空间跑起来,其实会割伤没有遮掩的皮肤,草叶一拉就是一串血珠子。要是在这样的空间奔跑,闹出来的动静不会小到哪去。
张乐与战友间隔约一米五,他们同一时间发现了前方的异动,停下脚步平举长枪向前。
从出现动静到张乐遭受撞击感和耳朵听到惨叫,不会超过三个呼吸的时间,等注视过去就看到突然冒出来的家伙腹部撞上枪头。
自己撞上枪头的胡人,他双手抓住枪身没有倒下,张嘴嚎叫让嘴巴不断涩出血液和唾液。
张乐没有任何迟疑,反应过来持枪向前推进,试图将枪头刺得更深,同时警告战友别试图抢收首级。他等这个胡人倒下,也不管胡人死了没有,扑上去压住胡人,下一刻掏出匕首开始割起了脑袋。
划为丙等的青壮,他们是第一次随军作战,可能暂时不知道获得首级的难度。
多次上战场的正卒或辅兵,干倒一个敌人之后,哪里会听什么劝告,周边没有其他敌人就会让多数不管不顾争抢首级。因此而受到警告和处罚的人不少,可是下一次仍然继续。
周边不断出现动静,时不时某个方位传来惨叫声,张乐费劲地割了敌人的首级,绑在腰间才去抽出长枪,重新回到战线上跟着一块向前继续推进。
等张乐跟着战友来到视野相对良好的地方,看到的情景是正卒已经在收拾战场,约有三四百个胡人被辅兵拿绳索在进行捆绑。
“整个行动的过程不超过半时辰吧?”张乐对时间很有观念,懂得看太阳的方位进行估测。
他们甚至还花费了约两刻钟用在赶路,等于真正爆发厮杀到结束,其实只用了另外的两刻钟。
“这还是没有出动骑兵的前提,动用骑兵岂不是更快?”张乐以前是给羯人当奴兵,自认见识过强族的军队,发现新投靠的这个势力一点不差啊!
接下来张乐看到了另一种效率。
辅兵分工明确收集战利品,只是花费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全员收到整队继续出发的命令。
“不该停下来庆祝吗?怎么会马上出发?”张乐比较不理解。
换作其他的武装,打赢了就是进入到狂欢阶段,羞辱俘虏以及就地吃喝,反正张乐看羯人、羌人或氐人都是这么干的。
所以了,每一次胡人打赢,现场必定会变成野兽狂欢的场地,被俘的人不用等隔天,更多的可能性是没有多久就被虐死或虐残废了。
可是,刘孝武命令就地处决受伤无法行动的胡人,将己方受伤人员安置到马车上,直接下令继续行军了。
在接下来的半个月内,他们又突袭了四股从数百到上千数量的胡人,每一次都是悄悄靠近,能够包围就用纯步兵进行围歼,无法包围则是步骑协同作战将之击溃。
肯定不是每一次作战都高效,结果却是全赢了。
“胡人变弱了?”张乐相信不止自己产生这种疑问,有相同疑问的人会非常多。
对,没有错,他们是六千左右打数百或上千。
可是,羸弱了数十年的晋人,经常是被胡人以寡击众,很多次晋人的数量明明是胡人的三倍以上,仍旧会被变着花样吊打。搞得晋人不得不承认自己是弱族的事实,活该被胡人各种欺凌。
才多少年过去,华夏苗裔竟然变得那么弱?可能是精神上遭受的打击很大,更多的是变成汉家苗裔处境艰难,长期陷入粮食危机,饥饿削弱了身体素质,反而胡人日子变得好过,强弱一下子颠倒过来了。
拼身体素质的年代,饥肠辘辘的人就是打不过能吃得起饭的人。
“主上,‘共县’遗址的胡人约有五千,打不打?”张戈在斥候汇报后,他自己又去亲自就近侦查了一次。
刘孝武问道:“能看出是哪一个族的吗?”
“是氐人。”张戈答道。
他们穿过太行山脉来到晋地南部,发现这一边确实是氐人的数量最多,一路过来已经刻意避开两千规模以上的胡人据点,专门挑一千左右的胡人下手。
以族群划分的话,氐人的活动范围主要在关中与晋地南部,他们又多与羌人犬牙交错。比较让人奇怪的事情是氐人和羌人的生活习性差不多,偏偏没有为了争夺生存空间关系变得恶劣,相反他们的关系很不错。
在目前,晋地南部的氐人最多,只是他们并没有定居下来,每一年只有冬季会去各座城池过冬,其它时间一直是游弋的状态。
五千多,还是氐人?刘孝武就纳闷地问道:“从弋以为当打吗?”
张戈张了张嘴,有心说根据侦查的结论,待在“共县”遗址的那一支胡人部落看上去很松弛,或许可以打一打,可是又不敢将话说出来。
“我们是出来打草谷。从弋可知合围打草谷?”刘孝武问道。
张戈哪里不知道呢?
所谓“打草谷”就是进行劫掠,并且专门挑好欺负的目标动手。
“此地距离‘魏郡’不足两百里。”刘孝武看了看地图,继续说道:“接下来隐蔽行军为主。从弋率军在前,好好挑选行军路线。”
张戈赶紧答应下来。
讲真话,不是刘孝武怂了。
他们前面专门挑弱小的胡人打,其实是在给部队建立战而胜之的信心,消除一众人对胡族的恐惧。
再者就是,以众欺寡历来正确。
双方人数差不多的交战,一旦敌方没有瞬间崩溃,即便打赢也会让己方出现至少两三成的损失,不是非得打的话,为什么非要去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