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军队的素质怎么样,光是从行军的秩序就能够大体看得出来。
能够列队行军的话,起码代表着没有过度散漫。
要是连基本的列队行军都做不到?任谁一看就能够得出“这是一支乌合之众”的结论。
刘孝武在约两个月前才对北府军进行新一轮的改革,大体分成了野战主力、边军和预备役三级制度。
像是全部骑兵的鹰击军团,以步兵为主的虎贲军团,远程射手为主的射声军团,他们便是野战主力。
千万不要小瞧能打野战这一点。
事实上,封建时代的多数军队进行城池防御没有问题,可是拉到野外作战根本就是一触即溃。能够随时随地进行野战的部队,一定是少数中的少数。
其实到了现代也一样,不是每一支部队都有攻坚的能力,多数部队顶多进行卫戍。
什么是卫戍?简单理解为主要以维持治安为主,必要时刻担任防御部队即可。
刘孝武所界定的边军,其实就是卫戍性质的部队。他们依托各种防御工事定点驻防,面对小股入侵敌军可以出击,敌军超过某个数字则是寻求野战主力的加入。
很多人都有一个误解,比如认为整个明朝就是像关宁军,亦或北宋的西军,他们那样的边军才是主力。
真实情况是什么?
无论北宋的西军或明朝的关宁军,他们都是在“中央军”彻底烂掉之后,被动“挺身而出”来当社稷的房梁。
要不然试想一下,封建时代的皇帝有得选择,愿意让精锐部队长期待在边疆吗?肯定是会被皇帝紧紧捏在手里啊!
北府军的预备役并不是全然藏兵于民,各处的屯田部队便是预备役了。
那些屯田部队以降军为主,保持亦兵亦农的状态。
早在张平当家做主的时期,他们便在大肆屯田,各处设立了农庄。
只不过,张平等大大小小的军头实施屯田,没有学到曹操的精华,更多是拿人当农奴使用,军事训练不说完全没有,只能说操练的次数实在是太少。
不光是训练的次数,其实张平等人也没有给屯田部队准备足够的武器。
那是张平等人能够制造武器的作坊太少,打造出来的武器连心腹部队都不够用,哪来的武器提供给屯田部队呢。
现在的北府军在状况上跟张平统治时期没有太大的差别。
北府军才入主各地不久,哪怕是刘孝武抓紧在建设,光是恢复农耕与开垦荒地就牵扯了大部分精力。
大概是在两个月前,刘孝武才规划兵器的生产。
规划是一回事,真正落实下去又是另外一回事。
目下的“晋阳”在大肆建设作坊,需要一定的时间来将各种设施建立起来,真不是某个人动动嘴皮子,各种设施凭空就那么出现。
另外,作坊被建设起来,总该有稳定的原料供应。
旧有的矿产怎么来利用,新的矿产勘探成果怎么样,一概会左右具体的最终成果。
实地负责的赵雍和王猛给予刘孝武反馈,他俩一致认为起码要三个月才有产出,并且第一阶段出产的兵器不会太多,起初的兵器质量可能堪忧,要等匠人熟练了才能保证质量与提高产能。
那些道理刘孝武都懂,愿意抱着最大的耐心。
如果局势能够稍微安稳下来,粮食和兵器能够供应得上来,刘孝武肯定会将两汉的“更卒制度”重新启动,针对的便是无数个普通的家庭了。
其实“更卒制度”是秦一统时期创立,只是秦朝存在的时间太短。
后面的西汉玩一手“汉承秦制”的玩法,几代君臣逐渐将“更卒制度”完善下来,后来的历朝历代根据实际需要进行改变。
起码在两汉时期,那个“更卒制度”为军队进行了优质兵源的保障,某个前线损失多少兵力,短时间内就能够从其它地方调来招之能战的兵源。
为什么要等粮食和兵器储备足够才实施“更卒制度”呢?简单就是两汉期间,国家需要为服兵役的人进行后勤保障,并不是人们自行武装与携带粮食参加训练。
所以了,强汉之所以强,更多是显示在国力上,并非某支或哪几支部队在挑大梁。
刘孝武真的没有打算走精英路线,只训练少数的精锐部队。
拥有一支数量合适的野战部队,再搭配边军与预备役体系,无论是什么时代都是一种极其健康的国防体系,一旦其中一个环节崩溃的话,其实就意味着国防体系崩坏了。
北府军的行军布置如下,一个鹰击军团的校尉部打头,他们便是全军的前锋。这也是沿途不需要开路搭桥,才会使用骑兵部队打头;主力与辎重部队混编行军,走在最前方的是虎贲军团的两个司马部,后面的部队梯次为射声军团以及临时集结成军的屯田兵;鹰击军团的四个校尉部,他们为两个部分走在步军和辎重队的左右两边。
张澜、张沛等人并没有走在前面的鹰击军团校尉部相遇,他们过来所看见的景象,便是大军集中行进的有序姿态,其中包括走在前面那个虎贲军的一个司马部。
这个虎贲军的千人队,超过两百人是披甲状态。他们就是随时准备迎敌的其中一部分了。
超过三万的大军集中在一起行军,观看者与被看者的高度一致,站在观看者的角度看过去,所看见的就是无边无际的军队。
要是站在某个山头观看的话,所见则是一个个方阵笼罩在烟尘里面在不断向前。
刘孝武得到禀告驻马在通道一侧,注视着源源不断在向前行军的部队,一阵风将烟尘吹过来就要眯起眼睛和遮挡口鼻。
北府军的军队并未完成全军一色,只有三大军团配给了上红下黑的制服,其它部队的服装显得颜色杂乱或只有简单的遮羞物。
没有错,哪怕是应征作为士兵,一样存在没有衣裳的窘态。
毕竟,战乱多发的现状下,本就堪忧的生产力遭受打击,哪里有足够的布料呢。
想要改变当前的社会窘态,需要先保证粮食的产量,随后再开荒种植桑麻,有足厚的桑麻提供植物纤维,材料供应得上才能进行织布。
如果可以的话,刘孝武当然想看到人人安居乐业的社会环境,亲手开创出一个如文景之治的盛世。
那是刘孝武不了解封建时代的盛世。
其实吧,无论是两汉或哪一个王朝,封建时代所谓的盛世,只是权贵们的盛世,多得是普通人一样缺吃少穿,顶多就是饿死人的现象少了许多。
能够不出现大批饿死人的现象,出现天灾有余力赈济,各朝各代的君臣就会时刻夸耀自己,史官挥笔一记书写“盛世”二字了。
什么家家有屋住,顿顿有肉吃,人人有衣穿,讲事实就不是封建时代所能奢望,哪怕是到二十一世纪都没有国家能够做到。
张沛被带到刘孝武面前。
在见面之后,张沛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来对刘孝武称呼,行礼之后僵在原地。
“足下便是‘闻喜’张氏之主?”刘孝武当然从张澜这里知道了该知道的信息。
“刘将军。”张沛可算是找到了喊得出口的称呼。
战乱频发的岁月,碰上一个手里有兵的人,喊一声“将军”总归不会有错。
这时,赵雍过来,禀告道:“主上,会客之所已然搭成。”
要是就在道路边上交谈,无疑就是怠慢来客。
有大军不断开拔而过,其实也会被认为是在炫耀武力。
什么时代都有礼仪,很多时候真不是为了刻意彰显排场,才非得搞出什么场面来。
临时搭建起来的会客地,外围设立起了布幔遮风,布幔并不只有一道,人走进去需要弯弯绕绕才到正中间刻意留出来的位置。
正中间一定会有数量合适的案几与蒲团,提供东道主与客人落座。案几上也会早早摆上汤水和食物、水果之类。
而要是更讲究的话,正中间的空地会铺上一层地毯。
刘孝武率先入座,再对张沛比了一个“请”的手势。
其余人先后落座,入座前会趁机拍打身上的尘土。
部队正在行军嘛,太多双脚丫子迈步,也有战马在践踏,前面的人踩的还是草皮,草皮被践踏多了就会碎得混泥,没有草皮就剩下泥土,哪可能不会尘土飞扬呢。
部队在行军期间,不是轮岗的将校或士兵,一概不会着甲;赶路的时候,其实没有任务的士兵也不会时刻拿着武器,一般是放在就近的车辆上面。
那么做当然是为了节省体力,免得真要开打,跑几步气喘吁吁,挥舞几次武器就挥不动了。
这样的行军姿态,外围的斥候没有侦查到敌情,部队突然间遭遇敌袭,众人着甲或拿回武器都会造成混乱,统兵的将领当然是第一时间下令撤退,跑不掉肯定是要损失惨重。
在尘土弥漫的环境下,谁都会一身的尘土。
不是在临时待客吗?包括刘孝武在内,他们在落座之前都会趁机拾掇一下自己,洗把脸或是拍掉身上的尘土。
张沛过来时,看见的是刘孝武的亲卫队,包括了值岗状态的突骑兵和虎贲军的步兵。这就是张沛眼中成批的披甲士兵。
等张沛离得更近也看到了一些马车上的堆叠的甲胄,结合全军的姿态,才得出北府军实力不弱的结论。
知道这不是一支事先以为的流民队伍,张沛展现出来的态度很谦卑。他等刘孝武让坐才脱下靴子,拿过支踵坐了下去。
刘孝武先邀请张沛饮了一杯,才问道:“张家主此次前来,有何教我?”
在刚才,张沛更多是在观察北府军的众人。
北府军目前当然有来自世家的成员,只不过全是刘孝武攻略晋地期间,主动或被动投降的那一批。
随同刘孝武见张沛的几个人之中,他们就展现出了世家子的仪态。
仪态这种玩意吧?能够说道的可就太多了。
养尊处优习惯了的人,他们从表情到一举一动已经成为习惯,通常什么时候都会表现得比较懒散。
习惯了蛮横的人,他们从任何方面都隐藏不了那种张扬。
世家对自家的子弟会自小约束仪态,让他们时刻保持该有的礼仪姿态。
世家子与其他人同时待在同一个场合,不用特别辨认,一下子就区别了出来。
有世家子在给北府军效力?在张沛看来就是北府军已经初步在临汾平原和太原盆地站稳脚跟,不是那种大军前一脚离开,后方随时可能乱起来的不稳状态。
上面那项认知很重要!
武力夺取某个地方,能不能得到当地家族的支持,通常决定可不可以形成有效的统治。
所谓的有效统治,包括可以有所产出,以及遭遇敌军入侵是不是会内外交困,乃至于刹那间遍处烽烟。
“不敢!”张沛一点不敢拿乔,将心中的腹稿说出来:“小人与张律昕乃是同族。律昕效力于将军,小人自然景从。”
有些话必须说,先说出来才好进入下一个环节。
张沛被北府军的军势所慑,认定光靠“闻喜”的三千驻军压根守不住,先讲明决定投靠,后面就轮到介绍“闻喜”当地的情况了。
再是穷乡僻壤的地方,当地一样会有一些作威作福的家族。
不是说“闻喜”是一个穷乡僻壤的地方,相反因为“闻喜”所处的位置,距离“平阳郡”比较近,加上有一条涑水,有着贸易便利的同时,不缺水来灌溉农田,民生方面一直比较可以。
当然了,目前的局势肯定会影响到“闻喜”的发展,贸易什么的几乎没有,原先是作为后赵与张平势力的边界也不可能大肆搞农耕,战火没有波及到“闻喜”之前,只能说维持一个不会出现饥荒的局面。
张沛没有多介绍其它,主要着重讲裴氏的现状。
“如此说来,裴氏当前在‘闻喜’空有其名?”刘孝武品味出了张沛想要表达的意思。
张沛小心翼翼地说道:“裴氏主家南迁,西眷一支效力‘张凉’,留守‘闻喜’之人甚少。”
在张沛的介绍中,裴氏已经把自家拆得七零八落,基本上在“闻喜”就是一个空架子而已。
那个“西眷”是外人对裴氏某个旁支的称呼。裴氏不止有西眷、洗马、吴地、中眷、东眷等几个旁支,只是目下西眷和南下吴眷状况最好,其他旁支在南北朝才发展起来。
南北朝是大江以北被统一之后,也就是从北魏算起。
在北魏之前,其实就是“五胡乱华”的阶段。
刘孝武所处的当前就是“十六国”初期的“五胡乱华”时期。
“主上,臣实不知裴氏……”王猛不觉得张沛是在骗人,想要请罪被刘孝武抬手打断了。
那种事情一查便知,张沛真要投北府军,欺骗刘孝武对张沛没有任何好处。
拿定主意的张沛开始介绍“闻喜”当前比较有实力的家族是哪几个,主要提到了太原王氏的王聃担任“闻喜”守将一职。
太原王氏也是一个老牌世家了。
只不过,太原王氏跟多数世家的情况一样,主家迁徙到大江以南,留在中原区域的族人散落到各处。
“某记得‘晋阳’与‘祁县’皆有太原王氏族人?”刘孝武问道。
王猛立刻说道:“皆为留守族人。”
负责农耕的王猛不可避免需要与各地的家族接触,没有实际接触也该进行了解,知道的实际情况会更多一些。
刚才张沛说得是裴氏目前“闻喜”没有能够做主的人,并不是说裴氏在“闻喜”完全没有影响力。
在刘孝武的记忆中,分别在“晋阳”和“祁县”的王氏族人,他们第一时间表示归顺,可也只是归顺而已。
那就跟张沛与王猛表达的现状一样,太原王氏在“晋阳”或“祁县”都成了挂着招牌的空架子。
“军中可有‘晋阳’、‘祁县’的王氏族人?”刘孝武是真不知道。
暂时没有人可以给刘孝武答案,需要去翻一翻名册。
刘孝武的本意是,既然“闻喜”的守将是太原王氏的族人,能不能找到谁前去说服投降,省了攻城的过程。
瞅瞅,那就是世家,哪怕是成了空架子,他们还有族人在各地为官,也能够利用人情交际干一些其它的事情。
看现状,太原王氏无论有没有人在北府军效力,没有让刘孝武记住某个人,投效力度摆明没有达标。
张沛等刘孝武重新看过来,才继续介绍情况,包括“闻喜”目前只有三千驻军,并且看上去不知道北府军已经在逼近的样子。
“小人可联系周氏、秦氏……”张沛说了五个家族,再继续说道:“将军大军抵达之际,为将军夺取城门。”
刘孝武当然是答应下来,再适当地给张沛画一些饼。
互相有意靠拢,临时的会客自然气氛变得更为热烈,只是临时在路边搭个场所,条件上非常简陋,主要的话题聊完,后面需要有什么补充,等大军驻营再继续。
“律昕好生招待盛之。”刘孝武让张澜继续履行职务。
有事干对张澜是一件好事,别说是继续与张沛接洽,没有实际参与攻城,只要能够拿下“闻喜”就缺不了功劳。
在刚才,刘孝武敏锐地抓住一个关键点。
北府军当然有派细作前去“闻喜”视察敌情,只是张沛作为当地人,看上去人脉关系也比较丰富,由张沛提供情报会更有价值。
排除掉张沛是守军反间计的一环,趁“闻喜”守军没有反应过来,抓住时机夺城好像变得极为可行?
要是能够突袭拿下“闻喜”的话,刘孝武毛病了才晃晃悠悠过去。
刘孝武经过一番权衡,觉得可以冒险一试,立刻召唤来几名将校原地开会。
“剑锋可敢率百多人先行,一到‘闻喜’当即夺取城门?”刘孝武简短地复述张沛刚才讲的一些事情,开始点名并指派任务。
林剑锋一听,咧嘴笑着说道:“敌军不知大祸将至,全然没有防备?末将自然是敢。”
刘孝武看向董舒然,问了一样的问题。
先前作为刘孝武亲卫的董舒然被下放,到军中的起点肯定要高一些。
“臣亦敢!”董舒然只看到有立功的机会。
后面,刘孝武又点了两个人的名,询问他们敢不敢只带百人左右,去“闻喜”寻机夺取城门。
其他人听来,要干的事情就是趁敌军没有反应过来,乔装过去再夺取城门。
好些参加临汾平原战役的人,听起来就是又一场攻其不备出其不意的战役,鉴于以往都取得成功,没有被点名的人只感到可惜。
安排好了夺取城门的队伍,刘孝武又开始点其他人的名。
有前去夺取城门的队伍,一下子还是尝试同时夺取四座城门,相应的后续部队肯定不会少于四支,好在先头部队将城门拿下来,增援到场避免城门被守军抢回去,也是当即杀进城内。
得到任务的人满脸欢喜。
没有得到任务的人则是一脸失望。
刘孝武没有泼冷水,说是事情可能没有那么简单。
毕竟,谁都不敢保证任何一场军事行动百分百成功,再者说就是张沛可不可信也是犹未可知。
可能存在的其它因素更多。
要是王聃有世家子弟该有的本事,城防各位置值岗人员部署得当,委任的城门官尽点心,看到数十上百人在靠近选择关闭城门,肯定是没有可能偷袭拿下城门的啊。
得到任务的人立刻前往准备,没有多久全数出发。
“主上,张沛并未返回?”王猛有点不理解。
刘孝武现在已经知道王猛对军事不是那么懂,说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若他有所作用,战后联络各家族效力便是。”
为什么要让张沛先回去?
里应外合什么的,那是实在无法突袭拿下才干的事情。
可以趁其不备夺取,完全没有必要将简单的事情玩得更复杂。
如果突袭失败?那就失败呗。
大军一到,实施攻打便是了。
得到任务的部队出发,他们的行军速度会更快。
后续部队肯定也要加快行军的速度,只是后面刘孝武实施了分兵。
作为偏师的几支部队,他们需要前往涑水各处,也就是北府军已经掌握的浅滩或渡口,夺取渡口或根据有利地形布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