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些天,各地的信息回馈慢慢送到刘孝武的手上。
在此前,关于刘孝武对庶人也要实施均田的布告已经张贴出去,哪怕按照人口计算一人只有二十亩,还是让刘孝武低估了人们对土地的渴望。
一系列的信息都在显示,均田的布告每到一处,均田的消息散布开来,当地的乱象要么是立刻停止,不然就是猛烈地乱一波过后有人押着谁谁谁找到北府军的人请求处置。
那些被押着去见北府军的人,他们属于不服从北府军统治,仍然想要与北府军作对的人。而押解那类人去见北府军,大多就是得知将要均田,相信了或半信半疑的人。
刘孝武没有低估过均田的威力,唯独没有想到当前的人竟然还保留两汉期间的彪悍。
在两汉期间,民间对于自发纠正错误很有积极性,别说是杀死或扭送罪犯,到了连权贵都能说杀就杀的地步。
其实,那是汉文帝所提倡的“民究”风气在起作用,并且汉文帝当政期间有得是官员愿意配合,权贵还真不能为所欲为。
也因为汉文帝允许民间纠错,引发了游侠的风气,以至于产生“巨侠”这种在地方上说话比官员还管用的特殊存在,讲实话就是坑了后面的为政者。
“主上行均田之举,委实是深谋远虑啊。”赵雍其实一开始就知道意义会很大,有些话却是应该反复说。
王猛立刻附和:“维新革命,人心归附,大业可期。”
那个“维新”和“革命”都不是什么新词,乃至于殷商已经在使用了。成汤终结夏桀就被视为是一次维新和革命。
不问出身的全面均田,在王猛看来就是又一次维新革命,注定会对后世产生不可逆转的影响。
什么意思?意思就是,经过刘孝武来这么干,无论刘孝武是否成功再兴汉室,以后哪一名势力之主想要争取人心,已经有刘孝武举起的标杆在这里了。
“景略,各地豪强如何反应?”赵雍的职权范围比较特殊,可是并未专门具体负责某项工作。
王猛说道:“有‘推恩令’在前,德诺以为呢。”
推恩令是什么,想来是不用多说的。
小猪大帝的最大目标是消灭匈奴,经不起内部的大战,一旦以爆裂方式消灭诸侯也不知道要打多久,索性施行主父偃的推恩令。
推恩令旨在削弱各诸侯国,后来也的确用更平和的方式消除了诸侯国的威胁。
刘孝武在招降纳叛之后,其实并没有完全收回土地的所有权,只是土地归于谁持有方面比较模糊。
说白了就是可能有地契这么一种凭证,可是很多家族正在耕作的土地并非其名下,归于名下的土地其实是荒着。
然后,刘孝武成功将张平取代,无论哪一块的土地归属权,其实都需要得到来自刘孝武的认可。
政权更迭之下,其实就是意味着资源面临着新一轮的重新分配。
这样一来,均田的布告到了哪里,只要当地的家族脑子不发昏,理解什么叫做均田。聪明的做法不就剩下马上归附,再极力争取保住现有的利益了吗?
到周楚等人北上期间看到各地平稳下来,到处都在开荒或耕作,其实就是均田令在起到该有的影响。
无法随意走动的周楚等人,他们自然不知道有布告那么一回事,还是来到“晋阳”才渐渐搞明白情况。
得知刘孝武这一边在干什么的各方使者,他们震惊之余就是感到惶恐。
其实,类似的惶恐也在成方、谢浮、关宁等等降将身上出现过,简单因为他们是既得利益阶层,但凡涉及到资源再分配,分得不就是他们的资源嘛。
为此,赵雍等“老人”给降将群体做了不少工作。
首先就是明确告知他们,刘孝武绝不是想要割据,乃是奔着横扫天下的目标,谁敢阻挡必将被铲除。
话讲得那么明白,打一棒子肯定要给个甜枣,明说刘孝武会给予他们新的利益,到底是哪一些利益,接下来看他们的表现。
降将之所以是降将,他们是直接亲身经历那个打不过的过程,明白双方在暴力层次的差距,后来更是丢了兵权。手里有兵都要投降,何况是失去了兵权,再不愿意也只能坐等接下来的安排了。
当然,一些在之前立了功的降将或其他人,他们的确是得到刘孝武的召见,一应赏赐已经到位。
有了那些人获得赏赐的真实例子在前,赏赐还带着补偿性质,其他人立马被分化了。
真正无能的人,他们心里再不乐意,缺乏那个本事去搞事。
觉得自己有本事的人,他们一阵权衡认为无法颠覆既定结果,想得肯定是依靠本事重新获取。
结果就是,周楚等人没有来得及看到乱象,更加没有察觉到曾经的暗流涌动,过来之后只光看到刘孝武的均田被执行得极好。
作为新兴势力的刘孝武这一边,没有太多的坛坛罐罐。
桓温或其他势力则不一样。
当前除了刘孝武这里像一张白纸可以任意规划之外,哪一个势力不是阶级已经形成固化呢?
无论是哪一个势力……,乃至于势力没有形成之前,早就是手里握着庞大资源,后面不过是一连串对资源的掠夺,作为利益既得集团不可能说任由资源被重新再分配。
所以了,周楚等人第一次见刘孝武还能笑得出来,轮到第二个会面就绷着一张脸。
当前没有“阶级不会背叛阶级”这一句话,可是很多话不过是后人对前人所作所为的一句总结。
无论是代表桓温而来,亦或是代表郭氏、薛氏,他们从刘孝武进行均田一事都得出相同的结论:并非同道中人。
通透一点就是:大家都在玩争权夺利,你这家伙竟然是在为黎庶做主?明显就是异端比异教徒更可恨啊!
刘孝武看到他们那一张紧绷的脸庞,一开始还没有反应过来,展开交流之后察觉到不止冷淡且排斥,哪能够不知道怎么回事呢。
“景略啊,明明大好局面就在眼前,你为何不做劝阻呢?”薛材当然认识王猛,两人的交情还不错。
王猛当然知道薛材所指的是什么,只能假装没有听懂,说道:“何事啊?”
薛材看出王猛在装傻。
要是有分寸,薛材就该到此为止。
只不过,薛材是真的拿王猛当好友,一些不该讲的话说出来:“晋地固然‘表里山河’,你主却深陷各强族环绕。身处如此险境,交好多方乃是上策。如今便有南郡公派人前来联络,得知均田一事怕是……”
王猛苦笑说道:“已成事实。再者……,杰舒真以为某可劝阻?”
薛材可是知道刘孝武亲自率军去接的王猛,不是足够重视的话,可能发生那样的事情吗?
那一会,薛材哪里不知道王猛其实对刘孝武的施政是持赞同态度,话也就没有必要再讲。
另一边,周楚极力忍耐恶感,代表桓温向刘孝武提出共同讨伐后赵的邀请。
周楚对刘孝武的恶感是出于均田。
本来吧,周楚需要先问刘孝武愿不愿意向东晋小朝廷效忠,以当前各势力的旧例,认为刘孝武会名义上臣服东晋小朝廷。
假使刘孝武愿意臣服,接下来就让桓温和刘孝武成为东晋小朝廷共同的臣属。
另外,汉室已经成为过去式,刘孝武也没有举起汉室大旗,尤其是有不少汉室宗亲的后裔在东晋小朝廷当官,不会让没有举起汉室大旗的刘孝武显得过于特别。
那么就是说,周楚在刘孝武表态愿意臣服东晋小朝廷,哪怕是名义上的臣服,刘孝武在与桓温成为同僚,接下来就有了合作的基础。
东晋小朝廷即便是想利用刘孝武,源于桓温先派人接触的关系,小朝廷那帮虫豸不可能给刘孝武太高的爵位。
这样一来,桓温作为南郡公,他不就可以名正言顺站在合作的主导地位了吗?
问题就出在刘孝武在执行均田,变成不光是周楚厌不厌恶的问题,完全是同样知道刘孝武在干什么的东晋小朝廷,不可能接受刘孝武的臣服。
为什么?道理上面说得很清楚了。
仍在拿九品中正制当宝贝的东晋小朝廷,他们怎么允许资源再分配呢?知道刘孝武在干什么事情,无法阻止的前提下只会避而远之,再竭尽所能地封锁关于刘孝武在干什么的消息传到大江以南。
所以了,周楚做主省略了很多步骤,直接跳到邀请刘孝武一起讨伐后赵。
“不知南郡公将如何讨伐后赵?”刘孝武问道。
事先获得极大权限的周楚不答,反而问道:“阁下以为后赵会坐视张平被取代?”
刘孝武大概知道怎么回事了。
说白了不就是周楚代表桓温过来,无论是联系了哪一个家族或势力,一定是先做承诺,比如一旦他们先行发动,桓温马上就被提兵北上之类的。
那只是揭露桓温想得美的最终结果,桓温所派出的使者团队当然有他们的一套做事方法,反正不会将活干得那么粗糙。
轮到周楚干得那么粗糙,可以想象是经受了何等的刺激。
刘孝武耐心听了一小会废话,直指周楚一系类话术的核心:“我等先行起兵,南郡公北上与否,尚在斟酌是吧?”
周楚:“……”
为什么说实话最伤人?不就是无视了一切的话术,直接将事实或他人要行使的阴谋揭露嘛。
现场的薛材和郭武对视了一眼,忍不住都露出了嘲讽的表情。
没有错,周楚在“河东郡”活动的那一段时间,使用了无数的话术,任是话讲得再好听,一样都是忽悠薛氏、郭氏、卫氏、等家族先行动。
扎根在“河东郡”的各个家族,他们又不是傻逼,别说是先行发动,哪怕是桓温率军北伐,没有看到桓温接近成功,哪怕桓温率军杀进“河东郡”都会继续两头讨好,才不可能完全站到桓温这一边。
曾经的祖逖北伐,大江以北的很多家族就是那么干的。他们即便是祖逖率军占领了当地,最多也就是不抵抗,再象征性地给予一些粮草,其它的更多就别想了。
真不是大江以北的各个家族愿意被胡人统治,只是他们活得非常清醒,全程只光看到祖逖与其他有志之士的一头热,东晋小朝廷非但没有实际助力反而是在扯后腿,早早判断出祖逖的北伐不可能成功了。
后面,祖逖的北伐果然失败,好些站错队的家族被胡人清算,可能不让那些坐视的人加深戒备心吗?
人家祖逖好歹真的率军北上,现下的桓温是什么状况,有心去了解一下就知道。
桓温跟东晋小朝廷闹得极僵,很像是随时都可能打起来。
其实,要不是后赵让冉闵在“豫州”随时准备杀过江,给了东晋小朝廷极大的军事压力,可能东晋小朝廷还真已经开始对桓温展开平叛了。
周楚好久吐不出一个字,想再说什么的时候,被抢先了。
“南郡公当前在‘建康’已是叛逆。某便是有意联络‘建康’,怕是不该与南郡公有所纠扯。”刘孝武说道。
这是又揭开桓温的一层伤疤了。
刘孝武不是被激怒之下的意气用事,没有等周楚等人发怒,笑眯眯接着往下说道:“正因南郡公受‘建康’忌惮,你等出使之人更应该为南郡公广结盟友。对否?”
周楚等人不得不承认刘孝武说得很对。
陶方也就接过话语权,主要是讲一些缓和气氛的话,不牵扯什么正事。
这一次见面,哪一方都算不上高兴,要说收获那一定有。
离开之后,各自回到下榻之所。
“刘孝武说得极是。主公已被朝廷视为叛逆,应当广结盟友。”周楚进门,没有等其他人坐下,讲了那一句话。
陶方不正是认为刘孝武说得极有道理,才会阻止周楚继续发言,主动站出来缓和气氛吗?
他们出使,走到哪里都邀请当地能够联络上的家族一起打击后赵,其实就是试图结盟的一种方式,可就是主旨一个拿其他人当傻瓜。
以往是其他家族看破不说破,互相留有基本的面子,导致代表桓温出使的众人没有被一棒子打醒。
来到刘孝武这里,他们是真的挨了一棍子,并且还指出了桓温破局的办法。
且先不管作为外人的刘孝武为什么帮桓温指路,道路无疑非常正确,不是吗?
“且派人回禀主公?余事暂时不谈?”
“理当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