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孝武并不是第一次从其他人嘴里听到关于冉闵的评价，没有意外又是非常负面。
到底是怎么混，才让冉闵混到名声这么差呢？可能情况远比想象中更加复杂。
只不过，仅是看冉闵过去的轨迹，他有那样的名声不算诋毁。
出生在什么家庭当然没得选，可是拥有自我意识的人，怎么可能在成长阶段没有其余的选择呢。
到现在，冉闵能够混到被多数胡人和多数晋人双重排斥，无非就是向上爬的野心够大，再来就是得罪人又无法将之完全打死而已。
要么不得罪，不然就是得罪之后彻底打死。
能够将仇人全部弄死，死人无法抗辩，名声真不至于会那么坏。
最为主要的事情是冉闵没有固定的立场，导致不存在政治盟友。
可是，冉闵到现在为止一直是被利用的一方，他在卖命之后没有得到该有的回报，闹起来一次次跟人闹翻。
冉闵到现在还没有被算计死，主要是他本人极其勇猛，麾下也有一帮能打的兄弟有关。
那么也就是说，听上去名声很坏的冉闵，他至少还有一帮信得过且愿意同生共死的兄弟。
“苏彦到底提了什么诉求？”刘孝武跟刘靖见面的隔天，召唤张靖过来。
张靖答道：“寻求互相结为盟友，请求开放边境接纳石将军的兵马入境。此事实在过于荒谬，可能隐藏真正意图，臣未来得及告知主上。”
啥玩意？
由于冉闵刚刚受到针对，缺乏安全感想要与其他势力结盟，并不是那么令人难以理解。
可是冉闵作为石虎的养孙，天然不会让其他势力相信结盟的诚意，乃至于以为在玩什么诡计。
这都还没有结盟，冉闵开口要求开放边境，还想着派遣兵马入境，简直就是一种迷幻操作。
因为要求着实是过于离谱，所以刘孝武哪怕猜测冉闵想要隐藏私军，还是没搞懂冉闵怎么会认为北府军会答应。
那可是让其他势力的兵马入境，便是两股势力有互信的基础，恐怕没有一方会轻易答应下来。别说刘孝武此前只是跟冉闵稍有接触，谈不上什么信任感。
另外一点，刘孝武才刚刚取代张平，正是最怕有人横插一杠的时刻。
在这种时候，冉闵派人对刘孝武提出兵马入境的请求，脑子到底是有什么毛病才会那么干？
“他这是在威胁某？”刘孝武实在是想不出其它的理由了。
张靖苦笑说道：“臣问了，苏彦诅咒发誓不是在威胁，只是进行请求。”
刘孝武又问道：“那是有足够的把握，能够说服石虎不对我们用兵？”
张靖摇头说道：“对方没说。”
那……
不是威胁。
可是双方没有过多接触情况下，贸然提出结盟的请求，附带请求让他们的兵马入驻。
明显就是脑子有毛病啊！
“臣实在是无法与之沟通。”张靖开始大倒苦水。
任是谁都不可能接受其他势力兵马入境并驻扎的请求……，好像也不对，西晋的君臣主动邀请各族胡人入境了。
内乱之后的西晋，出于两汉和曹魏对胡人的战绩，其实胡人并不敢实施入侵。
可能是胡人表现得很安分的关系，给了西晋君臣莫名的自信。西晋君臣不止主动邀请胡人入境，胡人不过来还很不高兴。
为什么说西晋自信？他们可能是见识到了两汉和曹魏接纳胡人内附，以为自己也行吧。
问题是，无论两汉或曹魏让胡人内附，有着一套很严谨的甄选的流程，时机的选择上也是无比恰当。
刚刚重新完成一统的西晋，无论军力还是经济都是一团糟，依靠过去两汉和曹魏对胡人形成的威慑，操作得当或许是可以消化一部分胡人？
关键是西晋君臣没有甄选，极度缺乏劳力的情况下，不管什么胡人都接纳，短时间内接纳了数十上百万胡人，意图让胡人到中原当牛做马进行贡献。
入境后的胡人，他们一开始其实比较听话，直至司马一家子为了争权夺利搞出“八王之乱”后，胡人看到西晋的虚弱才突然暴起。
等胡人纷纷作乱，西晋才意识到情况的严重性，尝试镇压又发现压制不下去。先是一部分达官贵人发现扛不住赶紧逃亡，直接将西晋的老底泄了个彻彻底底，倒是让胡人明白中原朝廷不是两汉或曹魏时期的那般强大了。
西晋和东晋的君臣脑子都有病，搞得冉闵以为谁都像他们一样脑子有病吗？
冉闵提出一部分兵马入驻刘孝武的地盘，干脆让人实在想不到为什么觉得刘孝武会接受的理由。
“还说什么了？”刘孝武想不到理由，干脆不想。
张靖一脸郁闷地说道：“还提到赠送他们军资的事情。包括战马与粮秣。”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出声来。
“某……”刘孝武都懒得骂：“仍旧正常接待，他们说什么就光听着，不用给予任何答复。”
或许是正在发生一些刘孝武所不知道的事情，偏偏冉闵早已经知晓，才让冉闵提出那些没道理又显得极为离谱的要求？
对方看起来像是神经病，对吧？
刘孝武决定等等看，可能后面会有答案。
“其他势力，提出了什么诉求？”刘孝武问道。
来访的势力太多，许多还没有正式求见刘孝武。
他们近期一直在跟张靖谈，正常节奏也该是先向张靖提出诉求，谈到给予北府军什么回报，谈得差不多了才轮到刘孝武亲自出场。
在之前，张靖已经陆陆续续汇报过。
前凉的诉求最简单，提出结盟的请求，愿意支付代价来让刘孝武跟后赵开战。
张靖代表北府军问谢艾所提到的代价是什么，得到的答案是先给予一千匹战马，等北府军正式参战再支付两千匹战马。
如果北府军有其它的诉求，谢艾表示还可以谈，条件不过分能够代表前凉答应下来。
北府军这边刚刚取代张平，认为后赵会有所动作，自然不会拒绝前凉的结盟请求。
只是，后赵到现在为止只是派来使者，没有相关的军事动向。北府军这一边说是存在侥幸心理或什么都好，才不会马上答应前凉的结盟请求，去主动挑衅后赵。
可能前凉认定后赵一定会攻打北府军，他们在支付结盟费用上展现出诚意之余，看上去并没有多么着急。
在近期，谢艾还一直到处游逛，再继续逛下去就要超出“晋阳”的直辖范围了。
“张新表示，谢艾能够做主，马上便可以送来一千匹战马。”张靖说道。
又一个姓张的啊？
姓张的人在东晋年间有多少呢？反正刘孝武能够对得上号的人，十个里面好像有六个姓张。
注意力稍微歪了一下的刘孝武重新关注主题：“先送来一千匹战马？这是他们笃定我们一定会选择跟他们结盟了。”
前凉这个势力是在哪里？他们之前还控制着一部分关中，目下退出关中区域，势力范围大概是“凉州”与河西走廊区域。
以民族划分，由张氏建立的这个地方政权，主要是以晋人担任高层，可是治下的晋人却是占了少数，数量最多的是各种杂胡，再来则是羌人和氐人。
以往有提到过关中没有剩下多少晋人，除了被杀的那一部分，大概三成便是逃去“凉州”了。
关中的晋人肯定不止往“凉州”逃亡，应该有二三成逃到关东？
不管怎么说，逃亡到“凉州”的晋人，他们成为张氏非常倚重的那一部分，也是张氏形成统治的基础架构。
从关中逃亡到“凉州”的晋人，他们经历了超多的悲惨过往，对各族胡人非常仇视，也是因为有他们的存在，才让“凉州”的各族胡人不敢轻举妄动。
要是没有得到关中晋人的充实，其实在东汉末年时期，汉人在“凉州”已经成了少数族裔，哪里轮得到张氏在“凉州”进行割据。
前凉目前名义上接受东晋小朝廷的领导，与后赵乃是明确的敌对关系，跟刘务桓和塞外诸胡关系还算可以。
在此前，也就是跟后赵正式开战之前，其实前凉派人出使铁弗匈奴要求结盟，遭到了刘务桓的拒绝。
与此同时，前凉也派人去了“建康”那边，请求东晋小朝廷出兵北上，明确得到东晋小朝廷会出兵的答复，可是后面东晋小朝廷压根就没有出兵北上的动作。
那已经不是东晋小朝廷第一次失信于人，他们好像也压根一点都不在乎诚信问题。
事后前凉派人去“建康”询问，东晋小朝廷只给了一个“还在准备”的答复。
难道是前凉不知道东晋小朝廷不靠谱吗？东晋小朝廷坑死了那么多有志之士，属于是不应该的事情嘛。
可能是前凉很清楚，只是做了一次“死马当活马医”的尝试。反正就是结果再差，真的也不会差到哪里去了。
“张氏很有诚意，臣以为……”张靖被刘孝武瞪了一眼。
没错，没有答应前凉的结盟请求就能够获得一千匹战马，与后赵开战之后又是两千匹战马，的确显得前凉诚意十足。
而前凉不久前才以少胜多击败后赵，看似是占了上风。
那种局势之下，尤其北府军可能会被后赵进攻，好像的确应该与前凉结盟，好来一起对抗后赵啊？
问题是什么呢？刚刚赢得一场大胜的谢艾被排挤到充当使者外出，可以想象到前凉的内部能有多乱了。
本就是一个割据的势力，治下的本族人口数量再不占多数，高层互相各种倾轧，距离爆发内乱并不遥远？这样的前凉，能够继续存在多久呢。
“继续与他们谈，主要是让谢艾别那么快回去。”刘孝武毛病了才会在这个时候跟前凉结盟。
张靖刚才想建议刘孝武答应前凉的结盟提议来着。仅是这一点，看着他是一点政治智慧都没有。
在小聪明方面，张靖不止有，还比较敏锐：“主上要拉拢谢艾？”
这完全就是废话了。
刘孝武没有记错的话，在军事和内政都极有能力的谢艾是死于前凉的内乱，并且谢艾还死得异常憋屈。
后赵在大败之后没有马上对前凉采取报复行动，应该是让前凉以为安全有保障？随后的不久，张重华慑于谢艾的功劳将之外放。
一病不起的张重华在意识到将不久于人世之前，选择将谢艾调回中枢，还想着委以重任。
可是张重华的布置在死后一概变得无效不说，一众乱臣贼子不止是将谢艾整死，连带前凉的很多将领与官员也被清洗。
因为刘孝武取代了张平的关系，中原的整体局势出现了很大的变化，本该被外放到“酒泉”担任太守的谢艾变成出使北府军。
这么一位有才能的人会死于内乱？要是谢艾不过来也就罢了，属于是刘孝武想管起来很有难度。
偏偏谢艾自己过来，可能不让刘孝武试图招揽吗？
当然了，目下不是刘孝武招揽谢艾的时机。
谢艾在前凉那一边只是被人诬陷，再来是他的功劳太大让张重华心生忌惮，并不是完全失势或被下狱，哪可能说刘孝武一招揽就投效。
“不让回去？这……”张靖思考了一小会，说道：“他们的诉求很明晰，提出来的回报非常丰厚，臣……”
刘孝武很早就知道张靖能力有限，原先没有人可以使用，再来是需要一些榜样的作用，才让张靖去负责邦交。
到现下，刘孝武手里能用的人得到增加，只是张靖尽管能力有限却没有犯大错，总不能说撸就撸掉职位吧？
“张氏那边的事宜转交给德诺，你……负责与其他使者接洽。”刘孝武说道。
张靖本来就不知道怎么拖住谢艾，一听很高兴地应：“诺！”
这是非但能力不行，危机感也缺乏啊？
也有可能是张靖在装憨。
是什么不重要。
接下来，张靖又介绍起了与其他使者的接洽过程，以及他们提出来的新诉求之类。
最为简单的就是铁弗匈奴与拓跋鲜卑、独孤鲜卑了。
这三方先前请求赎回战俘，遭到拒绝之后没有放弃，反而提到各自挑选了姐妹或女儿，愿意结成亲家的请求。
当下是胡人强势，娶某个部族的女人，那个女人与首领是近亲关秀，变成了是晋人的福分。
只不过，仍旧有晋人认定娶胡人女子是非常丢人的事情。
北府军这一边的高层大多是底层出身，效忠对象接纳胡人女子这种事情，偏向于排斥的心理较大。
也就是那些世家，他们反而认为能够娶到胡人首领的儿女或姐妹，是一件能够在某种程度上获得安全保障，乃至于可以获取晋身之资的阶梯。
只要不是当正妻，刘孝武真不在乎接纳谁的儿女或姐妹。
铁弗匈奴和拓跋鲜卑、独孤鲜卑当然不止白送女人，他们的要求是一旦刘孝武答应，回报必须是接受赎回战俘的请求。
对此，刘孝武给予张靖的吩咐仍旧是拖着。
“主上，好些使者已经极其不耐烦，臣已经快招架不住了。”张靖显得极其心虚。
刘孝武没有愤怒，好言说道：“辛苦立安了。”
招架不住也要招架。
实在是无法应付，刘孝武会安排赵雍接替。
北府军现在需要的是安稳，能拖多久算是多久。
当下局势纷乱异常，只要北府军没有新的动作，其他势力顶多警惕。
简单就是其他势力的敌我关系明确，他们又无法完全打死对方，不是非要将北府军推到敌对的位置。
“臣……”张靖偷偷看一眼面无表情的刘孝武，低声说道：“臣尽力。”
有多少能耐，张靖自己能不知道吗？他已经没有太大的野心，只想着保住现有地位，再帮子孙留有后路而已。
“臣已经探明，慕容鲜卑来人之中真正能够做主的人乃是慕容恪。”张靖稍微顿了顿，往下继续说道：“阳鹜并未提出诉求，言及只是前来恭贺主上。”
慕容氏在鲜卑各部内战分出胜负之后的不久便建国，取“燕”为国号。
建国之后，慕容鲜卑与后赵爆发大战，击败了石虎亲自统领的后燕大军，随后主动派人前去“建康”给东晋小朝廷献捷，得到了东晋小朝廷的极大优待。
东晋小朝廷询问慕容氏可愿意称臣，当时自号“朝鲜公”的慕容皝表示愿意称臣，得到了东晋小朝廷前后两次赐封，先是封为“燕郡公”不久，很快又进封为“燕王”了。
给慕容皝封燕王这么一个操作，应该是东晋小朝廷想让前燕成为后赵的死敌？
毕竟，封国是燕的话，相当一部分燕地可是后赵的地盘。
让东晋小朝廷没有料到的事情是，后赵非但没有继续与前燕交战，反倒是后赵割出一部分疆域赠送给了前燕，两个势力的关系从敌对转为亲密。
没有了来自后赵的威胁，慕容皝目光转向东北，很快对高句丽用兵，并且一再击败高句丽，甚至攻进高句丽都城“丸”，掘开高钊父亲高乙弗利的墓穴，用车载着尸体及其母妻和珍宝，劫掠了五万余男女，焚烧掉高钊的宫室，毁灭了高句丽都城而归。
那一战之后，前燕也消除了来自高句丽的威胁，没有了外忧，马上着手解除内患，以雷霆之势攻灭宇文部。
到现下阶段，前燕其实已经做好了随时可以南下的相关的准备，仍旧蛰伏不过是认为时机不到。
去年，后赵惨败于前凉。
随后，张平被刘孝武取代的消息也传到了“蓟”城。
两件事情相结合，使得前燕君臣以为时机成熟，可以大举南下了。
只不过，前燕君臣谨慎习惯了，他们选择派人查探虚实，接连派出三支使者团，分别到后赵、东晋小朝廷和北府军实地看看。
慕容恪做主的这一支队伍最先抵达目的地。
然后，阳鹜几次与张靖接触下来，发现张靖就是一个草包，干脆就是一点正事不提，一次次光套话了。
也许是试探过程已经结束，阳鹜建议慕容恪与刘孝武见一见，不久前才对张靖提出见面的请求。
“是见慕容恪？”刘孝武得到答案，用怪怪的目光打量了张靖几眼：“一直是阳鹜出面与你接洽，慕容恪则是到处溜达？”
张靖好像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答道：“正是。”
那就是张靖的表现很糟糕，有点让前燕的一帮人小觑，打算见一见正主，根据实际情况进行忽悠了。
再说一次，刘孝武知道张靖能力有限，不好撸了职务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何尝不是为了迷惑各方势力呢。
“那就见。”刘孝武说了一个日子。
张靖去给了阳鹜答复。
三天之后，刘孝武见到了慕容恪和阳鹜。
仅仅是从慕容恪走在前面，阳鹜稍微落后一个身位，身份差距一下就很明显。
讲实话也不用那么复杂，光是慕容恪的“慕容”二字，加上他是慕容皝的第四子，一下子就能够分辨出身份高低了。
“见过辽东郡公，阳太守。”刘孝武先行礼致意。
慕容恪回礼：“尊下真是雄壮威武啊！”
阳鹜跟着行礼：“见过尊下。”
刘孝武很给面子在府邸大门前迎接，互相见礼之后与慕容恪并肩而行。
刚才慕容恪是不是称赞刘孝武雄壮了呢？这个其实就对了。
慕容氏乃是鲜卑族，鲜卑人之中肯定有更高或更矮的人，问题在于平均身高大概是一米五五。
慕容恪身高约是一米六，跟一米八五的刘孝武一比，矮了二十多厘米，脑袋也就能顶到刘孝武的下巴处。
府中已经做好了待客的一应准备。
来到待客大厅，稍微寒暄之后，各自分别就坐。
慕容恪先是恭贺刘孝武取代张平，提到了一些实地游逛后的见闻，最后说道：“尊下治理有方，可是……，羯人可能坐视？”
这么快进入正题的吗？
刘孝武避而不谈，反而问道：“某听闻燕国奉赵国为正朔？”
所谓“正朔”可不是华夏苗裔独有的观念，各族也对“正朔”有讲究，比如看“血统”。
等到胡人大肆涌入中原，他们对“正朔”的观念逐渐向华夏文化的观点看齐。
原先，前燕向东晋小朝廷称臣，奉东晋小朝廷为正朔。
今年初，前燕却是一改之前的态度，改为奉后赵为正朔了。
前燕的这一个行为在东晋小朝廷和后赵政权都引发了大地震，所带来的政治影响可不止一点半点。
慕容恪本想掌握这一次谈话的主动权。
可是，刘孝武只是一句话而已，不单单让慕容恪当场愣住，随行而来的阳鹜干脆就将眼睛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