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时候，即便是作为事件的亲历者，恐怕都难以将整件事情说清楚，大多只能根据自己的视觉去判定个人立场上的对错。
注意，是个人的所见所闻，再根据个人的三观，来认为某件事情的对错。
有一个事实就是，现代的多数人对儒家会是持负面的感观，认为阻碍了时代的进步，进而产生“没有半点可取之处”的理解。
那是现代人在享受时代的红利，片面的从儒家拒绝“奇技淫巧”来认为一直在阻碍科技的进步，以及太多所谓大儒的不堪表现来认定儒家没有好人。
真要愿意去找例子，真不是所有儒生拒绝进步或是都见敌就跪。
也有儒生一生扑在科技发明，例如祖冲之、苏颂等人。
有“水太凉”、“头皮痒”的钱谦益，可是也有“留取丹心照汗青”的文天祥。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其实才是事实。
同时，现代人总会将古时候的法家，跟现代秉承的法律，产生了错误的混淆。
古时候法家和儒家哪一家对君王最为献媚呢？现代人一定说是儒家，可事实上却是法家。
而法家和儒家的门徒其实都没有差别，一样需要得到来自君王的认可和扶持。
有那么一个事实，那就是文人跟其他职业不同，更加需要依赖“金主”的扶持，他们具备着各种各样的学识，怎么来发挥学识全看“金主”的需要。
没有穿越前的刘孝武是个俗人，有俗人的三观才是正常。
等赵雍过去跟那三人接触，知道他们是仲梁氏之儒，并且了解仲梁氏之儒的主张是“以农为本、礼乐社祭、提倡忠孝修身齐家，晋而治国平天下”之后，一下子让刘孝武对三人的态度发生改变，纯粹就是刘孝武身份不同之后该有的现象。
普通人可以有简单的好恶。
治理一方的人，变成要看对集体的好坏。
当然，刘孝武知道别光看一个学派主张什么，更要看怎么做事。
可能是代表“仲梁氏之儒”前来探路的陈生、史都和韦平，他们已经说出了自己的所长，一旦在刘孝武这里有个位置，能够看到有所前程，说不定后面会拉来一大批人。
这样一来，起码刘孝武手底下能够增加能做事的人，补充到各个岗位，具体怎么样非常不好说，至少可以让统治机器先行运转起来了。
“比起任命各个一家之主到各个岗位，一下子就进入到‘豪强自治’模式，确实是选用学派在短期内的隐患更低。”刘孝武必须承认这一点。
到汉灵帝时期，东汉从各方面已经腐朽到该寿终正寝的糜烂绝境。也就是“黄巾之乱”并未偶然，也不是张角三兄弟处心积虑搞出来，真是东汉朝廷自己搞得民生凋零与弊病丛生。
汉灵帝进行了放权，允许地方上的世家和豪强训练私兵自保，固然是一种饮鸩止渴，可某种程度上是帮东汉续了命。
后面不用说了，汉灵帝活着的时候还能控制局面，他一薨逝直接让本就岌岌可危的局面崩塌，后面就是世家的数十年军阀乱战。
士族取代贵族，学派取代士族，对吧？
贵族和士族都有能力造反，还真没见过整个学派一块造反的例子。
至于说危害？贵族、士族或学派，哪一个不会产生危害呢。说白了就是，只要作为权势阶层，无论这个权势阶层的称呼是什么，注定会出现害群之马。
那么多的封建王朝，知道哪一家遭到的起义次数最多吗？没有错了，正是赵宋。
可是，两宋合起来约四百四十三次起义，无一成功推翻赵宋。
知道是为什么吗？当然不是赵宋皇室多么获得爱戴，真要是获得爱戴也不会有四百四十三次的起义。
方腊占领几个郡县的成就，在两宋其实就是起义军的极限了。
简而言之就是，两宋不像之前王朝有那么多的门阀、世家，搞得一旦发生起义，门阀或世家会趁机搞事，轮到门阀或世家入场，立刻就让场面彻底兜不住了。
不是那样吗？两宋之前的王朝，纯粹的民变哪一次闹大过，每一次都是门阀和世家下场才出现朝代更迭。
某方面来讲，恰恰也是因为五代十国之后没有了门阀或世家，所以从两宋开始只要王朝崩灭大概率是域外异族入主，随后异族统治不当再被推翻。
有亟待需要解决人才不足的刘孝武，他后面几次主动召唤三人过来见面，聊得事项却是比较有限制。
几次聊下来，刘孝武对于陈生的治国观念听得一脸无奈。
陈生大多老调重提，几乎是拿过往的旧例来说事。
现下的刘孝武可没有完成一统，真要借鉴也没地方施展啊。
倒是刘孝武知道该怎么来使用韦平与史都了。
以为祭祀只是祭祀吗？其实牵扯到了“制度”这一项了。
儒家的开派祖师爷，也就是周公旦，他的着作《礼》一直都是儒家的核心思想。
《礼》是什么？简单来说就是周公旦用“礼”来作为规范，要求世人在这个“规范”里面为人做事。
话又说回来，儒家的老本行就是建立制度并且进行维护，其余什么的都是从其它学派抢来的“战利品”，学得不精或学歪了才是正常。
后面孔夫子加入了“仁”的思想，更后面孟子加入了“义”，有了“孔曰成仁，孟曰取义”的说法，可儒家的核心思想仍旧是“礼”。
常说“国之大事在祭在戎”对吧？其实“祭”和“戎”都是封建王朝制度的核心部分。
西汉初期，刘邦捏着鼻子用前来投靠的叔孙通，不正是叔孙通可以帮初生的西汉王朝规范制度吗？
刘孝武一阵试探下来，发现史都与其说是儒家门徒，不如说是农家门徒，并且史都真的懂得农耕的很多知识，一下子觉得捡到宝了！
怎么农家的学识变成了儒家的一个“分支”了呢？上面已经提到儒家的“战利品”那么回事。
得到朝廷全力扶持的儒家，他们开始对百家进行兼并，想要将学识和理念传承下去的百家也主动靠拢，互相进行了主动或被动的“合流”之后，其实儒家真的不止是只有儒生了，好多“百家”也穿上了儒生的衣裳。
在刘孝武问史都是不是农家的时候，一下子让史都脸色气得涨红，一再让史都强调自己就是儒生。
意识到不该的问的刘孝武只能“啊对对对”来回应，只是脸色有些绷不住。
“稳之与熹合可在景略手下做事？”刘孝武说得便是韦平与史都二人。
王猛还在因为刘孝武轻视儒家而闹心，突然被叫过来又得知安排，脸上不免出现疑惑表情。
主要也是刘孝武提到儒家就一脸嫌弃，伤了作为儒家门徒的王猛了。
而王猛近期其实有跟三人进行接触，讲实话就是觉得有才能，可是看得出比不上自己。
“主上……”王猛一脸怪怪地说道：“臣亦是主张仲梁氏学说。”
那就是，王猛与那三人是同一路的人。
刘孝武真不是太搞得懂儒家内部的情况，看到王猛一脸的奇怪，想了想问道：“可是有纠纷？”
自儒家一门独大之后，他们内部闹得更凶，一句话都能因为争夺解释权打成狗脑子。
同一个派系里面一样争斗得极凶，可不是同一个派系就相亲相爱。
“臣在此前并不知晓三人存在。”王猛觉得自己已经将话说得很明白了。
刘孝武觉得自己听懂了，马上满脸笑意地说道：“若是仲梁氏之儒有主，为何不可由景略担之。”
换来的却是王猛一脸的愕然。
王猛不是要争当张仲梁氏之儒的老大，他在表示的意思是，自己才是无名之辈，可无法拿捏张仲梁氏之儒的那伙人。
很明显，刘孝武给误会了。
看得出产生误会的王猛在脑子里电闪雷鸣，原本没有争当老大的野心，一瞬间却是有了。
每一个学派都有自己的老大，下面再区分出话语权高低。
在李三郎下诏主祭孔夫子之前，儒家的老大就是成为先贤的周公旦。
等李三郎搞那一出之后，孔夫子被动抢班夺权，成了徒子徒孙顺势高举起来的牌位。
儒家的徒子徒孙什么玩意都能往前人搪塞，出了事就是由先贤来背锅。
其他活着的话事人？前后有周公旦和孔夫子来背锅，他们这些活人只光占好处就行了。
而儒家门徒那么玩，很难免会惠及山东孔家。
毕竟，高举孔夫子的牌位，任是山东孔家无欲无求，一再有莫名其妙的人来塞好处，名望也被架了起来，什么人都会被迷了眼。
老孔家的人是不是想获得殊荣，只有当初的人心里清楚。
反正吧，自孔夫子的牌位被高高举起，直接让老孔家在历朝历代变成了一个非常特殊的家族。
那么一头怪物在朱明一代彻底苏醒，老孔家变成了读书人真正的领袖，之前便是最为重文轻武的两宋，没见老孔家能够真正影响天下的读书人。
而老孔家之所以变得更加特殊，其实是南宋没有灭亡之前，孔家当代之主迫不及待跳出来，宣扬古蒙古其取代赵宋的正义性，背书赵宋就是活该灭亡，古蒙古入主中原是顺应天命。
有老孔家带头跳反，深受赵宋近四百年恩泽的读书人，他们可不就有了顶锅的人了吗？变得能够心安理得帮古蒙古人做事了。
要是没有老孔家那么干，吃了赵宋近四百年俸禄的读书人帮古蒙古人做事，岂不就是一群忘恩负义之辈了？
尝到带头投降红利的老孔家，他们在朱明没有彻底灭亡之前又故技重施，野猪皮没有杀过来之前抢先写下降表，替代老天爷宣布野猪皮所作所为皆是正义。
更后面，老孔家也为小日子的所作所为美化，公开小日子入主华夏是顺应天意。
奈何小日子不屌老孔家，过程却是被记录了下来。
因而，老孔家其实降表也就修了两次，可两次都是为异族入侵做背书，哪怕是第三次没干成，可终究将“世修降表”戴在头上，怎么都摘不下来了。
在讲出身的年代，王猛的出身真的不高。
再来就是，乱世很难展开学术交流，王猛并未见过当代大儒，肯定没有被正式引入某个“派系”的门墙之内。
话又说回来，儒家跟其它学派不同。其它学派要正式拜师才算是一份子，到儒家只要是读他们的典籍就能算是自己人。
没有发达起来的儒家，其实就用上面那一套来进行壮大，成了最为人多势众以及良莠不齐的一个学派。
“臣、臣……”王猛并不知道儒家在当代的老大是谁，又有哪一些话事人之类，万分心动地问道：“臣能行吗？”
可是啊……，叔孙通和董仲舒可是给所有儒生都打了样，只要能够抓住时代脉搏，以及跟对了掌权者，哪怕是其他儒生打从心里不认可也一定会贴上来，导致一样可以成为儒家领袖。
或者说，作为榜样的人轮不到叔孙通或董仲舒，只是他俩将事情给干成，率先想打样的孔夫子没有成功。
历史上的孔夫子在鲁国被罢官又驱逐，奔走列国求官而不得，跑到陈国和蔡国边境带着一众门徒种田，只是听说楚国要招自己为官就迫不及待就想跑过去了。
知道孔夫子能到楚国有多么不容易吗？楚国召唤孔夫子为官的事情传开，陈人和蔡人又知道孔夫子跟一众弟子在哪，跑去将他们围困起来，饿死了不少门徒，直至楚军到来解围才让他们成功去了楚国。
孔夫子以前可没少说楚国坏话，光是“蛮夷”都不知道骂了多少次，不妨碍想去楚国当官啊。
结果楚国君臣在见到孔夫子，考察过程中发现名声极大的孔夫子好像真才实学不怎么样，理念也与楚国的国策有极大的冲突，弄得楚王不敢实现承诺，只能是好好招待又想拖着孔夫子，想让孔夫子等到不耐烦自己离开楚国。
问题是孔夫子不走，一等再等干脆原地办学，实在是让楚国君臣控制不住一再派人驱赶，可算是将孔夫子一众人赶走。
所以说怎么回事呢？那也是为什么儒生毕生所求就是当官，以及怎么总是能够将“识时务者为俊杰”的理念给奉行到底了吧。
“某如今已是一方霸主，致力于横扫天下。待某成为‘予一人’之后，景略如何做不得儒家领袖？”刘孝武说道。
一般是儒生等谁坐了江山才贴上去，也就是奔着享受既有的胜利果实的目标而去。
到现在为止，可没有儒生作为核心人物帮某人打下江山的相关例子。
因为真的没有过相关的例子，所以一下就将王猛整得有些不自信了。
那种不自信包括“交易”或“合作”的范畴，也就是王猛并不认为自己有那个能耐帮刘孝武横扫天下。
到现在，王猛对于刘孝武一直在培养自己的军事才能，心里是既无奈又惶恐来着。
又来这么一出？搞得王猛更加惶恐了。
“不久之后便是春耕，景略先往‘晋阳’主持，走时带上三人。”刘孝武以为王猛没好意思答应，直接进行了拍板。
历史上的王猛怎么回事呢？他因为在苻坚这里身份特别，最后都坐到了前秦丞相的位置上，其实就被当代儒家推到了领袖的身份上了。
现在，王猛跟着刘孝武混，肯定是与刘孝武取得什么成绩息息相关。
“臣正想与主上谈及农耕一事。”王猛说道。
接下来就是王猛主要在说，让刘孝武充当起了听众。
按照王猛的阐述，他想要刘孝武召集临汾平原与太原盆地各个家族谈事，能够到场一定是承认了刘孝武的统治地位，王猛要干的事情则是进行劳动力整合，前期利用现有的耕地，随后再鼓励进行开荒。
“景略的意思是，何人开荒，地便归何人名下？”刘孝武听懂了这一点。
王猛多少有些忐忑地说道：“主上，各家族固然壮大，但凡无有抗拒赋税，予主上亦是有益。”
当前是地多人少的现状，真放开了让各家开垦荒地，讲实话就是任由跑马圈地差不多。
地之所以荒在那里，压根就是大环境所致。
王猛又对刘孝武讲了不少话。
提出那样的政策，主要还是收买各个家族，让他们团结到刘孝武身边，一同打造出一个合适农耕的环境。
“因而，各家为主上所用，主上亦可修剪各家。”王猛进行总结。
刘孝武比王猛还看得开，说道：“景略全力去做便是。”
倒不是刘孝武完全搞懂状况，他的想法十分简单和直接，紧抓军权再任由他人在内政上施为，往有益的道路前进自然最好，觉得不妥无非就是采取武力碾死。
事实上，提前看了答案的刘孝武对王猛，比王猛对自己都还要有信心。
为政者不是讲究“知人善用”吗？
穿越者在有根据地之后的最大优势之一，正是提前知道谁有哪一些才能，擅长干些什么之类，采取“对号入座”就可以省去甄别人才的难度了。
“景略今天便启程。”刘孝武多少像是在催促。
王猛不由一愣，想到了什么似得，说道：“胡人有新动作？”
刘孝武“哈哈”笑了两声，说道：“拓跋鲜卑和独孤鲜卑牵头，勾结多部力主当即撤兵。刘务桓强势争取用兵，开出多部之主无法拒绝的条件。胡人已决意实施进攻。”
从刘务桓那一次没有形成的进攻，到现在已经过去八天。
他们多在“雁门关”外待一天，便是给张戈所部多一天施展的时间。
王猛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说道：“主上抽调兵力南撤，便是在诱使刘务桓犯险。”
讲得没有错。
近期，刘孝武确实是不断调动部队向南，还对胡人那边制造假消息，说是后赵准备动手了。
哪怕刘务桓不相信，他短时间内也难以求证。
不管刘务桓是半信半疑在等待证实后赵的确要动手，还是相信后赵的确开始动手，总归会变得更加不甘心撤兵。
多余的话，王猛没有讲出来。他看刘孝武对胡人联军的动向知晓得那么清楚，哪能不知道有胡人部族之主在跟刘孝武勾勾搭搭呢。
对自己军事能力有清醒认知的王猛可不敢乱出主意，知道刘孝武很忙的前提下，领了任务行礼离开。
真不是刘孝武想方设法去结交哪一个塞外诸胡之主，先是独孤意自己凑上来，后面稍微联系拓跋什翼犍就建立起了沟通渠道。
无论拓跋鲜卑还是独孤鲜卑，他们真不是刘务桓的部下，相反一直是彼此竞争的关系。
作为外来者的鲜卑诸部，他们在面对铁弗匈奴是处在弱势地位，肯定是巴不得铁弗匈奴被削弱。
当然，鲜卑诸部不会眼睁睁看着铁弗匈奴被其它势力打得暴毙，真轮到铁弗匈奴要被打死，该是鲜卑诸部赶紧上了。
道理就是，铁弗匈奴暴毙在其他势力的攻伐下，鲜卑诸部暂时没有那个实力去取代铁弗匈奴，哪里会坐视第三方将铁弗匈奴打死呢。
刘孝武看出了鲜卑诸部的诉求，也是为了引诱胡人联军来攻，派人到胡人联军制造后赵来攻的谣言，也真的抽调兵力撤到更南边。
到目前阶段，驻扎在前线的兵力已经降低到五万。
其实，撤走的那一部分全是丙等，也就是大多为老弱。
而刘孝武选择在这时候将老弱撤走，主要原因之一是真打起来的话，老弱帮不上什么忙。
胡人联军肯定会派侦骑观察，他们不敢离得太近，只会看到刘孝武这一边确确实实有部队一再被调南下，辨识不出被调离的部队成分。
那也是刘孝武为什么安排王猛回去后方的原因之一。
老弱在战争事项上起不到太大作用，他们不是还能够充当劳动力吗？回去参与农耕最合适了。
“虽然是我主动捏造的谣言，但……不出半年，后赵一定会有动作。”刘孝武心里万分清醒。
可能没有半年那么久，看得情况是前凉还能够坚持多久。
再来是，刘孝武自报身世多久会传到后赵政权的高层，他们对于刘孝武会是什么态度。
明确知道刘务桓会实施攻势，不免让刘孝武纠结张戈所部到底怎么样了，怎么会一点消息没有传回来。
那张戈所部现在的状况，究竟是怎么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