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孝武知道张平也就将近五十岁的样子，并且是作为割据势力的头子，一定是病到一定程度才连战马都不骑了。
能够割据一方的人，哪怕武力值不怎么样，一定是会骑马，并且特定的场合必定会骑马来展现自己的英武，不到万不得已才不会乘坐马车。
果然，等双方相隔一百二十米先约定主帅阵前会务，再到刘孝武与张平相距十米左右，互相看清楚对方之后，一下子从外貌看出生理状态。
生病的人，不是事先在脸上进行伪装，苍白的脸色一下子就要被人看出身体有毛病了。
光是站立的时候，张平已经站得不是那么稳，人也驼背了下去，很难看出一方霸主该有的气度。
看到的张平是那样，一时间让刘孝武忘记下马。
“某，并州刺史。”张平没有行礼，只是报出官职。
“某，汉室梁王之后。”刘孝武首次报出家门。
等刘孝武说完，听到他自报来历的双方众人都是先一愣，随后变得无比震惊。
汉室？这个称呼变得是多么的陌生啊。
前一个自称与汉室有关的人叫刘渊，并且也只是说有汉室公主的血统而已。
而刘渊说是汉室公主的后裔，讲实话是事实，可父系社会的现实之下，不是入赘的形式，显得比较攀龙附凤了。
“梁王？”
所有人都迷糊了。
他们也很难不迷糊啊！
汉室的很多宗亲在世系上不难查，西汉或东汉的梁王两脉宗亲就是属于比较好查的那一类，谁敢假冒基本是一查一个准。
有些多子多孙的汉室宗亲假冒其后裔则是比较不好查，比如中山靖王。
西汉追溯起来，梁王一系挺多，梁王这个封号也一直继承下去，直至王莽篡汉才将梁国废除又复立。
东汉有多任梁王，显名于史册的人分别是汉明帝第七子刘畅，汉顺帝时期的梁怀王刘匡以及他的弟弟刘成。
在王莽建立新朝期间，西汉梁王刘武的八世孙刘永被封梁王，只不过他是属于争夺江山的一个势力，后面被汉光武帝刘秀击败，梁王一系就不再归于西汉梁孝王刘武的一脉。
因此，刘永的这一任梁王其实就是刘武这一脉最后的光辉，后面的历代梁王再也不是汉梁孝王这一脉，换了新的宗亲来享有梁王封号。
尽管西汉和东汉是两个朝代，可无论西汉或是东汉都是汉室，并且西汉和东汉的梁王并不是一系，西汉的梁王是刘武那一脉，东汉的梁王则是汉景帝第六子刘发的那一脉。（不是刘发直接成为梁王，是他的后裔）
张平一时间都不再咳嗽，神情怔怔地问道：“尊下乃是哪一脉？”
刘孝武微微昂起头：“先祖梁孝王。”
虽然都是梁王，可是汉家制度在谥号上会进行区分。
那么多人当过梁王，能够称之梁孝王的就那么一位。
西汉一共有十三任梁王，前面四任甚至有吕家的吕产担任过梁王，到第五轮才轮到汉景帝同胞弟弟刘武，后面西汉的历任梁王都是刘武的血脉了。
而东汉是在汉章帝才有“梁”这个封国。
要是查东汉的梁王一脉会比较好查，追溯西汉梁王一脉稍微有些困难。
所谓的困难是年代久远，历代梁王各有子嗣分支，现下也不是老刘家坐天下，很多卷宗根本找不到了。
可是又不难查。
好像前后矛盾了？
根本原因是，曹魏和司马晋都玩一手“九品中正制”，只要不是家世太差劲，家族中有人当过官，一概有档案记录可查。
他们用震惊或是疑惑的表情注视着刘孝武有其它的因素。
东汉已经灭亡将近一百三十年，由于有过刘秀和刘备这两位人物，前者成功再续汉室，后者那一脉也挣扎了四十多年，再有刘渊借汉室名头起势，着实很难不让世人对老刘家发怵。
“梁孝王啊……”张平不确定刘孝武是不是伪造出身。
只是，既然刘孝武自报家世，一定会做好功课，当场将世系念了出来。
能不能够搞清楚世系很重要！
古时候对于血脉传承的重视超乎想象，要是连自家上几代的祖宗是谁都不知道，这样的人哪怕血脉没错，没有人会相信其出身。
最重要的一点，哪怕自春秋战国之后不再有时代贵族，可是出现了“士族”这个阶层来顶替。
从士族顶替贵族之后，好些世家其实祖上就是春秋战国的贵族，他们从贵族为尊到向士族演变之后，其实家族还是那些家族。
一个人连自己的祖父叫什么，有什么爵位或担任过什么官职都不知道，想要伪造家世就是个笑话。
因此，只要能够将历代先祖是谁，在世时是什么身份或官职，逝世后的谥号是什么，一系列的脉络讲清楚，假的身份也可以变成真的。
上面那一套在西方一样适用，乃至于在西方只要有家族传承的信物，将信物给拿出来作为证明，分分钟会被当代主流认可确实有显赫的出身。
在华夏这一边，有一个人从草根逆袭就先走证明出身的路线。
当初刘备已经非常落魄，并且中山靖王可是多子多孙，存世的后裔绝不止一位刘备。可是刘备将家谱背得很熟，能够清楚地将世系讲出来，一查确实是那么回事，当场被认可宗亲的身份了。
现场没人有梁孝王一系的家谱，对于有多少任梁王则是大致上有印象，一听像是那么回事之后，很难进行反驳。
再者说了，有刘渊败坏老刘家的名望在前，不是老刘家的后裔好像也不会假冒吧？
两军阵前，来了这么一出。
刘孝武麾下震惊归于震惊，会出现想东想西的繁杂思绪，心思上肯定多数是正面。
轮到作为刘孝武敌对一方的那些人可就不一样了。
现实就是张平不光丢了老巢，他本人生病后看着没有痊愈的迹象。
更为要命的地方是张平的嫡子先后病亡，较为出挑的侄子张蚝在确认“壶关”失陷后再无消息传来。
那是什么情况呢？等于说张平作为势力之主没有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他也没有早早过续侄子来当继承人。
没有名正言顺的继承人，知道对于一个势力之主是多么麻烦的事情吗？
别说形势对张平这一边来说异常不利的这一个事实，好多人很难没有起小心思，只是他们没有机会发挥而已。
现在发生了有人自称汉室后裔，并且能够将世系讲清楚。
这位自称汉室后裔的人，他还是夺了张平基业，率军兵逼而来。
关于刘孝武的麾下到底怎么样，他们知道已经连续夺取许多要害城池，待在城头也见识到了军容之鼎盛。
当然了，划在攻城或攻取某个据点的部队，他们在经过改编之后，军容确实不差，只是距离精锐还比较远。
在比烂的时代，能够列阵向前，无疑就是看着像是一支强军。
这不是还没有正式展开攻城吗？到底是不是真金，暂时没有得到证实。
可是，情况对于张平这一方来说异常不利，乃是不可否认的一个事实啊！
阵前主帅会晤，出了这么一件事情。
讲实话就是哪怕他们不相信或心里存疑，不正是好些人可以抓住机会反正的契机吗？
所以了，他们必须表现得相信，再将震惊表露出来。
现场不免是要出现喧哗声了。
该怎么来说呢？
汉室这一块招牌已经被玷污，也就是汉献帝未能力挽狂澜，他在位期间刘备登基称帝，后面他也当了曹魏的山阳公，光辉就不再神圣了。
然后，汉室正朔成了曹魏的山阳公，后裔也在司马晋朝当山阳公，直至“永嘉之乱”被除国。
有迹可查的旁支后裔之中，汉献帝（山阳公）的玄孙刘阿知外逃到倭列岛被赐了“东汉使主”这个称号，成为倭列岛那边原田、高桥等姓氏的源头之一。
其实，汉献帝也有后裔跟随南逃，目前正在大江以南栖息，只是并未有后裔再出现于正史之中。
与此同时，现下能够追溯为汉室各宗亲后裔的人挺多，有些还是东晋小朝廷的官员。
例如，宋武帝刘裕的祖父刘靖，他就跟刘孝武从“乐平郡”一路同行到浊水流域才分别。
那位刘靖是汉楚元王刘交的第十九世孙。他目前在东晋小朝廷那一边，担任“东安”的太守一职。
所以吧，有汉室老刘家的血统，真不是什么太稀奇的事情。
凤凰落地不如鸡！
即便是有汉室血统又如何？老刘家已经不是皇室，没有了获得权势的便利，相反会成为逐鹿江山的一种障碍。
之所以说是障碍，主要是因为有“金刀之谶”这么一件事情！
那是东汉光武帝刘秀称帝时的祝文。
这个“金刀之谶”核心围绕“刘氏复兴”的天命观，可是一直在威慑历代皇室。
而刘孝武说出来之后，现场的人之所以懵逼或哗然，其实更多跟刘孝武目前的现状有关。
当前的刘孝武拥兵八九万，并且眼见可以实际统治并州与河东局部，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啊。
只要刘孝武真的站稳脚跟，一看就是比刘备辛辛苦苦打下巴蜀在地利优势上更大，并且目下司马氏已经注定遗臭万年，北方大地胡虏正在大范围肆虐。
那就让拥有那等实力的刘孝武注定会吸引更多的目光，有心逐鹿天下的各方势力将视为必须消灭的劲敌，想要改变现状的人则是会视为希望。
看看张平那一边的情况，好些人有着莫名的兴奋，他们的兴奋之处如上面所提，可算是有了及时跳船再上新船的理由了。
再来看一看刘孝武身后的那些人，一个个懵圈之后都隐藏不住亢奋。
对于张平那一边的人来说，投降给胡人不算丢人，要是能够改旗易帜为想要逐鹿江山的汉室后裔效力，说不定可以重演光武帝故事。
那也是刘秀的的确确打了个样，不光是逐鹿期间的豪气，还有登基称帝后的守信用，之前已经福泽了刘备，使得刘备光靠一个汉室宗亲的名头能够坐拥割据。
当然，那也是刘备确实表现出能力和魅力，只是刘备奋斗了大半辈子才坐困巴蜀和掌控“荆州”大部，兵力最巅峰时期好像也就不到十五万的数量。
现下的刘孝武看着最多也就二十来岁，取得的实绩已经不比刘备差多少。
要说局面的话，刘备成势比较晚，面对的也是当时的中原精华人物；刘孝武前期的主要对手一定是胡虏，掌控“壶关”的情况下，再获得“雁门关”这一座关隘，能够将汾水把控住，再差也是能够利用“表里山河”达到刘备曾经的高度吧？
什么高度？既是利用山川地势进行割据。
而刘孝武那么年轻，代表着未来还很长啊！
东汉末年的军阀乱战，再到三国并立时期，讲事实就是跟其它王朝末期不一样。
两汉的武德之充沛非其它朝代可比，谁想横扫天下都注定会是地狱难度，养蛊似得一阵厮杀下来，能够坐拥一方的人物，他所在集团的文武官员中谁不是身经百战呢？
而两汉撕咬与拼杀，说白了就是门阀和世家的你方唱罢我登台，真不是门阀世家欺负不具备底蕴的群体。
拿隋末当例子，杨隋的统治崩溃之后，类如李氏之类的世家对付窦建德这种地方豪强出身的势力，讲实话就是真的在欺负人；李氏与王氏的对打，其实才是同阶级的较量。
说回现在。
当刘孝武自报家世之后，直接让张平呆在原地，好久都没能让张平回过神来。
等刘孝武念完世系，干脆让张平身后的很多人用不怀好意的目光打量其脖颈，好像只要对面的刘孝武一个眼神的暗示，他们就会策马上去将张平枭首。
本来吧，刘孝武过来讲完自己的身世就要开始“突突突”来上演神迹。
可是……，正当刘孝武准备操起MP5k，看过去却发现对面好些人瞪大眼睛看着自己，脸上的表情也很不对劲。
那些人的不对劲让刘孝武想起了一部小说作品，对照当下的局面，稍微迟疑了一下下，喊道：“为刘氏者左袒！”
啥玩意啊？
左袒是华夏古代仪礼中的特定动作，指袒露左肩臂以示立场选择。
那个“为刘氏者左袒”的典故源自《汉书.高后纪》记载的西汉历史事件。
在吕后去世后，太尉周勃为肃清诸吕势力，在军中下令“为吕氏右袒，为刘氏左袒”，最终全军左袒效忠刘氏政权。这一仪礼后被引申为“支持正义一方”的象征。
刘孝武喊完那一句，对面明显全员懵逼。
他们中的不少人是想当面转换阵营没有错，可听到了来自远古的呼唤。
好些人在听到那一句“为刘氏者左袒”的时候，情不自禁浑身泛起鸡皮疙瘩，精神状况也陷入某种狂热。
随后，有第一个人反应过来，扯衣服左袒，陆陆续续有人露出左膀子。
关宁更是第一时间策马上前就要砍了张平的脑袋。
“且慢！”张平可不是什么不学无术之辈，知道‘为刘氏者左袒’的典故，听到后面动静赶紧喊道：“某有话说！！！”
其实，进行左袒动作的张平一方人员大概只有三分之一左右，大多数还是其他人的私兵看到主人的举动照做。
有点令人大跌眼镜的情况是，有一部分本该效忠张平的士兵也进行了左袒。
关宁可没有因为张平的喊话而停止动作，玩得就是一手做出选择便有进无退，砍翻了几个上前要阻止的士兵，突进到张平身前就是一挥刀，刹那间张平的头颅与身体分家。
那是“说时迟那时快”的进展过程，快到令人脑子发懵，完全来不及进行思考。
必须说明的事情是，刘孝武不过是尝试喊一喊，哪里想到那一句话真的有用啊？
只不过，刘孝武在看到张平被枭首的瞬间，立刻呐喊：“进攻，进攻，全军进攻！”
在刘孝武上前与张平会面之前，肯定是做好了一系列的布置。
听到喊声的部队，先是战鼓声被擂响，随后本来作为第一波的攻击梯队立刻冲锋。
“先登者，赏千金！”刘孝武没有冲锋：“弃械投降者免罪，立功另有重赏！”
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没有心理负担的临阵倒戈，要求他们放下武器投降更容易被接受。
刚才对张平起了杀意的关宁等人，他们在张平死后就调头向着关隘冲去。
傻愣愣站在原地的人，听到刘孝武的招降，犹豫了一会放下武器。
在当时，城门并未被关闭，城门与城头看到关宁杀死张平之后，场面立刻混乱了起来。
属于关宁这个派系的人，他们最先向旁边原本的同袍动手，厮杀起来引发更大的混乱。
在那种混乱的局势下，除非是互相之间信得过，要不然谁靠近都要被一阵捅刺或挥砍。
内乱不就是那样子吗？难以分辨敌我，以保护自我为首要，与其莫名其妙被人杀了，不如先下手为强。
骑马在原地的刘孝武看着一队队从身边冲锋而过的将士，再看城门处和城墙上已经自行杀成一团，一张脸却是有些发木。
这种展开很难不让刘孝武觉得离奇：“原来老刘家在当下还有这种声望？”
其实……，真没有太大声望，或者说声望只是辅助作用。
根本原因是刘孝武努力打拼建立起势力，拥有肉眼可见的实力，有了进行号召的基础。
东汉末年那一会，老刘家的声望已经被败得差不多，否则也不会陷入军阀割据的局面。
还是到胡虏占据中原不断造孽，才让世人又开始怀念起了两汉雄风。
可是，曹魏、东吴和司马晋一直在消除两汉的影响力，时至今日也就世家子知道两汉怎么回事，普通人最多知道曾经脚下的土地被汉室统治过，至于两汉有什么光荣事迹则是一概不知，能够知道的也是汉室的一些龌龊事。
对于那些知道两汉旧事的人来讲，要是手里没几个兵，更不存在可以治理的地盘，喊破喉咙也会被他们当成神经病。
变成手里有兵，有望统治一大片疆域，情况则是变得不一样了。
说白了就是，有了司马家来作对比，哪怕老刘家不缺烂人，可是老刘家也出过不少正面人物，两家在治国方面则是压根不用比，司马家连给老刘家提鞋都不配。
最重要的当然是刘秀和刘备只要做出承诺都会办到，声誉方面比起司马家那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敌军自行内乱，城门打开之后再也没有合闭上，城头之上正在展开乱战。
本来就做好攻城准备的进攻一方，已经有骑兵杀进关隘，该攀城的士兵攀城，该冲进去的冲进去。
正在发生的一幕幕，无不展示攻下关隘已经不成问题。
而关隘这一边发生大变，直接让原本在抵抗或是想抵抗的守军，他们看到之后万念俱灰，不想给张平陪葬的话，赶紧表示愿意投降。
“主上。”王猛后面才上来，来之前已经打听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目光炯炯地注视着刘孝武，犹豫再三还是问道：“主上乃是汉室后裔？”
也就王猛横了心才敢问。
“岂有乱认祖宗之理！？”刘孝武有点不高兴了。
是真的。
只不过，相隔的世系太远。
王猛得到刘孝武确认，也能够看得出真假，极其复杂地说道：“好坏参半啊……”
在公布身世之前，刘孝武已经细想了不止一遍，哪里不知道的确是好坏参半。
公布身份之后，有属下来讲那个样的话，也就是刘孝武并非地地道道的“古人”了，要不然当场抽刀干掉都不为过。
问题是，突然间得知这样的信息，很难不让王猛的心态有些崩不住。
何止是王猛脑袋瓜子像是被重锤敲了那样“嗡嗡嗡”直响呢？
应该说，得知刘孝武身世的人，之前是敌对方本就惶恐之下有了背叛张平的理由，原先在给刘孝武效力的将校和职位高的人在一时半会基本心神失守。
一切只因为刘孝武有那样的身世，并且眼见着就要成为一方霸主，影响绝对不会只是一般的大，消息传到某些人耳朵里可能跟捅破天差不多。
可是既然选择在今天公布，自然是有刘孝武认定的理由。
当前来看，尽管是张平难逃败亡，可是得到的正面回应超乎了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