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了一个全新的环境,所见所闻皆为陌生,再发生一点什么有冲击的事情,的的确确是会让人引发对家乡的思念,产生很是浓烈的乡愁。
漠南很大,大到骑马跑直线可能要跑十天半个月。
那可是其它什么事情都不用干,光是骑马在驰骋。
当然,所谓“十天半个月”是语助词。
骑马驰骋的话,每小时怎么都能跑上四十公里左右,每一天换马不换人跑八个小时,其实跑三四天就能绕一圈了。
张戈所部是步骑混编,起初从战马和驽马、骡子、驴都比较稀缺,打了一处草场到了缴获了很多牲畜,问题也多了拖慢速度的战利品。
那就导致真要集合行军,想快都快不起来。
那就导致张戈每一次军事行动都是让作战部队脱离大队的模式,要不哪里可能追得上目标啊。
幸亏是塞外胡人大多随同南下,没有在出征序列的人也都比较靠近“雁门关”区域,要不然张戈所部想袭击,怕是要足够深入漠南了。
真要深入漠南,他们光是赶路都要耗费起码一个月,中途再发生什么事情耽搁,没有几个月怕是到不了地方。
另外,张戈胆子没有那么大,敢于率军深入漠南。
古往今来,真能率军杀入漠南的中原王朝将领才几人?真的不多,杀进去并且还能得胜而归的更少。
现阶段,张戈所部是在距离“雁门关”约五六百里的位置,所攻打目标也基本以老弱妇孺占多数的部落,行动方面的进展显得比较顺利。
事实也是那样,老弱妇孺占多数,碰上入侵哪有能力抵抗。
在窥知有敌来袭的情况下,每一个部落都上演了相同的事情,能跑的人才没有抵抗的心思,结果就是有能力抵抗的人大多跑掉,留下跑不掉的人被歼灭。
那些选择逃跑的胡人,真不是他们胆小才逃跑,又是跟胡人的三观直接挂钩。
恶劣的生存环境下,不允许胡人有太浓烈的亲情。他们所接受的教育或生存环境的教导都在强调一个事实,先把自己照顾好,只有活着才是最大的目标。
也是在那种恶劣的环境下,胡人历来就是无法干活就要自己外出找死,简单因为无法干活的情况下,亲人可不会照顾,部落更不会允许他成为集体的累赘。
必须强调的事情是,胡人的生存环境真的非常恶劣,有限的资源逼迫他们活得更为现实,真不是什么天生薄情或不看重亲情。
事情发生一次两次不会引发广泛思考。
无数次出现一个人把整个家庭拖累死的现象,由不得不去进行深思了。
总是遭遇到那种情况,让一个民族的集体应该怎么来选,又该是产生什么样的民族性格呢?
在平坦的地形之下,绝对是你看到我,等于我也看到了你。
人数达到一定的数量,又是一览无余的环境,所谓隐匿行踪压根就是一个笑话。
即将遭遇攻击的部落,每每都是能跑的人先跑。
类似的事情碰上几次,怎么都会让张戈等人学乖,到后面就是该攻打部落驻地的部队自行干活,有另外的部队专门追击逃跑的敌人,越后面全歼的成功案例越多,越打越是顺手了。
所以说不做事就无法累积经验,真正能干的人都是一点一滴闯出道路。
学院派?脑子里是有很多知识没有错,可光有理论不算真正顶用。
“附近可还有草场?”
张戈近期一直在品尝霍去病这位前辈的快乐,走到哪里都能够及时获得各种补充,有向导不止不会迷路还能轻易找到目标。
尽管进展非常顺利,张戈确实很清楚独当一面的机会无比难得,难免心态上充满了如履薄冰,顾虑一多做事难免缩手缩脚。
比如,真不敢率军深入漠南。
“附近的草场已经被大人率军突袭了一遍,闹出来的动静太大,其余没有遇袭的部落不会再待在草场了。”莫尔多来契季根据游牧民族的习性说道。
不知道有敌来犯是一回事。
知道了肯定要换一种活法啊。
张戈只是盯着莫尔多来契季和其他被召唤来的胡人看。
在明确知道有敌来犯之后,各个部落会马上转移,一般就是跑去鲜为人知的避难之处,大多就是某些山谷、盆地之类。
当地的地形会很复杂,不是本地人或走多了,哪怕知道有那么一个地方,找来找去就是一直找不到。
真有那种地方吗?完全是废话了。
这么说吧?草原真不是一马平川,也有山地或森林。
在草原上一直以来都有那么几个隐蔽的地方,平时非但没有部落会去,还要极力掩盖有那些地方的存在。
匈奴、鲜卑、突厥等等游牧民族都有被中原王朝大军逮着追的窘迫时刻,他们便是跑去那几个地方进行避难了。
那种地方其实不多,阴山附近的山谷,还有贺兰山麓,算是被汉军摸透了的庇护之地。
可能是相关信息没有被传承下去,西汉时期的汉军能够找到那些地方,后面的历朝历代压根不知道有那种地方让胡人苟延残喘。
拿现在来说,距离西汉才多久,张戈就完全不知道有那种地方。
“很隐蔽,并且很远?”张戈一下子皱眉了。
他们的任务是趁塞外空虚前来肆虐,可不是过来犁庭扫穴。
这一次的任务非常明确,没有必须消灭的敌人,尽最大努力消灭更多的胡人,再来就是劫掠物资远比杀人更重要。
时间方面也比较紧张,最多花费两个月的时间用来打击,随后就该掉头南下,夹击“雁门关”外的胡人主力。
说了,塞外很广袤,注定张戈所部无法深入漠南。
他们肆虐一圈下来,兜兜转转了七八百里的总里程,其实还是在不大的一块区域里面转圈。
“在两百里内并未发现大股敌军。”张戈开始沉思:“发现的那些零散部落,不值得去追击啊……”
肯定要派出斥候侦查与警戒啊。
草原不是其它地方,没有太险峻的山体或无法穿越的森林作为屏障,更没有密集的水系。
在这种环境中,有足够的代步畜力,一天行军百里跟玩似得,愿意吃点苦头,日行两百里也真的是一点不难。
从真正展开行动之后,更多时候张戈各所在追击敌军,就是在不大的区域兜兜转转,追着追着还会发现新的目标。
他们一番肆虐下来,消灭了将近四十个部落。
那些部落从数百人到数千人不等,一个万人以上的部落都没有碰到过。
话说,草原上目前没有万人以上的部落吗?其实需要讲清楚,才能有明白的认知。
拿中原那边来说,无论进行割据或是大一统,族群是分散而居的事实,顶多就是有些地方人多或人少而已。
农耕民族在哪个区域的人多或人少,依赖于当地的农耕环境,也可以是依赖外处运来粮食的重要经济中心,才可能栖息数十万或更多的人口。
游牧民族的生活习性与农耕民族不同,他们养了太多的牧畜,注定不可能数十万人凑在一块生活,只能够是尽可能来更合理维持一个部落的最多人口,要不然无法保障牧畜的进食。
简单来说就是,牧畜太多会很快消耗光一个地方的牧草,牧畜不多却难以保障产出足够的奶制品来养活人,比之农耕民族更加讲求生态上的“平衡”。
那也就注定了游牧民族不可能长期凑太多人在一块,一旦某个部落的人口到了一个阈值就要自行拆分,一个部落的人口多寡完全看控制的草场规模,真不会出现数万人长期一块放牧的情况。
而牧羊人最清楚一件事情,羊这种玩意吃起来没有一个节制,甚至会连草根都啃光,一个控制不好过度放牧,太容易让一个地方变得寸草不生。
“要不,咱们转战‘朔方’吧?”莫尔多来契季问道。
汉帝国的影响到现在还没有完全被抹去,好多汉时命名的地名仍旧被各族所使用。
“这一边没有城镇,河套那一边不一样吧?”张戈犹豫的就是这一点。
汉人走哪一个地方都爱种地。
一旦哪一个地方可以种地,随之而来的就是筑城。
所以了,汉人走到哪里都会有城镇出现,再形成非常便于运转的社会体系。
其实也是那一种文化特性,搞得汉人极度依赖集体,少数几个汉人很难成事,可只要汉人一多又有强权人物来进行领导,立刻就会爆发出惊天动力的能量。
一百多年过去……,应该说东汉末年那一会,好多名义上归于汉廷统治的区域就已经名存实亡,可是修筑起来的城池仍旧伫立着。
两汉一直都在加强对河套的控制,从西汉开始疯狂筑城,到东汉继续进行维护,即便东汉灭亡,曹魏的手不再伸到河套,司马晋没资格将手伸过去,重新占据河套的各族胡人还在努力修缮汉人所筑的城池。
也就是说,河套区域的城池成了胡人的栖息地,他们可能维护手法很烂,问题就是有城池作为屏障。
张戈才带来多少自己人,哪怕是麾下人数一再膨胀,以胡人的数量居多,河套的城池维护得再差,他们哪有条件攻城嘛。
莫尔多来契季立刻闭嘴。
别看河套的好多城池都显得破败,讲事实就是胡人的确不善攻城,看似很好攻取的城池,丢下数千条人命一样还是拿不下来。
那都直接闹到哪一个部落要是能够有一座城池,可以达到不被灭亡的程度。之所以不会被轻易灭亡,正是因为有一座城池可以兜底,打不过跑进城抵抗,敌人就只能傻瞪眼。要是敌人不甘心?打了之后,丢下几百具尸体就走,成了屡屡能够看到的事情。
“我们要是追上去,他们还会继续跑,不会跟大人正面交战啊。”莫尔多来契季说道。
不去河套,追不上其他部落,难道要原地耗时间?
其实……,他们可以一直追,追到那些部落在知道隐秘的首领带领下跑去庇护地。在那些部落以为安全的时候,再突然杀进去一定可以取得奇效。
问题是,哪些庇护地在哪属于是秘闻,也是不到万不得已才会前往,只有很少的人知道庇护地在哪。
像是莫尔多来契季这样的人,不可能知道庇护所在哪。
等于说,要是张戈死追不放,可能哪个时候就失去对敌踪的把握,并且再怎么找都找不到了。
可别以为那种情况会很荒谬或搞笑。
历史上类似的事情发生得太多,真就是前一刻还被死死盯住,到了稍微复杂的环境,一转眼好几万胡人突然间消失不见,无论中原大军费了多大工夫都找不到的那种。
原本吧?张戈以为得知遇袭的那些部落会合流,等集结足够人数再杀过来,哪里想到胡人就是不来呢。
“也对……”张戈脑子转过弯来:“每一个部落都是老弱妇孺占多数,即便是再多的部落凑到一块,不还是老弱妇孺占多数吗?怎么可能敢主动来犯。”
他们消灭四十多个部落,点算下来杀死的胡人青壮竟然不超过三千。
而四十多个部落合起来的人口,其实也就八万多人。
前面是他们经验不足,攻打部落会让能跑的胡人都跑掉。
后面积累的经验足够,可算是能够全歼,杀死的胡人青壮数量才渐渐增多。
现下,以他们的驻地为中心,外面的两百里范围内不是没有胡人部落,只是那些部落分得比较散。
后来变成他们去追其中一个部落,其他部落就会主动远离,导致能够取得的战果越来越少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张戈决定换一个战法:“拆分队伍,每千人一个大队,袭击敌军不追求杀敌多少,以抢夺物资为主!”
必然还有更为细节的地方。
例如说,每一个千人队互相保持多少距离,得到求援信号必须前往增援。
张戈拆出八个千人队,每一个千人队基本是半数自己人,另一半是归降或主动投奔的胡人,划下了该有的界限,约定班师时间,再下令出击。
提到过很多次,涉及到军事的话,真不是某人一张嘴,部队说出发就出发。
他们连战连捷之下,缴获的各种战利品众多,有活着的马、牛、羊,不可能少了胡人自制的肉干。
部队里面的每一个人都获得可以吃五天的肉干,除了士兵随身携带的肉干之外,后勤队又会携带一大批。
肯定不止肉干,每一个千人队的后勤队还得到了一些谷物和奶制品。
胡人也从事农耕,只是耕作手法导致收获非常有限。
在游牧民族这一边,谷物是达官贵人的主粮,太多的牧民一辈子都未必能咽下一粒谷子。
张戈让各个百人队携带谷物,主要是给伤兵吃。
安排出征的队伍,他们并没有携带牛羊,执行任务期间能找到水源就喝水,无法找到水源就是喝马奶。
一切准备就绪已经是两天后,八个千人队也就出发了。
得到任务的队伍出征后,张戈并没有选择待在原地,他们带上战利品开始向南移动。
而他们开始向南移动的那一会,之前已经在塞外肆虐了一个多月,缴获之多远远超乎事先的意料。
仅是牧畜方面,已经训练成型的战马便有两千余匹,未经训练的马则是两万余匹,牛四万出头,羊超过二十万只。
马自然是需要严格挑选与训练才有可能成为战马,真不是一匹马,它就是战马。
怎么将马训练成战马很讲究,多数马匹其实也无法成为战马。以数据而论就是,一匹战马的训练成本通常需要以十倍以上的普通马匹数量作为基础?。
这样知道战马有多么难得了吗?尤其是中原王朝对战马的要求更高,平时喂养更精细,养一匹战马的耗费绝对比得上养十名步兵。
历数各个王朝,养得起十万以上骑兵的本土王朝也就四个,那就是汉、隋、唐、明了。并且这四个王朝也不是长期拥有十万以上的骑兵,通常能够维持十万骑兵的时间都比较短,如汉武帝、隋文帝、唐太宗以及明朝的明太祖、明太宗的时期,其他皇帝真把握不住。
张戈所部之所以只缴获两千多匹战马,当然是各个部落绝大多数的战马被事先带走了。
其它杂七杂八的玩意更多,还不算他们觉得没有价值,抢到手又半途丢弃的数量,仅仅是各种皮草就装了五百余车。
而在张戈拆出八个千人队之后,转移南下的人数仍旧超过五万人。
那还是还活着的人数,没有将一系列征战己方牺牲和杀死胡人的数量算进去。
发现的胡人也就七八万的样子,有任务出击的部队以及南下的队伍加起来将近六万。从这一点能够得到证实,交战的烈度确实不怎么样。
张戈当然不是带着转移队伍直奔“雁门关”外,他的计划是撤退到来时的山口,将掳来的人口和战利品先行送回关内。
需要避开胡人主力的前提下,他们压根不靠近“雁门关”两百里范围之内。
索幸的是一马平川,只要行军方向没有出错,不迷路的情况下,没有什么无法通过的地方,归师进展得非常顺利。
南下期间,八支千人队分散出击,他们其实也没有在太广阔的范围征战,一直是围绕在张戈本部的两百里范围内。
胡人各个部落可能没有想到张戈敢分兵,一共有十二个部落遭了殃。
后面那些胡人部落不再抱侥幸心理,纷纷收拾家当驱赶牧畜往北边逃窜,渐渐让八个千人队没有了攻击目标。
因此是,张戈这一部分靠近长城,出击的八个千人队也陆陆续续返回。
统计下来,拆分出击的战果是,花费六天消灭十二个胡人的部落,俘获了四千余人,抢了近三千匹马,牛八百多头,羊近万只。
怎么会那么少?要是有闲工夫去到处跑马一圈,会发现草原各处散落很多的牧畜。
那些牧畜就是胡人逃窜时遗落,可是它们分得太过零散,导致前来入侵的一方能是看到顺手归拢,真没那时间将所有散落的牧畜集中再带走。
事实上,牧人在放牧期间丢了一只羊,明确知道是在哪一片区域放牧弄丢,想找到都不是多么容易。
有任务的军队,他们最多就是看到了顺手牵羊,不可能专门去找。
等部队来到长城附近,张戈事先已经安排好了翻越山头进入“雁门郡”的梯次,哪些人该做哪个任务也一再核实。他脱离了大队,带上人手爬上附近的山峰。
这里是某一处废弃的长城段,曾经雄伟的城墙只剩下断壁了。
秦汉时期的长城都是夯土模式,只有女墙和箭垛用了砖石。
常年没有维护以及有人故意破坏之下,长城的城墙垮塌就一直那么塌着,并且已经被各种植物所覆盖。
张戈来到一处被废弃的长城段,爬上城墙之后背靠女墙,伸手从怀里掏出步话机。
“某是张戈,可有人听到?”
“郎将?是郎将吗?”
“是某。”
“果然是郎将!”
“某要联系主上。”
“马上为郎将转达!”
在之前,他们离得太远,有山脉作为阻隔,信号真的联不上。
回到长城附近的时候,张戈有试了几次,一样是无法取得联系,否则也不会亲自爬山了。
之前为什么联系不上?张戈到现在都还没有搞清楚怎么能够间隔那么远,用一台不知道什么玩意通话,其它就更加搞不懂了。
来到山上,可能是地势高让信号更好,可算是联系上。
时隔快两个月,张戈第一次联系上后方,暂时跟刘孝武说不上话,不免会问步话机另一头的人一些事情。
两边交流下来,张戈才知道“雁门关”陆陆续续打了一个多月,只是战事烈度并不高,经常是打一次就会停歇五六天。
张戈心想:“一定是胡人知道后方受袭,只是不知道受袭严不严重。”
有那个可能。
至于胡人主力为什么不听到后方受袭立刻撤退,牵扯到的原因可就太多了。
大概是过了两刻钟左右,等得张戈心中有些惴惴不安,步话机里面传来了刘孝武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