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敌军已在西侧二十里。”
“再探!”
冉闵看上去好像很久没有好好拾到自己的形象,以至于看上去非常的邋遢。
他们已经跟燕军交战了五天,起初是根据争夺滏水为核心,打着打着先有冉魏一方的部队退走,出现一个缺口之后,更多冉魏一方的军阀带兵撤走,致使整条防线全是漏洞。
察觉到形势不妙的冉闵并没有选择继续待在滏水之边,下令所有部队向“邺”城撤离的同时,自己带着两万多步骑一再主动寻找燕军交战。
连续几场大战打下来,魏军早已经没有形象可言,每一个都是既疲惫又模样邋遢。
魏军起初的两万步骑到现在已经剩下不到一万五千。冉闵也知道燕军想要对自己实施包围,可是并不想要立刻撤走,还想着要寻找燕军的薄弱处进行攻击。
“回撤的部队,有多少向‘邺’城集结?”冉闵现在最为在乎的便是这个。
王郁答道:“约是三万。”
原先滏水南岸驻防的部队有十二万,两万左右被冉闵亲率留下来断后,只有三万多听命去了“邺”城吗?
“某不明白!”冉闵是真的想不通,非常愤慨地说道:“某亲自给他们断后,情谊难道不够重?竟是有如此之多的人舍我而去!”
这可是“王旗向前”啊!
历史上才有多少次君主亲自断后?反正史书上没有相关的例子。
结果怎么回事呢?冉魏的那些军阀并不感激,好些部队也是没有服从冉闵的命令前去“邺”城集结。
王郁知道怎么回事,不敢讲真话,只是劝说道:“应是混乱走错路,后面会到‘邺’城待命。陛下,周边燕军不低于八万,我们还是及早撤回‘邺’城吧?”
真话是什么?许许多多的人,他们是响应杀胡的号召才投奔过来,慢慢结成了一个个大大小小的团伙。这些人随着冉闵仓促建国起了别样的心思,可以是在冉闵的带头作用下生出野心,也能够是不满冉闵的欺骗,总之就是对待冉闵的命令变得可听可不听了。
要说演变到这一次对待冉闵的命令公开对抗,完全是上一次冉闵在雨季用兵所导致。
怎么回事?说白了就是,本来就缺衣少粮,受伤或生病得不到医治,下雨的季节再用兵就是不顾他们的死活,也真的因为冒雨行军或作战导致很多人生病而陆陆续续死去。既然冉闵不拿他们的命当一回事,彻底让他们看清了冉闵的为人,愤慨到只差原地展开叛乱。
这么一件事情,其实可以有另外的说法。
冒雨作战是吧?完全是为了避免牺牲更多的人来争取胜利,否则交战过程中的死伤会更严重。
只不过,冉闵没有将事情讲清楚,也就是没有对各部进行丝毫的思想工作。一些人只挑坏的一方面来讲,确实是亲身经历了那一些苦难的人负面情绪被放大,他们对冉闵更加离心离德了。
“陛下,撤吧?”王郁再一次劝道。
冉闵盯着王郁看了一小会,随后看了看其他人。
围拢在冉闵身边的人,大多是跟随了很久的班底,一个个可以说是没少吃苦头。
一同历经了很多苦难,受不了的人早就离去,仍旧愿意跟随冉闵的人,自然算得上是心腹中的心腹。
可就是这么一些心腹中的心腹,冉闵从他们的神态上看到了颓丧。
“某知道你们很累,可是‘邺’城的防御还没有组织起来,当前退兵……”冉闵认为他们应该懂,不需要再多说,鼓舞道:“诸位再随某冲杀几次,为组织防御争取时间。”
王简率先回应,大声说道:“多活一天都是赚,冲阵杀敌便是。”
卢谵连续一阵咳嗽,笑得惨兮兮,说道:“某还提得动刀。”
大家看一惯斯斯文文的卢谌都那样,跟着各种姿态发笑,一时间倒是显得视死如归。
其实就是他们明白一个道理,一旦“邺”城的防线没有成功组织起来,退回去也无法实施有效防御,不过是多苟活几天而已。不如现在拼一把,为后方争取更多的时间,好争得一个还能打城池防御战的机会。
“各回各部!”冉闵深吸一口气,大声喊道:“看我‘大常’所在,我不停,诸位不停。”
众人齐声应:“诺!”
从这里能够看出一个问题,也就是冉闵作为一名将军的确很厉害,要命的地方是不懂得怎么当一名君主。一众的心腹都是追随在冉闵身边,他们没有被派往各区域把控地方或统领军队。
所以,不用奇怪冉魏的确是进行了迅猛的扩张,结果冉闵能够实际控制的地盘一直不多,连带对各支部队的掌控力度也实在是差劲。
至于说冉闵真的不懂怎么当君主,还是不信任那些心腹,亦或是心腹大多能力堪忧?只有天晓得了。
各将校回到自己的部队,路上脸上的笑容早就消失。
连续行军外加作战下来,将校都能够那么狼狈,士兵的状况只能是更加糟糕。
“将军,给饭吗?”
“再打一阵,打完吃饭!”
“真的?”
“真的!”
不少士兵开始嘀咕,类似的对话已经进行了几次,更多是打完了继续行军,一口饭都没有吃到肚子里。
许多人倒在冲锋之中,也有人在行军倒下,更有人在行军期间脱离队伍跑向树林。
逃兵有人管吗?一开始的确有人在管,后面谁都累得半死,没有专门的人再去关注了。
他们在冉闵的带领下向东南方向行军,直至前方出现了燕军。
“数量约三千,看不到多少骑兵。”王简策马来到冉闵身侧。
冉闵眯起眼睛说道:“二十里外有两万多敌军,骑兵的数量不少。”
“那……,撤退?”王简问道。
两支燕军只是间隔二十里,走在前面的三千多燕军明显是前锋,也不是无法定义为诱饵。
冉闵的眼睛直接眯成了一条缝隙,玩味地说道:“诱饵?很好!某亲率五百骑冲阵,你等……”
一系列的命令被下达。
各部队展开,向着周边的有利地形移动,原地留下五千人原地部署陷马坑等针对骑兵的陷阱。
“诸君!”冉闵将手里的骑枪高举,吼道:“向死而生!”
五百多骑兵振作精神,随同大喊:“向死而生!”
冉闵一马当先,身后跟上五百骑兵。他们在百米内完成加速,随后全速向前方乱起来的三千多燕军冲了上去。
也不能说这一股燕军乱起来,他们只是需要临战之前进行调整,队伍出现移动会让场面看上去有点乱。
“敌袭!!!”
总是会有人在战前喊那么一嗓子。
处在最前方的燕军,他们若是之前在移动会赶紧停下来,做出人挤人的动作,防止队形太薄被骑兵一冲就穿。
想怎么做跟来不来得及历来就是两回事,并且也不会是人人都听令行事。
这不,算作杂兵性质的燕军,不少士兵看到魏军的骑兵冲锋而来,下意识就转身向后跑,才不管谁在喊“别跑”或“赶紧过来”之类的话。
“杀!”
冉闵在坐骑全速冲锋的状态下,手里的骑枪并非前刺,舞动了一个全圆,刹那间割了三个燕军的喉咙。
骑枪回收的时候,冉闵顺势又极快刺死侧方的一个燕军士兵,俯下身躯避免撞击到燕军掉落下马。
多数的魏军骑兵,他们使用的并非骑枪,可以是剑,也能够是刀。刀的话,大多来自跟汉国的贸易,只是并非马刀,而是一种步战使用的厚背刀。
实际上,能够使用骑枪的骑兵,怎么都算得上是精锐。难就难在骑枪受到阻力,不是什么人都能及时放弃骑枪来泄掉对冲的力量,一个不注意就要从马背上跌落下去。
有冉闵冲锋在前,他破开了燕军一个又一个队列,后方的魏军骑兵从缺口冲杀进去,摧枯拉朽地完成一次又一次凿穿。
没有遭到魏军骑兵攻击的其他燕军队伍?他们看到友军被轻易凿穿,心生恐惧是很正常的反应。可以说没有立马逃跑,可能不是控制住双腿,而是腿软或发颤无法使唤双脚。
“向东迂回!”冉闵身上早有干枯的血污,又一次全身浴血。
凿穿燕军的魏军骑兵,数量还有四百七十多的样子?他们好些人其实没有刻意控马,战马会主动跟着前方的骑兵移动。
冉闵扭身回头看了一眼战场,目测一轮冲锋干掉多少燕军,数量大概有四百多人的样子吧。
那是魏军骑兵在冲锋中使用兵器击杀或战马冲撞产生的战果,一轮冲锋也让燕军变成真正的大乱,许多燕军脱离队伍四散而逃。
如果方圆三十里内只有这么一股燕军,一定会让冉闵趁势追杀或降服那些燕军逃兵,可是二十里内有其他的燕军,并且那一支燕军的骑兵不少。
“吹响号角。”冉闵吩咐道。
一声苍凉的号角声被吹响。
已经展开的其它魏军,事先被部署任务的部队吼着叫着,展开对已经被冲乱燕军的冲锋。
冉闵向东会合了早就在等待的己方千余骑兵,没有选择再迂回过去参战,带着队伍不断向东移动。
远方的东面地平线上先是出现一条移动的黑线,随后黑色的影子越来越多。他们是急赶而来的燕军骑兵,数量不低于三千。
慕容恪是这一支燕军骑兵的统帅,他举起手比划起了圆圈。
三千燕军骑兵并没有静止下来过,一直是缓速行军的姿态。
两短一长的号角声在燕军队伍中响起,三千骑兵从左右分出各五百骑。
从大队中脱离的两翼各五百骑兵,他们在脱离阶段就已经在加速,看姿态是想要在两翼展开,配合中军骑兵完成对冉闵这一支魏军骑兵的包围。
“石永曾还是那么勇猛。”慕容恪没有调侃的意思。
阳裕“呵呵”笑了几声,说道:“一再兑子,他麾下还有多少精锐?”
这个阳裕是阳鹜的堂兄弟。他在阳鹜死后,接任了阳鹜在前燕的官职。
用杂兵去跟冉魏兑换精锐的战法便是出自阳裕的建议,不在乎死掉多少杂兵的慕容氏众人接纳了。
“坚持半个时辰,它处部队便会赶来。”慕容恪说道。
阳裕又是先“呵呵”笑了几声,才说道:“石闵好战,不断有队伍上前,他杀红眼会忘记逃跑。”
慕容恪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说道:“你的用兵方法只适合对东北各国和晋人、杂胡。”
阳裕这一次没有“呵呵”,一脸严肃地说道:“下臣哪里敢让国人去消耗呢。”
什么国人?在五胡十六国时期,国人是指各个胡人政权下的各国族。
前燕这里的国人,自然就是鲜卑人了。
慕容恪倒是笑了笑,说道:“能够达成目标,些许牺牲未尝不可。”
这一次,仍然是前燕用杂兵兑换冉魏的精锐吗?
如果知晓该区域的燕军数量,以及他们的部署情况,答案会是前燕觉得已经将冉闵手头的精锐消耗得差不多,意图围歼仍旧逗留的冉魏主力。
慕容恪率领的两万燕军在东面,另有慕容冲统率的三万燕军在西面,以及慕容友统率的五万燕军从北边向该处急赶。
既然是围歼冉魏主力,怎么没有燕军迂回到魏军的南面?不是他们不想那么做,单纯就是的确有在那么干,时间似乎是来不及了。
面对面的情况下,冉闵自然是将燕军的布置看在眼里。
“某必冲锋在前!”冉闵自然是看出这一支燕军主将的意图,又一次选择了硬刚,放声大吼:“向死而生!”
这一次,回应冉闵的呐喊比较乱,队伍里面有人控制战马放慢速度,乃至于有人策马脱离大队。
驰骋在最前方的冉闵没有回头,自然没有看到队伍中有人迟疑,也有人选择当逃兵。
这就是冉闵心腹部队一再减少,补充进去的人员在执行力和忠诚度不够,所带来的一种必然结果了。
“永曾!”王郁加速赶了上来,大声提醒道:“看一看后面!”
冉闵下意识扭身回头,看到有人临阵脱逃,怒意上涌放声大笑,用一种豪迈姿态吼道:“信我者,随我冲锋!!!”
想跑的人可没有因为冉闵的豪迈重新归队。
本就意志坚定的人,他们肆意地大笑着紧紧跟随在冉闵后面。
原本还有一千四百二十多骑,跟随冉闵用一种一往无前姿态展开冲锋的骑兵还有一千一百多。
距离即将爆发交战场地之外大概两千余米区域的南方位置,树林边沿有十来骑兵静立。
“西侧的燕军发现了具装重骑,他们应该是燕军的主力。”花无类说着回头看向树林,能够看到里面的搓搓人影。
谢艾举着望远镜子观察,看得出燕军的诱饵很快会被消灭,猜测冉闵对后方部队的部署,再将视线转到已经发生冲撞的双方骑兵位置。
“西侧的燕军,主将是慕容冲。燕军的那一支具装重骑一直是由他在统帅。”谢艾说道。
看具装重骑在哪里,真的能够判断是不是燕军的主力吗?其实没有绝对的事情。
花无类也举起望远镜在观看,一边说道:“魏军还是有勇士的。”
“千余骑冲击三千余敌骑,后方还有将近两万敌军。此事,某不取也。”谢艾也不是在贬低冉闵,只是单纯在用兵方法上面的不同。
已经对冲的魏军和燕军骑兵,每时每刻都有人跌下马背,更有闪避不及的冲撞发生。
也就是不久前的雨季滋润了大地,不至于马蹄滚滚踩踏泛起浓厚的烟尘,要不然真的无法观察到交战状况。
“想来北面也有燕军?我们……如何行事?”苏巍问道。
谢艾当然有派出斥候,可不是每一队斥候都能够及时将消息传递回来,对局势的判断更多依靠对态势的推测。
“取决于魏国之主。”谢艾简短说道。
他们本来想要迂回到“襄国”附近,可是冉魏在滏水流域崩盘过于突然。
既然冉魏无法在滏水流域抵抗,谢艾统率的汉军也就没有必要再去“襄国”附近。真要是深入,他们即便能够袭击燕军的物资囤积地,暴露之下能不能安全撤离就变得很有疑问了。
简简单单就是需要冉魏吸引住前燕的主力,才让谢艾愿意为之冒险。
冉魏一方自己不争气,凭什么让汉军去冒险呢?
“那一支骑兵是魏国之主亲率吧?”花无类早就听说冉闵总是身先士卒。
这一句话的背景是,剩下不足八百的魏军骑兵正在被两千左右的燕军骑兵追赶,追逐过程中两边一再有人掉落马背。
冉闵并不知道周边有汉军,他也不清楚麾下还有多少骑兵幸存,只是按照原定方案朝着己方部队靠拢,打算利用挖出来的陷马坑狠狠地坑追击的燕军骑兵。
在更早先的时候,作为诱饵的三千燕军已经大部分被消灭。完成任务的魏军没有逗留,分出一部分跟过来的燕军骑兵纠缠,大部分径直向南实施撤离。
燕军肯定会在慕容恪的指示下分兵追击试图撤离的魏军,已经分出去八千多步骑。
“够狠。”花无类清楚地看到冉闵带队冲进一个区域,随后两边都有战马不断地失蹄。
那是战马的马蹄踩进陷马坑,马蹄瞬间折断狠摔,骑士自然会被甩出去,不死也绝对要被摔得够呛。
谢艾也看到了那那一幕幕,心里在权衡什么样的时机下参战。
到底要不要参战,又是在什么时候参战,其实就是取决于魏军争不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