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农在冉闵这里并没有获得尊重。
当然，说得不是冉闵轻慢或侮辱汉使，而是他并不尊重李农这位老前辈。
在冉闵的视觉角度里面，他将李农看作了一个叛徒。
为什么冉闵会是这样的态度？这不是李农率军脱离与前燕的战事，跑去投奔了刘孝武麾下嘛。
可是在李农的角度，他先是被冉闵忽悠到“魏郡”，随后也帮冉闵守住“邺”城侧翼近一年，血战到最后发现要被冉闵吞并才脱离战场。他们从来都不是上下级的关系，不说到底有没有背叛这么一回事，要说有也是冉闵率先起了背叛的心思。
什么意思？意思就是当时冉闵已经计划吞并李农军团，有人私下跑去向李农告密，才让李农及时跑路成功。
可以说，当时李农没有愤然攻击冉闵，已经显得李农是一个厚道人了。
作为盟友并肩作战，打生打死的现状下，有人要吞并另一方？任谁遭遇到这种事情，没有当场反戈一击已经是够窝囊或者愿意以大局为重。之后竟然会被视为叛徒，就问到底可不可笑吧。
不提是在东晋年间，其实什么时代都不会缺少盟友背刺。活了六十多岁的李农看过太多，亲身经历的背叛也不少，对于冉闵有看法，只是没有到势不两立的地步。
如果有机会坑冉闵一把的话，可以说李农会把事情办了。
只不过，历经沧桑的李农知晓什么是大局。
原版历史上，李农有察觉出冉闵的歹意，过于相信冉闵的智商，认为冉闵不会付之行动，结果落得一个阖家被屠宰的命运。
李农的命运已经随着投奔刘孝武而被改变，他这一次是作为汉使的身份过来，固然有拉人口的任务，前提是不使得冉魏一下子轰然倒塌。
所谓的拉人口，更多是在冉魏必然败亡的前提下，避免更多的人口归于前燕治下。
只是，李农到“邺”城就被冉闵半软禁，无法与相熟之人接触，暂时没有展开任何行动。
所以是冉闵错有错招了。
李农排除掉脑海中杂乱的思绪，问道：“拒河防守，可有把握？”
依靠山脉或河流实施防御，对于防御方来说是最适合的地点。
特别是敌我兵力对比悬殊之下，没有比依靠山脉或河流进行防御更适合的地点了。
冉闵左右看了看，反问道：“叔父认为呢？”
李农皱眉说道：“何必问我。”
如果李农没有记错的话，前几次冉魏就尝试依靠滏水实施防御，可是被燕军给绕开，迫使魏军不得不后撤到“邺”城郊外。
那一时期要不是汉国与苻氏周国爆发战争，前燕已经在做合围“邺”城的准备。
以事实而论，汉国就是让冉魏解了一次围。
这一次，前燕出动的兵力更为庞大，偏偏大军又先来到滏水北岸屯驻，里面怕是有什么阴谋。
“孤，不得不率军前来。”冉闵一样没有忘记前几次的交战经历。
滏水北岸的燕军没有四十万那么多，具体数量有多少则是短时间内不好确认，需要斥候冒险过去侦查。
二十多万魏军也没有全部屯驻在滏水南岸，河段沿线的魏军合起来大概八万，其他部队则是分散驻扎在后方的三十里处。
“除却滏水之外，附近无险可守。孤很希望燕军强渡滏水，在此与我殊死一搏。”冉闵说道。
不是“邺”城不够大，城墙不够高和厚，根本意义在于不能让燕军轻易逼近到“邺”城。
甚至可以说，冉闵要极力避免燕军打到“邺”城的城下，真让燕军兵临城下，之前怎么都要事先打几场胜仗。震一震声势的同时，给予其他团团伙伙保持一定的向心力。
否则的话，散装的冉魏在交锋之处就进入到都城保卫战阶段，其它区域的团团伙伙只会观望，乃至于原地直接跳反。
所以是，冉闵清楚自己建立的国家很散装。
“汉皇如何打算？”冉闵将话题拉回开始之初。
李农收回注视滏水北岸的目光，反问道：“天王要陛下如何？”
再重申一次，汉国与冉魏并没有结盟。
因此，汉国没有帮助冉魏的义务。汉国不出兵看着冉魏灭亡，不会在道义上有任何的缺失。
可是在冉闵这一边，好像认为汉国就是应该出兵助战。
那么，怎么来剖析冉闵的心态呢？
“贵主乃是汉室后裔，现如今亦已重建汉室。怎可坐视胡人逞凶？”冉闵不是在老话重提。
华夏一直有天命叙事。
什么是天命叙事呢？大而广的来说，便是通过天命转移、德性王权、战争伦理、政治地理等多维度叙事。
再转到什么人就应该是人上人上面。刘孝武是汉室的宗亲后裔，他要是一无所成也便那样，有所成会被世人认为理所当然。
大概就是：哦！本来就有XX的血统，既然有那一份实力，应该履行具有血统赋予应尽的义务。
注意，重点是什么血统不光有作威作福的资格，他们还有应尽的责任和义务。比如让治下的人们安居乐业，担负抵御外敌的重任。
延伸出来的扩展，不是谁都能够称王称帝，有的人称王称帝就是猕猴而冠，而有的人再如何落魄都天生高贵。
更直白的来说，冉闵称王称帝很难被世人所承认，到了刘孝武这里拥有足够实力不称王称帝反而会让世人觉得奇怪。
那一套道理的底层代码很粗暴，早在殷商时期就已经敲进去，到春秋时期就在思想领域上变得根深蒂固。
怎么回事？其实就是，周王室大肆分封，武装开拓团打下一片地盘，多数区域的地名会以“氏”来冠名。
所以了，要是翻开春秋时期的地图来看，会发现多数的地名就是后世的姓氏。
也就是，他们历经了不知道多少次以及怎么样的血战，才算是将土地从异族手里抢下来。开拓团的后代，他们就天然有资格统治当地，生活在这一片土地上的人也应该进行效忠。
时间在流逝，会有新的思想出现，新思想覆盖老思想，而老思想不是被覆盖就消失。
冉闵认为刘孝武就是应该抗击胡人，其实就是老刘家在两汉坐过江山，统治时期敲进了另一层代码。
换而言之，要是有老曹家的人手握重兵，他们一样会被世人那么看待，认为天然就应该抗击胡人。理由是老魏家曾经也统治过中原大地。
李农是炎黄子孙，认为冉闵说得有道理。
可是事情有点复杂。
“你已称帝，如之奈何？”李农说道。
道理就在这里了。
冉闵建国称帝，等于他在土地上划了一块地盘自行治理，自己成了另外一伙。
但凡冉闵只实施割据没有称帝，只要刘孝武有心完成大一统，确实就是让刘孝武不能坐视胡人逞凶。
用西方叙事，其实就是“权力越大，能力越大，责任越大”的这一套。
现在的情况是，冉闵已经称帝，他所控制的势力范围变成自家私产。
既然是冉闵的私产，凭什么让刘孝武无条件为了保住冉闵的私产而牺牲？
“孤承认汉皇为正朔，不够吗？”冉闵问道。
某种程度上来讲，冉闵承认刘孝武是正朔，不但承认互相之间乃是同文同种，也表露出伏低做小的态度，其实是构成刘孝武出兵助战的前置条件。
正朔不是简单的名头，站在炎黄子孙的角度很特殊。
总归就是，谁作为正朔，他的义务就是比任何人都要多得多！
各个胡人政权或势力承认东晋小朝廷是正朔，直接就让东晋小朝廷感到满足，其实就是胡人对东晋小朝廷伏低做小。使之哪怕东晋小朝廷无法真正统治，起码版图上起码颜色一致，一下子让无能的东晋小朝廷感到满足了。
用现代人更加容易听得懂的说法：他都认我当老大了，哪怕是再不听话，第三方会认为是一伙人，阵营已经给划分了出来；而自甘为小弟，天然给予老大进行干预的权力。
冉闵突然间变得有些气愤，说道：“是孤想这般吗？乃是各方不容我！”
知道冉闵曾经做过哪一些举动的李农还真无法反驳，也让李农觉得冉闵纯属活该。
起初，冉闵是想着带地盘投奔东晋小朝廷，真没有拿下一块地盘就称王称帝的心思。
东晋小朝廷并不接纳冉闵，乃至于直接昭告世人，说冉闵就是一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当时的刘孝武还没有复国，处在闭门发育的阶段。
可以白拿的地盘，结果东晋小朝廷非但不要，甚至是站在后赵政权的立场说冉闵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到底是不是在搞笑？
能够是东晋小朝廷的衮衮诸公不相信冉闵的为人，认为接纳冉闵一定会被背叛。
东晋小朝廷竟然站在敌对国家说冉闵是白眼狼，究竟是什么样的逻辑呢？简单就是他们站在统治者的逻辑，再包装自己是道德卫士，给冉闵下了那样的定义。
另一个层面来说，东晋小朝廷绝对清楚接管冉闵的地盘也是守不住，不想出兵北上才一不做二不休那么干了。
在这个历史版本，冉闵有表达过想跟刘孝武合流的意愿，只是被刘孝武给婉拒了。
主要是冉闵的很多所作所为实在是……，真的让人无法直视。
冉闵本来已经将“豫州”控制住，大可以好好发育，结果被石世一个会封太子的承诺，屁颠屁颠要去“长安”受封。
后面石遵打败石世，石遵也表示会封冉闵为太子，冉闵又跟了石遵。
等石遵败亡，轮到石鉴又用太子位置把冉闵吊住。
最后冉闵更是又又又因为太子位置，背叛石鉴转投了石祗。
如果说是上当，冉闵接连上了石世、石遵、石鉴、石祗的当。
是上当吗？不就是冉闵想当后赵的太子想疯了。
最后，说冉闵可算不再上当或什么都好，反正他又背叛石祗了。
这样的一个人，到底谁敢相信，遑论是收入麾下。
李农也就是怕被冉闵当场杀死，要不然多少要翻一下冉闵的黑历史，再来好好讨论一下冉闵向刘孝武靠拢是带着多少诚意。
一大片的乌云从东南方向飘过来，笼罩当空没有多久，猛然间降下大雨。
“祝贺天王了。”李农被淋得浑身湿透。
应该说，他们这一队人明明有时间能够避雨，可是待在旷野都被淋成了落汤鸡。
冉闵一脸喜色：“希望雨下得久一些。”
对冉魏来说，秋雨的到来很及时，他们真的希望雨下得越久越大越好。
降雨量足够的话，各条河流的水位会上涨，其中包括了滏水。
只要滏水的水位上涨，燕军的渡河难度必然猛增。
可不单单是各条河流水位上涨而已，当前的多数武装几乎什么都缺，足有四十万的燕军，帐篷绝对不可能足够，雨季会让不知道多少燕军生病。
魏军这一边的物资不比燕军多到哪里去，可再怎么说魏军是防御方，一样物资匮乏的情况下，魏军总归可以做更多的善后措施。
很大的雨势持续了大概半个小时，随后便是转为中雨。
只是大半个下午的时间，滏水的水位有明显的上涨。
李农等着返回营区，看到正在紧急制作窝棚，有心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重新咽了回去。
哪怕冉闵已经建国，说到底就是一个草台班子。
本来就没有足够的帐篷，竟是抵达驻扎地点不赶紧收集材料，闹得下雨了却在紧急伐木，更是在临时搭建窝棚。
缺吃少穿是当前的现状，多数人连亚健康状态都不是，淋了雨之后很难不生病。
“派人抓紧寻找生姜……”冉闵话到一半脸色有些僵，顿了顿问道：“可预先备好足够干柴？”
没有人回答。
他们不是什么正规军，多数的队伍只临时提拔大小头目。而这些大小头目压根不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
并非只有魏军是这样，其实多数政权/势力的武装，情况都差不多，也就是缺乏合格的军官。
“还不赶紧去做事！”冉闵事先预测会有雨季，只是比预料中雨季更提早到来。
李农在汉军待过，心里进行对比，暗自摇头的同时，祈祷：“希望燕军那一边面对雨季更加不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