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几年发生的事情太多了！”
“郡公说得是啊。”
地点在哪？在“夷陵”附近。
桓温现在的意图很明确，那就是将“荆州”全境拿下，然后全力打造水军再进军“建康”。
啊？
本身就控制了“荆州”一部分，又拿下巴蜀，桓温不用跨江作战，打造水军做什么。
有上面那一个疑问，对地缘概念模糊是一定的事情了。
由北向南下需要水军。
从巴蜀出兵向东打一样需要水军。
北向南是需要控制住大江，一旦无法取得大江的控制权，等于是大军有去无回。
西向东一样需要需要控制大江，取得大江的控制权，有足够的舟船就能够大军顺水而下。
春秋时期的楚国能够长期压制吴国，便是得益于有一支强劲的水军。等楚国的水军覆灭，吴国拥有足够的舟船反而能将楚国打得灭亡。
在南方作战，没有水军根本就不行。可不光要取得大江的控制权，水网实在是过于密集的东南区域，没有水军干什么都受限，哪怕只是行军都有不小的麻烦。
桓氏并非南方本地氏族，他们从谯国龙亢县?南迁。
桓温也不是在南方出生，可是已经在南方生活了三十余年，哪里不知道在南方怎么玩转呢。
司马氏失势的当下，作为驸马其实得不到太大的好处。因此桓温的权势并非是来自驸马的身份，相反司马氏的公主嫁给桓温是为了笼络桓氏。
而龙亢桓氏与琅琊王氏、陈郡谢氏等等南迁家族本是盟友，到桓温干出实际割据操作仍然没有闹翻，直至喊出“清君侧”的口号才算是友谊的小船给翻了。
清君侧？
清什么君侧啊？
司马聃并非实权君主，权力早被瓜分了个干干净净，以琅琊王氏为首的南迁世家才是真正有权的人。
所以了，桓温喊出清君侧真没有错，着实是很有欺骗效果。特别是南方本地世家哪怕知道桓温是想完成政权变更，非常乐意装傻被桓温欺骗。
顾和不就自己送上门来了吗？
这个顾和是吴郡顾氏的核心族人，顾氏与陆氏、朱氏、张氏同为南方望族，俗称“吴郡四姓”。
只不过，太多北地世家南迁，无论南方的世家曾经在南方多么辉煌，他们面对南迁的北方世家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曾经一度是坐山虎的?义兴周氏和?吴兴沈氏?，他们就被南迁的北方世家很轻易给剿灭了。
大多数在东吴政权混得很好的南方世家，他们在西晋时期就一再被削弱。可能也是在西晋时期被打压得太狠，闹到作为本地世家，面对南迁而来闹得元气大伤的北方世家，几乎是象征性的抵抗过后，不是识相背井离乡向西边蛮荒之地迁徙，便是被消灭在了原地。
当然也有更识相的南方本地世家，他们看到大批北方世家南迁，几乎是不做犹豫直接秒投，挣得了能够苟延残喘的时间。
如果南方世家心够狠，出卖曾经的亲朋好友，其实也能够在朝廷获得看似地位高却没有实权的虚荣闲职。
顾和所在的顾氏，他们就是秒投的南方世家之一，心的确是够狠，一度与琅琊王氏完美配合，挣得了很大的权势，也让顾氏摇身一变成为南方士族的首领。
到当下，顾和在小朝廷仍然有极高的地位，时任左光禄大夫、散骑常侍、尚书令以及有开府仪同三司的荣誉。
地位并不低的顾和为什么过来见桓温呢？可不是作为小朝廷的大员，特地过来劝桓温退兵。
如果对比官职，毫无疑问就是顾和比桓温更高。
可是看两个人的相处模式，顾和的姿态摆得很低。
桓温看到顾和的态度，哪里能够不知道怎么回事？不就是不满意现状嘛。
“顾氏能支持某到什么程度，仅有顾氏，还是四姓同气连枝？”桓温可没有时间跟顾和打哑谜。
顾和笑呵呵地说道：“陛下让我过来劝郡公悬崖勒马。”
在桓温起兵之后，他的部队先期高歌猛进，哪怕是现在两路大军遇到麻烦，形势看上去还是极为有利。
所以，勒个屁的马啊！
桓温直勾勾地盯着顾和看，说道：“某不是其他人。劝阁下少说废话。”
要说南方残存的世家接受现状，压根是不可能的事情。
那么多南方的世家被灭，残存的南方世家也有不少族人死掉，势比人强不得不低头换取生存而已。
能够改变现状，他们比谁都要积极。
只是从顾和的表现也显示出一点，有改变现状机会的机会还举棋不定，或者是只想着推波助澜，一点实际的付出都不肯，活该南方本土的世家被南迁的北方世家大批剿灭和一直打压。
“不知郡公将做到何等地步？”顾和试探道。
桓温有点被气到，没好气说道：“某已起兵！”
都特么喊着清君侧的口号起兵了，能够是怎么做？一定是奔着东晋小朝廷的利益既得集团而去。混得不好或不那么好的家族，想要改变现状就实际下注。到最后有成果，哪怕是不做到改朝换代的程度，有果子才有资格上桌一起吃。
“便是未能打到‘建康’，某最次不过退回巴蜀，他们能奈我何？”桓温知道这些家伙在纠结什么。
有巴蜀作为保底，对吧？
即便是最后失败，不至于闹到没有栖身之地。
已经有保底，意动的家族连拼一把的胆子都没有？那桓温就会直接开口让他们滚一边去。
“某代表陆氏与张氏而来。”顾和交了一点底。
其实，吴郡四姓并不同气连枝，他们之间在平时的竞争还不小。
这不，朱氏没想着掺和这一波，甚至可能等着吃顾氏、陆氏、张氏的尸体呢。
顾和稍微斟酌，继续说道：“‘襄阳’可拱手让与郡公，章山方面……亦可有所动作。”
桓温只是“啧啧”了两声，心里清楚他们现阶段也只会下那一些注，很难有更大的动作了。
按照流程，无非是接下来桓温给予下注者看得见的回报，他们权衡得失过后再接着下注。
从东汉末年开始，世家就是那么玩的。
顾和看得出桓温的嘲讽之意，不爽也会忍着，乃至于做出提醒：“朝廷本应接济周王粮草，现如今已停止交付。”
说这个做什么？表示小朝廷要全力应对桓温集团了而已。
桓温又是“啧啧”了两声才说道：“答应给予五十万石粮秣，前后只交付五万石，二十余万石落入各家粮库。实在是做得好。”
他们谁不知道谁？
要是桓温不知道小朝廷的现状，他哪来的信心敢起兵。
顾和轻咳了几声，选择了加注：“几家筹集了七万石粮秣，可在‘宜城’交付给郡公。”
桓温很直接地说道：“不够。”
按照顾和的说法，他们有能力让“襄阳郡”的城头变幻大王旗？
在东晋小朝廷这一边，北系的世家在“扬州”的控制力最强，临近的“江州”次之，情况比较特殊的“荆州”属于犬牙交错，其它的郡则是南方本地世家占优。
也就是南方只有少数几个州开发度比较高，偏偏集中在吴地。其它州的开发度真不怎么样，乃至于可以说跟蛮荒之地差不多。
正是那样的现状，控制东南几个州郡的北系世家，他们鸠占鹊巢之后，死死压制了南方本地世家。
桓温的盘算之一就是，争取南方本地世家入伙，同一时间各地城头变幻大王旗。
好些南方本地世家……，主要是西南的那些家族，他们在等着桓温将“荆州”完整控制，随后就会表示归附。
所以说，桓温真不是贸贸然起兵，事先有做好相关的准备。
“郡公可知晓北方诸事？”顾和问道。
桓温哪里会不关注北方呢？只是他懒得跟顾和多说。
“听闻周国败于伪汉，燕国复又讨伐魏国。”顾和叹息了一声，说道：“天下已无宁静之地。”
是吧？
北方就没有平静过，一直在打打打。
南方随着桓温起兵，一样打破了虚假的和平。
“何意味啊？”桓温有点不爽了。
顾和就是故意刺激桓温，假模假样地说道：“倜然有感罢了。”
“伪汉势大，一旦消灭张氏，必然兴兵。却不知是东进，亦或南下？”顾和又说道。
没有爆发内战的时候，东晋小朝廷对北伐都兴致缺缺。
已经爆发了内战，还关心北方做什么呢？
顾和其实就一个意思，北方玩得实在是太大，几年的时间内一定会再次出现新的霸主。而这个新的北方霸主一定会将目光转到南方，要是桓温不想玩“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的游戏，拿下“荆州”就该差不多感到满足，可真的别把南方给打烂了。
桓温能够听得懂意思，先是“呵呵”笑了两声，再说道：“听闻石闵多次遣使南下，欲效劳于朝廷，衮衮诸公不允？”
这都是快两年前的事情了。
“朝廷几次遣使北上，先后招揽刘公，未曾得逞？”桓温的用词比较讲究，不承认汉室，可是又对刘孝武表达了尊重。
光是从称呼来判断，一下子就让顾和懂得了桓温对汉国的态度，不由说道：“那是伪汉。”
他们这些世家是怎么对待汉室，可不敢忘记啊。
然后，刘孝武很明显排斥世家，真要是刘孝武重演光武帝的故事，他们能够落得好？
“何必埋头于沙土之中？”桓温是真的不喜欢他们这些人当驼鸟：“同为炎黄后裔，但凡杀胡便是英杰。欲借胡人之手也便罢了，言语侮辱作甚。”
桓温真就是这样的态度，哪怕再是看不上，只要杀胡就是好汉。
“我听闻，郡公欲与……刘公结盟，并未得到答复？”顾和也不再称呼伪汉或伪帝了。
桓温不再与顾和对视，选择将头别开：“未得到答复而已。”
是吧？又不是被拒绝。
“栈道修复仍在继续，近期更得千匹战马。”桓温重新与顾和对视，认真地说道：“尚书令不知？”
他们一直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状态，许多信息无法做到保密。
这不是桓温进行了几轮清洗吗？他那么问就是进行试探。
顾和还真不知道桓温近期跟汉国交易了千匹战马：“如此说来，刘公已得上洛。”
“上洛郡”就在“荆州”的北部，能够实际有效的进行联系和贸易。
顾和需要思考汉国凭什么愿意出售战马给桓温。
那可是战马！
而南方极其缺乏战马。
整个南方凑一凑，可能也就只有一万五千匹战马，并且还是分散在不知道多少家族手里。
朝廷？世家是世家，朝廷是朝廷。世家有的，不代表就是朝廷有。
顾和像是反应慢了几拍，好一会才问道：“郡公仍在修复栈道？”
其实，到东汉年间的时候，关中与汉中的栈道在价值上就不太大了。
那是可以走其它通道进入巴蜀，真不用非得去走那些栈道。
并且相比起绕路，走栈道无论是从时间效率或经济效益，低于进行绕路。
只不过，哪怕是绕路仍然绕不过汉中这个地方。
所以，到三国时期，汉中对于巴蜀仍然是极其重要的战略要地。
“若是刘公横扫北方，届时某如何身份，皆愿俯首。”桓温说道。
顾和死盯着桓温的脸，竟是看不出有丝毫虚假，呐呐地说道：“胡人势大乃是事实。”
可能不到认为胡人无敌的程度，可他们真的就是被胡人给打怕了。
桓温真的下了那种决定吗？肯定是假的啊。
如同桓温之前一直喊着要北伐一样，要的是得到民族大义，干什么都能够披上一层外衣。
现在桓温对顾和那么说，其实就是看得出他们蛇鼠两端，拿在北方坚持住且发展得越来越好的汉国给他们制造压力。
说白就是桓温集团实控的区域已经跟汉国接壤，他在施行“要么支持我，不然就一起死”的一种恫吓手段。
有用吗？
看顾和瞬间变了脸色，说明的确是有用。
顾和还想到了一件事情：“桓温的的确确没有在北方部署驻军，对伪汉门户大开啊！”
在桓温做出表态之后，延伸出的猜测有太多。
刹那间，想到了那一层的顾和，着实很难不心里发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