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名的日子是井台边那口破钟敲定的。
钟响三声,声从山道那头滚下来,滚到杂役房后头那排空屋的时候已经散了,只剩下一点余音在石头上蹭。
屋里的人听见了。
十九个被捆着的人,一个一个抬起头。他们看不见钟,也不认得钟声,可他们认得那三下——这三下意味着要吃饭,也意味着要被点。
吴晨东是靠在墙根听见那三下的。
他睁开眼。
背上那片伤已经烂透了。黑里没有药,没有热水,这几日他只能拿石盐往上按,按得伤口边上一圈都是白的——那是盐渍,盐渍底下是黑的、烂的肉。他一翻身,那圈白的就裂,裂开的地方往外渗黄水,黄水顺着腰流到地上,把地面洇出一小片。
他撑着墙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瞬,黑里又套着一圈白光。他扶住墙,等那阵过去,然后一步一步往门口挪。
绳子没解。
他的手被反绑在身后,绑了整夜,手腕上的皮已经磨破了,麻绳吃进了血,血干了又黏,黏得绳子都硬了。他动了动手指,指头是麻的,可还能屈。
吴大哥。阿黍在旁边,抱着那包油布,脸凑过来,钟响了。
他们要念了。
我知道。吴晨东说,你抱着册子,跟紧我。
还有一样。
什么。
他们喊的时候,吴晨东说,你别跟着喊。
阿黍愣了一下。
我不喊。
你也别捂耳朵。吴晨东说,你听着。听清楚了,才知道他们销的是哪一个,才知道你回头要念哪一个。
阿黍用力点头。
天光刚把崖壁的上半截照亮,井台边就站满了人。
一百三十七个人,加上被押来的十九个,加上阿黍、林渡、陈瞎子、石九——井台周围那片空地站不下,人就顺着坡往上站,站成一层一层的黑。
厉无咎来得早。
他站在井台正中,脚下是那块被磨得发亮的青石。他还是那身袍子——灰底,镶一道暗红的边,袖口收得窄。两手空着,垂在身侧。
他身后站着八个黑衣,一字排开。
再后头,是那口破钟。
吴晨东被押着走到井台边的时候,先是闻见味——不是矿洞的铁腥,是粥味。今早的粥熬得比往日稠,稠得能立筷子,热气腾腾地往上冒,冒了一井台。
厉无咎抬眼看见他,笑了笑。
你来了。
我来了。
今早有粥。厉无咎说,每人一碗,管够。
他顿了顿。
点完名,粥就发。
吴晨东明白了。
这是饵。
一百三十七个人,饿了多少年?一顿稠粥,能把人从这头拉到那头。你让人饿着,念什么都行;你让人吃饱了,念什么也都行——只要那碗粥在你手里。
我不喝。他说。
你喝不喝由不得你。厉无咎说,你若不喝,我就说你绝食抗命。
吴晨东没再说话。
他被按着跪在井台边,跪在青石上。石头是凉的,凉得透过膝盖往骨头里钻。
阿黍跪在他旁边,怀里抱着那包油布。
厉无咎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纸。
纸是新的,白的,卷得很齐。他把它展开,展开一半,又卷回去一寸——这是他念东西的习惯,念一行,收一行。
点名。
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可字正腔圆,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送,送得井台上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丙字三号。
没人应。
丙字三号。他又念了一遍。
台阶下头那十九个人里,有人动了动。
一个极哑的声音。
丙字三号,本贯失记,没于酉字洞。厉无咎念,
他停了停,看向下头那一片黑压压的人。
你们跟着念:销。
静。
井台上没人出声。风从崖口灌进来,把粥的热气吹歪,吹成一片斜的。
厉无咎抬起眼,扫了一圈。
我数三声。他说,三声之后,谁不跟着念,今早的粥就没他的份。
他举起一只手。
静。
人群里有了响动——是有人在咽口水。一百三十七个人,饿了多少年,一碗稠粥摆在眼前,热气往鼻子里钻。
一个声音。
很轻,很闷,可它确实响了。
厉无咎笑了。
他说,谁念的,过来领粥。
人群里挤出一个人。瘦,驼背,走路拖着脚。他走到锅边,接过碗,蹲在井台边上喝。喝得很快,喝完把碗放下,又站回人群里,低着头。
厉无咎接着念。
丙字七号。
丙字七号,本贯失记,没于北段。厉无咎念,
你们跟着念:销。
这一回,响的声音多了。
三个,五个,八个。
有人念完,就往锅边走;有人念完,站着没动,把碗推给了旁边的人。
厉无咎念第三个的时候,井台上已经有一半人在跟着念了。
吴晨东跪在井台边,听着那一声一声的。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港门村看过的一件事。
那年发大水,村口的水渠堵了。水是浑的,一人多高,从上游冲下来的树枝、烂草、死鸡死狗,全堵在渠口,堵成一道坝。坝越堵越高,水就越涨越急。
村里人扛着铁锹去捅。捅一下,坝上掉一块;再捅一下,又掉一块。捅到第三下的时候——
坝垮了。
不是慢慢垮的,是一下子垮的。水轰地一声冲出去,冲得渠口的石头都翻了个身。冲出去的水是浑的,是脏的,带着树枝烂草死鸡死狗,可它流走了。
流走了,渠就通了。
他那时候站在岸上看,吓得一屁股坐在泥里。
五叔把他拎起来,说:怕什么?坝堵着才叫怕。坝一垮,水一流,就没事了。
此刻他跪在井台边,听着那一声一声的,忽然明白——
人心也是这样。
你堵着,它就憋着;憋到某个口子一开,它就轰地一声冲出来。冲出来的东西是浑的、是脏的、是叫人难堪的——有人为了一碗粥就念了,有人念完把碗推给别人,有人低着头不敢看台阶上那十九个人。
可它毕竟流出来了。
流出来,就有了渠。
有了渠,往后就能引。
戊字九号。
厉无咎念到第五个。
那女人被绳子捆着,被押到井台前。她的脸仰着,脖子细得像一段枯枝。
戊字九号,本贯黑水集,没于——
我没于个屁。
一个声音从台阶下头炸起来。
井台上静了一瞬。
是那个认出邝老栓的老杂役。他站在人群最前头,手里还端着半碗粥,粥是热的,热气往上冒,冒得他脸都看不清。
她是我婆娘!老杂役喊,黑水集的!三年前没的!我给她收的尸——不对,我没给她收尸,没尸!可我记得她的名!
他往前挤了两步。
她叫阿秀!
戊字九号——不,阿秀——猛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先是茫然,茫然了很久,忽然,一点一点地,浮出一点东西。
……阿……
阿秀!老杂役喊,你叫阿秀!你门口那口井是我挖的!
阿秀的嘴唇抖起来。
抖了很久,她才把那两个字说全:
……我……叫……阿秀……
井台上死一样静。
厉无咎站在井台正中,脸上那点笑还在。他看着那个老杂役,看了很久。
你跟着念吗。
我不念。
粥没了。
粥没了就没了。老杂役说,把手里那半碗粥往地上一泼,粥泼在青石上,冒起一股白汽,我婆娘叫阿秀,我念,我成什么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台阶下头,对着那一片人喊:
你们!
你们念的时候,想过没有——下一个被销的,就是你!
人群骚动起来。
厉无咎没拦他。
他等那老杂役喊完,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下一个被销的,是你——这句话,你自己信吗?
老杂役愣住了。
你不是杂役吗?厉无咎说,你在册,一百三十七分之一。销的是了的人,销的是册子上没有的人。你在册,谁销你?
他顿了顿。
你怕的从来不是被销。
你怕的是——有一天你也不在册了。
老杂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所以你要记住,厉无咎说,你今天念了这一声,你就还在册。你若不念,我就把你划到的那一栏里去——和台阶上这些,一模一样。
静。
井台上没有一个人出声。
那老杂役站在原地,手里的空碗还举着,举了很久,慢慢放下了。
吴晨东跪在井台边,看着这一幕。
他忽然想起自己讲过的一篇文章。
是《孟子》。
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亲戚畔之;多助之至,天下顺之。
他讲这篇的时候,底下有孩子问:老师,什么是?
他说:道就是理。你占着理,帮你的人就多;你不占理,帮你的人就少。
此刻他跪在井台边,看着那个老杂役慢慢放下碗,才明白自己讲浅了——
厉无咎不是没理。
他有,有,有宗门定的法。他站在理上,站得比谁都稳。
而不在册子上。
在人心里那一块说不清的地方——那地方不认规矩,只认一样东西:
你念出这一声的时候,你自己的名字抖不抖。
他抬起头,看着井台上那一片人,看着那一百多张脸。
那些脸是黑的,瘦的,看不出年纪。有些人低着头,有些人盯着锅,有些人盯着台阶上那十九个人,眼里有东西在动。
阿黍。他说。
翻开第一片。
阿黍跪在他旁边,把油布解开一角,把最上头那片竹简抽出来,举到天光底下。
他不认得几个字。
可他认得头一个。
卯……三……之……号……他念,十……一……年……间……三……易……其……人……
念得磕磕巴巴。
可声音不小。
厉无咎转过头。
我让你念了吗。
你让我念的。阿黍说,你说,他念,我销。
厉无咎挑了挑眉。
念吧。
阿黍念下去。
一……曰……邝……老……栓……本……贯……东……荒……渊……黑……水……集……
念到黑水集三个字的时候,人群里又是一阵骚动。有人往前挤,有人踮脚看,有人指着台阶上那个瞎了眼的老头——
是他!黑水集的!他老婆还在!
他儿子今年该二十了!
邝老栓被捆着,坐在台阶上。他看不见,可他听见了。
那双全是眼白的眼睛里,眼泪涌出来,涌得满脸都是。
……在……他说,……我……在……
厉无咎念第六个了。
乙字二号。
贺连被押上前。
乙字二号,本贯失记,没于北段。厉无咎念,
他抬起眼。
你们跟着念:销。
静。
这一次的静,比方才哪一次都长。
长到风把井台上的灰卷走了三层,长到锅里的粥不再冒白汽。
厉无咎举起手。
没人应。
还是没人。
静。
厉无咎放下手,笑了。
他说,都不念。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井台边上,低头看着那一百三十七个人。
那我从今早开始,一天少发一成粮。
少到你们念为止。
人群里骚动起来。有人往前挤,有人往后退,有人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
吴晨东跪在青石上,忽然开口了。
声音很哑,可井台上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要的是他们念。
厉无咎回过头。
你念一个名,吴晨东说,他们跟着念一声。念完了,这个人就没了。
那你念我的名。
井台上静了一瞬。
厉无咎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吴晨东。
吴晨东说。
吴晨东,本不当值,换班,未出洞。厉无咎念,
他抬起眼。
你们跟着念:销。
静。
静。
静。
静得井台上只剩风声。
厉无咎笑不出来了。
他站在井台正中,那卷纸还举在手里,举了很久,慢慢放下。
你们不念他。
不念。人群里有人应了一声。
为什么。
因为——那个声音顿了顿,是石九,因为他给我们洗过伤口。
厉无咎的手指收紧了。
就为这个?
就为这个。
阿黍还在念。
他把那片竹简举得更高,声音也更大了:
……二……曰……贺……连……本……贯……失……记……没……于……北……段……
念到这里,他忽然停住了。
吴大哥,他低下头,这一行写的是没于北段。可贺连爷爷没没。他还活着。
我知道。
那这一行是错的。
是错的。
错了怎么办?
吴晨东抬起头。
他跪在青石上,浑身是伤,两条胳膊里还胀着魔元,背上那片烂肉往外渗着黄水。可他抬起头的那一刻,眼睛是亮的。
他说。
怎么改。
照我们那儿的规矩——吴晨东说,错处不能涂,不能挖补。画个圈,圈出来,旁边写正字。让人一眼看见:这里原本是什么,后来改成了什么。
阿黍愣了一下。
没笔。
吴晨东抬起被反绑的手,把腕子往嘴边送,用牙咬住麻绳的一头,一点一点地扯。
麻绳是湿的——血泡了一夜,绳头发胀,咬不动。他换了两次气,咬了七八下,才把那一头咬松。
松了,他用两根手指勾住绳头,往外拽。
拽不动。
他就那么一点一点地拽,拽得手腕上的皮又裂开一层,血顺着绳往上爬,爬得整条绳子都是红的。
阿黍看明白了,扑过去帮他拽。
两个人一个咬、一个拽,拽了很久,那根绳子终于松了。
吴晨东的两只手,自由了。
他抬起手——那双手上全是血,指甲根那一线墨比昨日更宽了——伸向阿黍怀里的竹简。
没笔。阿黍又说了一遍。
吴晨东把右手食指的指尖,按在自己背后那片烂肉上。
他按下去的时候,整个背都绷紧了,绷得他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可他没停,他让指尖在那片烂肉上蘸了蘸,蘸得指腹上全是脓和血。
然后他抬起手,把那根带血的指头,按在竹简上没于北段那四个字旁边。
他画了个圈。
圈是红的。
圈住了没于北段四个字。
然后他在圈旁边,一笔一划地写。
没有笔,他就用指甲——指甲在竹片上刻,刻得很慢,一道一道,刻得竹屑往下掉。
他写了四个字:
人还在。
写完,他把手放下来。
井台上死一样静。
厉无咎走过来。
他走到吴晨东面前,低头看着那片竹简,看着那个红圈,看着圈旁边那四个歪歪扭扭、刻进竹片里的字。
看了很久。
你用血改册子。
血会干。厉无咎说,干了就黑,黑了就看不见了。
看不见了,吴晨东说,我再刻一遍。
刻一百遍也还是血。
是血。吴晨东抬起头,血是人身上出来的。人身上出来的字,比墨重。
厉无咎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说得极轻,可吴晨东听见了:
沈青鉴也这么干过。
吴晨东的呼吸一滞。
他在墙上刻记号,刻到第一百八十七下。厉无咎说,我去看过。那些记号边上,也有红印子——他手破了,血抹在墙上,一抹一道。
他顿了顿。
我以为那是他没力气了,扶着墙的手印。
后来我才明白,那是他刻一个记号,就按一个手印。
刻了再按,按了再刻。
厉无咎抬起眼。
他怕自己刻的那些,被人当成随手划的道子。
井台上没有一个人出声。
厉无咎直起身,往回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点名,停。
他身后的八个黑衣愣住了。
执事?
我说停。厉无咎说,今早的粥照发。
他转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停住,没回头。
下一回点名,我再定日子。
说完,他带着那一片黑衣,下山去了。
粥发了。
一百三十七个人,一人一碗,稠得能立筷子。加上台阶上那十九个,加上阿黍、林渡、陈瞎子、石九——锅见了底,林渡还是最后一个打。
他刮着锅底,刮出半勺浑的,浑的底下沉着沙。他端着那半勺,走到队伍最后,倒进自己碗里。
吴晨东跪在井台边,端着那碗粥。
他的手还在抖,抖得端不住,碗沿磕在牙齿上,磕得牙齿发麻。
他喝了一口。
粥是热的,进了喉咙却是苦的——他嘴里全是伤药的味,吃什么都是苦的。
吴大哥。阿黍蹲在他旁边,厉执事为什么不销了?
吴晨东抬起头。
他看着山道那头,厉无咎的背影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片被风吹起来的灰。
他不是不销了。他说。
那他是……
他改了主意。吴晨东说,他原本要用一百多张嘴把名字念烂。可他发现,一百多张嘴也可以不念。
他顿了顿。
一百多张嘴不念,他就得想别的法子。
什么法子?
我不知道。吴晨东说,可我知道,他下一次来,一定比这一次狠。
阿黍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包油布。
那我念快点。
念多少算够。
念到……念到所有人都记得。
吴晨东笑了。
他笑得胸口扯着伤,扯得他咳了一声,咳出来的气带铁腥。
他说,念到所有人都记得。
山道那头,黑气下来了。
先是一缕,贴着地面,从深院那扇还开着的铁门里渗出来,顺着石阶一级一级往下爬。很慢,很稠,像墨汁化在水里。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它停了一下,然后散开——不是散没,是散成一薄片,铺在石阶上,铺得整条山道都暗了一层。
井台边,没人看见。
可吴晨东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他那双眼睛已经被伤和烧熬坏了,看什么都糊。他是到的:胸口那道血煞纹忽然缩了一下,缩得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他闭上眼,在心里问:
它下来了?
字浮得很快:
【……下来了】
它在哪儿。
【……在井台边上……转圈】
它要干什么。
字停了一下。
然后浮出来:
【……它不吃名字了】
吴晨东一愣。
不吃名字吃什么。
【……它吃……念名字的人】
吴晨东睁开眼。
他抬起头,看向井台周围那一百多张脸。
那些脸是黑的、瘦的,端着碗,蹲着,喝粥。他们刚念过,也刚不念;他们有人领了粥,有人把粥让了出去;他们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
他们不知道,就在他们脚边,有一片看不见的东西正慢慢地转圈。
那东西今年不吃名字了。
它改吃念名字的人。
吴晨东把手里的碗放下。
阿黍。
从今往后,他说,念名字的时候,不许一个人念。
为什么。
一个人念,它先吃那一个。吴晨东说,两个人一起念,它吃不过来。
他抬起头,看着井台周围那一片人。
一百个人一起念——
他顿了顿。
它就只能听着。
风从崖口灌进来,把粥的热气吹歪,吹成一片斜的。
井台上,一百三十七个人端着碗,蹲着,喝粥。
没人知道脚下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