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报传来的那一刻,吴晨东反倒静了下来。
他先问了三句:旗号是什么,营扎在哪个坡,粮车几辆。
铁面答:旗号七面,正中一面写着“讨魔”,其余六面各是各的门派;营扎在黑风山东面三十里的落雁坡;粮车十来辆,不多。
“备马。”吴晨东说,“我去看看。”
铁面抬头:“宗主,山道上不安全。”
“三十里外有五百人扎着营,才不安全。”他把披风一拢,“带十个人,走小路,不举火。”
天还没亮透,山道上铺着一层薄霜,马蹄踩下去,霜碎成粉,声音很脆。他这具身子金丹初期的修为,夜里看得比常人清楚,耳朵也灵——三十步外有人翻身,他能听见草响;五十步外的溪流,能听出水落在一块石头上。
可灵力一动,丹田就像一口漏了底的锅。
他试着提了一口气,气走到胸口就散了,散得无声无息,只剩一点空落落的凉。他心里有数:这身修为,唬人可以,真打,撑不住几招。往后能靠的,还是脑子。
落雁坡在一条浅谷里,谷口窄,谷底宽,像是老天爷拿刀在山里划了一道口子。
他趴在坡顶一块青石后头,往下看。
营火二十来堆,帐子三百多顶,分作三处,彼此隔着小半里地,中间没有栅栏连着。旗子七面,一面一个色,风一吹,各往各的方向飘。粮车十几辆,停在最西边,车辕上还搭着草帘。营门处架着四架云梯,一架冲车,木料是新的,锯口还没上漆。
他看了约莫半个时辰。
风从谷底往上灌,吹得他披风下摆一直响。铁面在旁边趴着,一动不动,像块石头。
“宗主,”铁面低声,“要不要回去?”
“再看看。”吴晨东说,“你看那三处营,哪一处的人最松?”
铁面眯眼看了半晌:“西边那处。别处都在埋锅造饭,西边那处还有人在帐外赌钱。”
“西边那处挂的是哪面旗?”
“青……青底白纹的。”
吴晨东记住了。
下山之前,他在自家隘口上站了一会儿。
隘口的木栅有三处朽了,拿新木条草草钉着,钉得太密,一看就是临时补的。箭楼是石头砌的,原该站十二个人,眼下只有三个,缩在楼角避风,弓斜靠在墙边,弦是松的,用手一拨,响得有气无力。
守隘口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弟子,脸上有道浅疤,见了他,扑通跪下,声音发抖:“宗主,小的们……小的们三天没换班了。”
“几个人?”
“九个。三个病了,一个下山取粮没回来。”
“弓能拉满的有几个?”
那弟子低下头:“两个。”
吴晨东没骂他。骂没用。他只问了一句:“三日之内,你能凑多少人?”
“把病的也算上……十五个。”
“十五个守这道隘口。”他说,“从今日起,你叫刘四,我记下了。十五个人,一日三餐管饱,两日一换班。守得住,我记你一功;守不住,你带人往山门退,不许死守。”
刘四磕了个头,磕得很响。
他心里已经有了一笔账:七面旗,三处营,彼此不连营,粮车停在最西,赌钱的是青底白纹那一营,云梯只有四架,冲车一架。
五百人要攻一座有三百六十级石阶、三处隘口的山,这些器械不够。何况这五百人不是一家的兵,是七家凑的。
凑出来的兵,打顺风仗可以,打硬仗,先看别人上。
三日之限,与其说是给血魔宗的,不如说是给这七家自己——给他们凑齐人马、谈好分赃的时间。
他慢慢退下青石,翻身上马。
回程的路上,他一句话没说。
回到宗门时,日头已经上到半山。各峰的报数陆续送进议事堂,陈先生把它们摊在长桌上,一份一份对。
吴晨东站在桌边,拿炭笔圈。
“青峰,粮一百八十石。”他圈了一下,“上月账上记的是二百石。中间没有出库,二十石去哪了?”
“红峰,灵石四十。”他圈了第二下,“上月账上五十二。”
“黄峰……”他停了一下,“黄峰报的是粮三百石,灵石一百二十。”
堂里几个管事的都抬了头。
黄峰是五峰里最富的,这不奇怪。奇怪的是,黄岐昨夜刚被押起来,今日的报数却报得又快又齐整,齐整得像早就写好了。
吴晨东把那份报数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背面是空的,没有经手人的签字。
“这份,退回去。”他说,“让黄峰重新报,峰主不在,就由副峰主报,报数的人自己签名,按手印。”
陈先生记下了。
日头偏西的时候,毒仙翁来了。
老人抱着药葫芦,进门也不客套,开口就要灵石:“宗主,丹房要开炉。三日后要打,伤号少不了。凝血丹一炉四十块灵石,我要四十块。”
“账上给你二十。”吴晨东说。
“二十块开不了炉。”
“那就开半炉。”吴晨东把一张纸推过去,“把要炼的丹、每炉用多少料、出多少粒、给谁用,写在这上头。写完我给你二十,剩下的十块,等你出了丹再补。”
毒仙翁盯着那张纸,脸上的绿气更重了:“宗主这是信不过我。”
“我信得过你的手,信不过你的账。”吴晨东说,“器玄子的账,今日刚补。你的账,明日补。”
老人抱着葫芦站了一会儿,忽然哼了一声,把纸折起来塞进袖子:“行。写就写。老朽炼了一辈子丹,还没人拿纸管过我。”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宗主,二十块灵石,只够炼二十四粒。二十四粒丹,救不了三百个伤号。您得心里有数。”
“我知道。”吴晨东说,“所以我只要你二十四粒。”
毒仙翁走了。
日头偏西的时候,他去了后山。
后山有一座祠堂。
祠堂不大,青石砌的墙,屋檐压得低,门前两棵老松,松针落了一地,扫过又落。推开木门,檀香的味道扑面而来,浓而不呛。里头一排牌位,十六块,从第一代排到第十六代,一块一块往上排,最上一块还新,漆色亮,刻着“第十六代宗主吴公惊天之位”。
香炉里的灰是满的,中间有一处凹陷,是常年插香插出来的。他伸手把一截烧歪的香扶正,香灰落在手背上,烫了一下,他没躲。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父亲。”他在心里说了一句,没出声。
天黑透了,他才点了灯。
灯是祠堂里原有的长明灯,灯芯剪得很齐,火苗稳。他坐在蒲团上,膝上摊着白天那几份报数,一份一份看。
戌时末,外头有脚步声。
很轻,落在青石上几乎没有声音,可他还是听见了。来人在门外停了一停,才推门。
墨幽。
白须白袍,手里提着一只粗陶壶,壶嘴冒着一点热气。他进门,先把壶放在案上,向牌位那边拱了拱手,才转过身来。
“宗主。”
“坐。”
墨幽在对面蒲团上坐下,动作很慢,袍角一丝不乱。坐定了,他才说:“宗主今日在隘口趴了半个时辰。风大,您没披甲。”
吴晨东抬眼看他。
“老朽在山门那边留了两个人。”墨幽说,“不是盯着宗主,是盯着山外。他们回来说,宗主在坡上趴了很久,一动不动。”
“看出什么了?”吴晨东问。
“宗主先说说。”
吴晨东把白天看的东西讲了一遍:七面旗,三处营,粮车在最西,器械不够,西边那营在赌钱。
墨幽听着,没插话。等他说完,老人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宗主今年二十。”
“嗯。”
“老朽跟着老宗主,三十一年。”墨幽说,“见过他二十岁的时候。那时候他只会提着刀砍人,砍完了坐在尸堆上喝酒,说‘痛快’。”
他抬起眼,那双黑得发亮的瞳仁在灯下没有一点浑浊:“宗主今日看的这些东西,老宗主三十岁才看得懂。”
这话不是奉承。说得很平,像在报一个数。
吴晨东没接。他知道这种时候接话,反而轻了。
墨幽把陶壶提起来,倒了两碗,碗里是淡黄的茶汤,热气一冒,祠堂里那股檀香味就被冲淡了些。
“老朽今夜来,是交底的。”他说。
“第一件,黄岐。”
墨幽端着碗,没喝:“黄岐私通青云宗,罪该罚。可他不是为自己。黄峰二百三十七口人,药田一千亩,去年歉收,今年春天又死了一批药苗。他拿药田三成的地契,押给了鬼算子的账房,押了两年,本息滚到四百石粮。这笔债,他还不上了。”
吴晨东的手指在膝上停了一下。
“他去找青云宗,不光是要活路。”墨幽说,“青云宗答应他,只要献山门,黄峰的债,青云宗替他还。”
“昨夜黄峰跑了十一个弟子,今早又跑了三个。”墨幽说,“都带着刀,没带家眷。黄岐在石室里听见这个消息,一句话没说,只把脸转过去了。”
“他知道自己是在卖宗门。”
“他知道。”墨幽说,“他还知道,卖了宗门,他能保住二百三十七口人。不卖,三日后一起死。他算的是这个账。”
祠堂里静了片刻。
“第二件,鬼算子。”
墨幽把碗放下:“鬼算子手里有两本账。给宗主看的,是明账。给各峰看的,是分账。明账上灵石三百,分账上二百一;差的九十,八十记在器玄子领料上,十块记作折耗。折耗那一笔,每月都抽,抽出来叫‘公中钱’。”
“公中钱做什么?”
“打点。”墨幽说,“山外的商队、过路的散修、州府里管山契的小吏、黑风洞那边送信的中间人。这宗门能在黑风山站这么多年,不光靠刀,也靠这些钱。老宗主在的时候,这笔钱是他亲手管。他死了以后,就落到鬼算子手里。”
吴晨东听到这儿,心里那笔账又动了一下。
他原以为鬼算子是在贪。现在听起来,鬼算子是在替整个宗门维持一张网——一张不干净、但少了就活不下去的网。
“第三件。”墨幽停了停。
这一次,他停得比前两次都久。
“老宗主临走前一夜,把老朽叫到床前。”
吴晨东抬起头。
“他那时候已经说不出整句的话了,胸口那个洞,拿布堵着,一说话就冒血沫。”墨幽的声音低下去,“他跟老朽说:这宗门烂在根上,我修不好了。你看着那小子,别让他学我。”
“别让他学我。”墨幽重复了一遍,一字一字,“老宗主这辈子,杀人立威,以威压众,压了三十一年。压到死,宗门还是烂的。他临死才明白,可来不及了。”
祠堂里的长明灯爆了一下灯花,火苗歪了歪,又直起来。
吴晨东没有说话。他看着父亲的牌位,那块新漆的木牌在灯下泛着一点油光。
“老朽今夜来,还有一件事求宗主。”墨幽把身子直起来,两手放在膝上,坐得很正,“三日后,若守不住,请宗主准老朽带宗内六十岁以上的老人、十五岁以下的弟子,留下来断后。年轻的,能走的,走。”
“走哪去?”
“往西,进山。山里有老宗主当年藏的几处粮洞,够走三个月。三个月后,或者宗主打回来,或者……各自安生。”
吴晨东看着他。
这位大长老元婴后期的修为,在这座山上是最高的。他要断后,说到底,是不打算活了。
“我不准。”吴晨东说。
墨幽的眉毛动了一下。
“六十岁以上、十五岁以下的留下断后,剩下的走。”吴晨东说,“这叫什么?这叫把不能打的留下送死,把能打的送走。传出去,血魔宗三个字就臭了。往后谁还肯替这座山卖命?”
“宗主……”
“要断后,也得是能打的断后。”吴晨东说,“老人孩子先走,走到粮洞,再往西。能打的留下,分三批,一批守隘口,一批守山门,一批做后备。谁断后,按抽签来,不按年纪来。”
墨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还有。”吴晨东把膝上的报数放下,“大长老说我父亲压了三十一年,压到死,宗门还是烂的。那我就不压。”
“您要怎么做?”
“我要让这座山上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自己在守什么。”吴晨东说,“明日,请大长老出面,召五峰议事。”
“召五峰?”墨幽的眉头皱起来,“黄岐还押着,黄峰无人主事,召什么?”
“就召这个。”吴晨东说,“黄峰副峰主到堂,当着五峰的面,把黄峰的名册、库房、药田地契,一样一样交出来。大长老代管是代管,可代管要有个说法。说法摆在明处,人心才定。”
墨幽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本分账呢?”老人忽然问。
“请大长老今夜就取来。”吴晨东说,“鬼算子若不给,就说是我要的。他给,我留他;他不给,明日堂上,我拿他立规矩。”
墨幽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宗主这是让老朽去做恶人。”
“大长老在宗里三十一年,这个恶人,只有您做得。”吴晨东说,“我做,是仗势;您做,是清理门户。”
老人端起茶碗,把已经凉了的茶一口喝了。
“好。”他说,“老朽去做。”
他站起来,走到牌位前,对着那块新漆的木牌拱了拱手,转身出门。走到门口,又停下,回过头来:
“宗主,老朽还有一句不该问的。”
“问。”
“昨夜殿上,您先问账,不先问人。为什么?”
吴晨东看着他,答得很慢:“账是死的,人是活的。死的先清,活的才敢用。”
墨幽站在门口,灯把他的白须照得发亮。他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推门走了。
门关上,脚步声一路下坡,慢慢没了。
吴晨东坐在蒲团上,把剩下的半碗凉茶喝完。
约莫半个时辰后,陈先生来了,怀里揣着一卷纸,纸角还带着潮气。
“宗主,大长老送来的。”
他展开。
是一页账,字很小,密密的,记的是每月的出项。粮、油、盐、药、铁、炭,一笔一笔,规规矩矩。最下头一行,写着:
“每月十五,送青云宗外事堂,灵石二百。”
吴晨东盯着这一行看了很久。
二百。
一个月二百,一年两千四。这座山的库房,一年到头进项不到一千五。
“这钱不是从库房出的。”他低声说。
陈先生没答话,只把另一张纸递上来:“这是分账上三个月的数。三个月,每月二百,一笔不少。”
“从哪来的?”
“账上没写。”陈先生顿了顿,“但每笔钱送出去之前,都有一笔进项,数目比二百多二十——是从西边灵矿来的。”
西边灵矿。
吴晨东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住了。
三处灵矿,抵押在别人的账上;每月二百灵石,送给要灭自己满门的人;送了三个月,父亲死之前就在送。
他把那张纸折好,揣进怀里。
每月二百,送了三个月,就是六百。六百灵石,够黄峰还一半的债,够丹房开十五炉,够青峰三百多人吃两个月。
这笔钱没有进库房,也没有进任何一本明账。它从西边灵矿出来,绕过整座山,直接进了青云宗外事堂的门。
送钱的人,得知道灵矿每月出多少;知道灵矿出多少的,只有管矿的、管账的、和能调得动人的。
“陈先生。”他开口。
“在。”
“明日堂上,只办黄峰的移交。鬼算子不动。”
陈先生抬了抬眼:“宗主,那本分账……”
“分账我拿着,先不摊开。”吴晨东说,“摊开了,山外那条线就断了。断了线,商队不进山,盐和药三日内就见底。先让他以为我不知道。”
“是。”
“还有,西边灵矿的账,你另找人查。”他说,“不要用账房的人,也不要用黄峰的人。用青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