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台上的风比台阶上硬。
台阶上的风是绕着崖壁打旋的,到了平台上就没了遮拦,直直地扑过来,扑在人身上像一堵看不见的墙。吴晨东背靠着石栏坐着,那件破得只剩前襟的短褐被风吹得贴在背上,贴在伤口上,风一灌,疼得他牙根发酸。
裴照蹲在他旁边。
你先别说话。裴照说,喘匀了再说。
吴晨东没说话。他低着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喘。
他喘了很久。
喘到风把平台上那层灰吹走了两遍,喘到他额头上的汗退下去,退成一层凉的、发黏的东西,他才抬起头。
我要一样东西。
什么。
吴晨东说,还有笔。
裴照看了他一眼,站起来,走开了。
他走开的时候脚步很稳——青袍不摆,脚不沾地,走过去像一片叶子从水面上滑过去。吴晨东坐在石栏底下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刚到留置场所那年,师傅递给他的那支笔。
那是一支很普通的黑色水笔,笔帽上有一道裂。师傅说:拿着。从今天起,你写下的每一个字,都要能经得起别人翻。
裴照回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叠纸。黄的,粗,边角不齐,是那种最便宜的黄表纸——吴晨东认得,这山上的杂役房领符纸,领的就是这个。
另一样是一支笔。
不是炭,不是碎瓦,不是石头尖。
是一支真正的笔。竹管,狼毫,笔头是新的,还没开过,毛尖收得极紧,像一粒没开的花苞。
吴晨东伸手去接。
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握过这个东西了。他在这山上握过石头,握过刮刀,握过麻绳,握过那半截烧剩的炭。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摸到笔。
他把笔接过来,攥在手里。
笔杆是凉的,滑的,比他记忆里的那种塑料笔杆重一点。他握着,握了很久,忽然发现自己的手指不知道该怎么放——炭是硬的,要用死力抠;笔是软的,你得松着,松到它自己能走。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全是黑的,指甲缝里塞着矿粉,指腹上有握笔磨出来的压痕——那道压痕还在,是他在综合楼410房写了三十七章小说磨出来的。
压痕还在。
手还是那双手。
他把笔蘸了蘸墨——裴照连墨都带来了,是一方小砚,墨是新研的,研得浓,面上浮着一层极细的沫。
然后他落笔。
第一笔下去,笔尖劈了。
狼毫太软,他用力太狠,笔尖在纸上岔成两道,画出一道双头蛇似的横。
吴晨东盯着那道横,看了三息。
他没有撕纸。他拿笔在那道坏横上画了个圈,又在旁边重新写了一道正的。
裴照在旁边看着。
你画圈做什么。
这是错处。吴晨东说,错处不能涂,不能挖补。画个圈,旁边写正字——让人一眼看见:这里原本是什么,后来改成了什么。
为什么不能涂。
涂了就没人知道它错过。吴晨东说,没人知道它错过,它就还会再错。
他在纸的最上头写了两个字。
名籍。
写得歪,写得丑,笔画发抖。可这两个字落在纸上,他心里那块地方忽然就静了一点——像一份台账终于有了封面。
他在底下分栏。
第一栏:本名。
第二栏:常念。
第三栏:错处。
分完栏,他在第一栏底下写第一个名字。
柴大。
写完,他停住。
裴照。
你过来。
裴照走过来,蹲下。
我问你一件事。吴晨东说,这山上的弟子,本名都还在吗。
裴照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弟子入门,吴晨东说,是不是都要改名字。
裴照沉默了。
他蹲在那儿,看着纸上那三个栏,看了很久,才开口:
怎么改。
入门赐号。裴照说,师父给一个道号,从此以道号行世。本名……就不大用了。
为什么不用。
因为本名是凡俗的名字。裴照说,带了凡俗的气。修士要斩凡缘,先斩名字。
斩了以后呢。
以后就没人叫了。
吴晨东的笔停在纸上。
他抬起头。
没人叫,那三个字还在吗。
你自己的本名,吴晨东说,是什么。
裴照的喉结动了一下。
裴照就是我的本名。
是吗。
你刚才答得很快。吴晨东说,答自己名字的时候,人要先顿一下——因为你要先把那个字从心里捞出来。你没顿。
裴照没说话。
吴晨东也没再逼。他把笔放下,抬起头,看向平台那一头,看向那一片往云里铺的屋檐。
这山上有三千外门弟子。他说,四千多杂役、矿工、井台上的人。加起来七千多。
七千个人,吴晨东说,七千个本名。
其中三千个,被了。
他顿了顿。
斩了凡缘,好。可斩掉的那些名字,去哪儿了。
裴照的呼吸变了。
吴晨东没等他答,自己接了下去:
我告诉你去哪儿了。
山底下那九个东西,吃了十一年。它们吃的不是掉的人——掉的才一百八十七个,十一年一百八十七个,不够它们塞牙缝。
它们真正吃的,是这七千个人天天不用、天天不念、慢慢就淡了的那些名字。
一年淡一点,十年淡一半,一百年——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一百年,就跟我这个字一样。
脚步声从平台那头过来。
是谭晦。
他还是那身黑袍,袍角绣着无眼的蛇。他走过来的时候,那几个跟在后面的黑袍自动退开半圈,站在石栏的另一头。
他走到吴晨东面前,停下。
你在写什么。
名籍。
谭晦低头看那张纸。
他看了很久。
本名。常念。错处。他一个一个念过去,三栏?
三栏。
错处那一栏做什么。
记错的。吴晨东说,谁的名字被写错了、被念错了、被销错了,就记在这一栏。写错了不涂,画圈,旁边写正的。
谭晦抬起眼。
那两口浑浊的眼睛对着他,对了很久。
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要这山上的人,一天三回,两人一组,出声念自己的名字。
念多久。
念到他们自己信了为止。
念这个有什么用。
吴晨东撑着石栏,慢慢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背上那片伤扯得他眼前发黑,黑里又套着一圈白光。他扶着石栏等那阵过去,等完了,才开口:
你见过白光吗。
谭晦没答。
我在井台上见过。吴晨东说,一百六十个人一起念,每个人嘴里飘出一根白的丝,细得像头发。一百六十根聚在一块儿,就是一束。那一束白光,能把黑气顶回去。
他顿了顿。
一个人的名字,是一根头发。七千个人的名字,是一根绳子。
绳子粗了,山底下那九个东西就吃不进去。
吃不进去,就不用喂。
不用喂——这山上就不用再死人了。
平台上静了。
谭晦站在那儿,一动不动。风吹着他的黑袍,袍角在地上蹭,蹭出很轻的沙沙声。
你说得轻巧。他说。
我说得土。
土不怕。谭晦说,怕的是有人不听。
他转过身,抬起手,往平台那一头指了指。
你看。
平台那一头,人已经站了一片。
是外门弟子。青袍,短打,腰里挂着玉牌,一块一块,在风里晃。他们本来在平台另一头做自己的事——有人盘腿坐着,有人在比划什么,有人靠着柱子说话。谭晦一过来,他们就都停下,往这边看。
看的人越来越多。
吴晨东数了数,数到六十几个就不再数了——因为后头还在往上涌。
一个青年从人群里走出来。
青袍,玉牌,眉眼很利。他走到谭晦面前,行了个礼,然后转过身,对着吴晨东。
外门弟子,卓临。
吴晨东。
我知道你。卓临说,杂役,身上三缕魔元,爬了三百六十级问名阶。
他顿了顿。
可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我不能同意。
哪一句。
出声念本名。
卓临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平台中央,让周围的人都听得见。
修士的讳名,是不可轻示于人的。他说,一个人的本名落在仇家手里,一纸符、一句咒、一段厌胜之术,就能隔着千里取他的命。
你把三千人的本名写在纸上、念在嘴里——
他抬起手,指着吴晨东面前那张名籍。
你这不是在救他们。你是在给他们递刀。
人群骚动起来。
有人低声说,有人说这话对,有人往吴晨东这边看,眼神里带着一种很冷的东西。
吴晨东站在石栏旁边,听着。
他心里那套老毛病又上来了——先听,再记,再对。
听:卓临说的有道理。真名厌胜,这世上真有这门术法。他原主的记忆里就有——画个纸人,写上生辰八字和名字,拿针扎,扎哪儿哪儿疼。
记:这一条要记下来,不能驳倒,只能接住。
对:卓临怕的是。
你说得对。吴晨东说。
卓临愣了一下。
他大概准备了一肚子话,没想到对面接了。
咒术是真的。吴晨东说,画个人,写个名,拿针扎——这一套我信。我不光信,我还知道它为什么灵。
为什么。
因为它要。
吴晨东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平台中央,和卓临面对面站着。
名字这东西,知道的人越少,它越值钱——也越危险。三个人知道,那三个人里有一个动了心思,这名字就完了。两个人知道,更完。只有自己一个人知道——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只有自己一个人知道的名字,最危险。
为什么。卓临问。
因为没人替你念。吴晨东说,没人念,它就淡。淡到最后,你自己都捞不出来——就像我现在这样。
他顿了顿。
你怕仇家拿名字下咒。我不驳你。我只问你一句:
你那把刀,是明的,还是暗的。
卓临没答。
仇家拿你的名下咒,你知道疼,你知道是谁干的,你能还回去。吴晨东说,山底下那九个东西拿你的名下嘴,你不知道疼,你不知道是谁,你还不了。
你防得住明的那把刀,防不住暗的那张嘴。
他转过身,面对那一片青袍。
至于咒术落不落得下来——
一个名字,三个人知道,针扎三个人,扎一个准一个。
一个名字,四千个人知道,四千个人天天念——你告诉我,那根针扎谁。
静。
风吹着平台上那一层看不见的灰,吹得谭晦的黑袍贴在他自己的腿上。
卓临站在那儿,张了张嘴。
他没说出话。
吴晨东没再等他。
他转过身,走回石栏旁边,蹲下去,把那张名籍摊在膝盖上。
我讲个老故事。他说。
古人造字,那个人叫仓颉。
字造出来的那一天,天上往下掉粮食,掉了一整夜;到了夜里,鬼在哭。
天雨粟,鬼夜哭。
他抬起头。
你们想过没有——字造出来,是人的喜事。天为什么要掉粮食?鬼为什么要哭?
天掉粮食,是因为从那天起,人会把事情记下来。记下来,第二年就知道什么时候该种、什么时候该收。粮食多了,所以天掉粮食。
鬼哭——
他顿了顿。
鬼哭,是因为从那天起,什么东西干过什么,一笔就能记下来,记下来就抹不掉了。
鬼怕的不是字。
鬼怕的是。
他把笔拿起来,蘸了墨。
我现在做的就是这个。他说,我不要你们练功,不要你们捐灵石,不要你们上山拼命。我只要你们——
他把笔尖按在纸上。
把名字念出来。
念一遍,那三个字就实一分。念一百遍,就实一百倍。念到它实得跟石头一样——
他抬起眼。
山底下那九个东西,就啃不动了。
静了很久。
久到风把平台上那层灰吹走了三遍。
然后,人群里有人往前走了一步。
是裴照。
他走到平台中央,站在吴晨东旁边,转过身,面朝那一大片青袍。
他抬起手,解下腰间的玉牌,放在石栏上。
然后他开口。
声音不高,可平台上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裴照。
念完,他又念了一遍。
裴照。
第二遍念完——
吴晨东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他那双眼睛已经被伤和烧熬坏了,看什么都糊。他是到的:从裴照胸口那个位置,飘出一根极细的、白的东西。
细得像一根头发。
白得干净。
那根白丝往上飘,飘到半空,没有散。它悬在那儿,微微地晃,像一根被风吹着的蛛丝。
平台上有人了一声。
那是什么?
白线?
从他身上出来的——
卓临站在原地,死死盯着那根白丝。
他的嘴唇动了动。
然后他往前走了三步,站到裴照旁边。
他抬起手,把玉牌也解下来,往石栏上一放——放得很重,的一声。
卓临。
他念了。
声音有点抖,可他念了。
第二根白丝飘出来。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岑七。
罗守拙。
宋——宋无咎。
一个接一个的青袍走到平台中央,解下玉牌,念出自己的名字。
白丝一根一根地飘起来。
一根,两根,十根,三十根——
飘到后来,平台上空悬着一小片白,白得干净,干净得不像这座山、这个宗门、这个被血煞和矿粉泡了千百年的地方该有的东西。
吴晨东跪坐在石栏底下,仰着脸看着那一小片白。
他的胸口动了。
那道血煞纹——那道从他进来就盘在他胸口、像一张在啃的口的纹——忽然松了一松。
不是松开。
是张开了半寸,把那一小片白光吸进去一丝。
吸进去的那一丝在他胸口里转了个圈,然后——
眼前浮出字。
【……还你一笔】
吴晨东闭上眼。
他在心里试着拼那个字。
吴。晨。东。
拼到中间那个字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一个字还是虚的,虚得像画在水上。可虚的那一片里,多了一笔。
多了一横。
就一横。
他睁开眼,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涌得满脸都是。
他没擦。
他低下头,看着膝盖上那张名籍。
纸上两个字底下,墨还没干。
他忽然想起母亲。
不是想起那张脸——那张脸已经淡过好几回了,他念了好多遍才勉强拉回来。他想起来的是一句话。
他小时候问过一次。
妈,我为什么叫晨东?
那时候他坐在畜牧职工小区门口小卖部的台阶上,风扇在头顶上转,转得货架上的塑料袋哗哗响。母亲蹲在冰柜前面理货,头也没抬:
东是东方市的东。
那晨呢。
晨是天亮的晨。母亲说,你生出来那会儿,太阳刚出来。
他当时了一声,跑出去玩了。
那时候他不懂这句话有什么要紧。
此刻他跪坐在这座山上的一方平台上,膝盖上摊着一张黄表纸,纸上写着别人的名字,胸口里缺着自己名字中间的那一个字——
他忽然懂了。
那一个字不是笔画。
那是天亮。
是他生下来那天,东方市那间医院窗外头,太阳爬上来的那一下。是母亲看了一眼窗外,回头给一个刚出生的孩子挑的字。
孟郊写过两句诗: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他讲这两句的时候,底下有孩子问:老师,草那么小,太阳那么大,怎么报答?
他说:报答不了。这首诗讲的不是报答,是报答不了也得记着。
此刻他跪在纸上,眼泪滴在那两个字上,把墨洇开一小团,才明白自己讲漏了那一层——
报答不了,就把那个字留住。
留住那一个字,就等于把那个天亮留住。
天亮留住了,给你取名字的那个人,就还在。
谭晦走过来。
他走到吴晨东面前,蹲下——蹲下去的时候那件黑袍拖在地上,拖起一层看不见的灰。
他看着那张名籍,看着纸上那三个栏,看着底下那一小团被眼泪洇开的墨。
看了很久。
我给你三百人。
吴晨东抬起头。
三百?
外门东侧,三百个弟子。谭晦说,一天三回,两人一组,出声念。你带着他们念。
念多久。
三天。
三天之后呢。
谭晦站起来。
他站起来,转身面对那一大片还站在平台中央、胸口飘着白丝的弟子,面对那片悬在半空的、越来越密的白。
看了很久。
三天之后,他说,若这三百个人的名字都还在,若你胸口那三缕东西没吃掉他们一个字——
他顿了顿。
我就把三千外门,全交给你。
吴晨东撑着石栏,慢慢站起来。
他站在那儿,浑身是伤,背上那片烂肉往外渗着黄水,指甲根上绕着一圈墨,心口那个字还缺着大半。
他抬起头,看着谭晦。
若三天之后不行呢。
谭晦看着他。
那两口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种很老、很沉的、像石头沉在水底很多年的东西。
不行,他说,你就留在平台上。
等第九处开。
风忽然变了。
不是变冷,是变——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把一大块湿布压了下来。
平台上的白丝晃了一下。
跟着是地面。
吴晨东先感觉到的——他在留置场所待过四年,最熟的就是这个:脚底下传来的、闷的、从深处来的那一下。
那一下不重,可它从地底一路传上来,传得整块青石都在轻轻发颤。
轰——
一声闷响,从西边传过来。
很沉,很远,隔着不知多少座山头。响完,是一段长长的、往下坠的静。
平台上所有人的脸都转过去了。
谭晦转得最快。
他抬起手,往西边指——平台的那一头,更深的山里,有一片更低、更暗的谷。
谷里在冒东西。
是黑的。
不是烟,烟是往上散的。这东西是往上的,渗得很慢,很稠,像墨汁化在水里,一层一层,从谷底往上漫。
漫到半山腰的时候,它散开了,散成一薄片,铺在整个西边的谷上。
铺得那一片天都暗了一层。
谭晦的脸变了。
那道从额头拉到下巴的疤,在那一瞬间绷得发白。
西边那处——
他说了一半,停住。
吴晨东站在石栏旁边,死死盯着那一片黑。
他胸口里那三缕东西,忽然全醒了。
不是翻身,是全醒。三条睡着的蛇,一条压一条,此刻一起抬起头,朝着西边那个方向。
喉咙深处那股空又来了。
比先前哪一次都狠。狠得他干呕了一声,呕出来的只有气。
他扶着石栏,弯下腰,喘得像风箱。
吴晨东。裴照在旁边扶住他,你怎么了。
吴晨东没答。
他闭上眼,在心里问:
西边那个,比东边大?
字浮得极快,快得像被什么东西撵着:
【……大】
【……大得多】
大多少。
【……东边那个是小的】
【……西边这个是中的】
中的?
【……九处】
【……有大有小】
【……东边最小】
【……西边这个,排第三】
吴晨东的呼吸滞住了。
排第三。
东边那个最小的,就吃了一百八十七个人的名字、吃了十一年,就差点把井台那一百六十个人啃空。
排第三的——
他睁开眼。
他直起腰,扶着石栏,看向西边那一片还在往上漫的黑。
黑气已经漫过半山腰了,漫得那一片屋檐的檐角都看不见了。
谭师叔。他说。
谭晦转过头。
我不要三天。
什么。
三天太长。吴晨东说,我从今日就开始。
你今日连站都站不稳。
站不稳就坐着念。吴晨东说,坐着念不动,就躺着念。
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得很慢,一步挪出去,两条腿都在抖,可他没扶石栏。
三百个人,我一个一个问。他说,问他们的本名,问他们爹娘给的名字,问他们自己还记得不记得。
记得的,写进名籍。
不记得的——
他顿了顿。
不记得的,我给他们念。念到他们想起来为止。
他抬起头,看着谭晦,看着裴照,看着那一大片还站在平台中央、胸口飘着白丝的弟子。
从今天起,他说,这山上的每一天,都要有三百张嘴在念。
念三天,加三百。
念十天,加一千。
念到七千个人一起开口——
他抬起手,往西边那一片黑指过去。
那片黑,就得退回去。
风从崖口灌上来,把他那件破短褐吹得贴在背上,吹得他整个人像一面挂在杆子上的、破了的旗。
他站在平台上,仰着脸。
然后他张开嘴,念了三个字。
那三个字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像有人在黑里,一笔一笔地往回写:
吴。晨。东。
念完,他睁开眼。
心口那个字,还是虚的。
虚得像画在水上。
可那一横——那一横是实的。
实的那一横,稳稳地横在那儿,横在他心口那个洞的正中间,像一根架在两崖之间的、极细的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