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中无日月，不知更漏深。
吴晨东在绝对的黑暗里，如同胚胎般蜷缩。柏木棺材的质地极佳，阴沉木特有的寒意丝丝缕缕渗入僵冷的躯体，竟比外界驳杂的阴气更为纯粹。他能感觉到，外界那轮血月散发的、带着丝丝缕缕阳亢之气的红光，被这寸许厚的棺木隔绝了九成九。这对他这具惧光、喜阴的尸身而言，不啻于铜墙铁壁的堡垒。
《清心诀》的字句，已在识海中循环往复了千百遍。那“心若冰清，天塌不惊”的要义，初读只觉玄奥，如今在这与死尸为伴、与黑暗为邻的境地里，却品出了另一番滋味。不是消极避世，而是在极致的死寂中，寻得一丝灵台的明澈。这明澈，非是活人的热血沸腾，而是一种近乎天道的、漠然的观照。
体内，那几股原本泾渭分明的能量，在《清心诀》这把无形梳子的梳理下，正缓慢地交融。血气的暴戾被功德金光反复煅烧，滤去了大部分杂质，剩下的是精纯的、带着一丝温热的力量，沉在丹田下窍，如同地火。阴气的阴冷则被引导至上丹田，滋养着冰冷的灵魂。而那丝最为珍贵的、由功德逆转而来的纯净修为，则在中丹田氤氲化生，如同枢纽，调和着上下两处能量的冲突。
最让他欣喜的，是丹田深处那点红莲业火。在持续的滋养下，它已从米粒大小，壮大到黄豆般，虽然依旧微弱，但那股焚尽万物的灼热意念，却清晰可辨。意念稍动，便能引动它微微摇曳，散发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感到心悸的高温。这火焰，仿佛是他体内的一座火山，平日沉眠，一旦爆发，必将焚天煮海。
【系统提示：宿主持续深度冥想，能量融合度提升。气血：85/100，精神：60/100。对阴气亲和力提升，阳气抗性小幅增加。红莲业火火种稳定性提升。】
系统的提示冰冷，却带着一种近乎机械的赞许。
就在这时，一股微弱却清晰的震动，顺着棺木传导而来。不是脚步声，更像是某种钝器敲击地面的声音，间隔均匀，由远及近。
吴晨东瞬间收敛了全部心神，连《清心诀》的运转都降至最低，仅维持着基础的生机不灭。他像一截真正的朽木，静静躺在棺中，只有神念外放，透过棺木的缝隙，小心翼翼地探向外界。
洞穴入口方向，那晃动的光影（大概是火把或灯笼）越来越清晰。伴随着的，是两道粗哑的交谈声，带着毫不掩饰的戾气。
“……妈的，找了一整天，屁都没有。赵四和李三那俩蠢货，死得真他娘的憋屈。”一个声音骂骂咧咧，正是之前听过的张老三。
“可不是咋地。”另一个声音附和，是王麻子，“老张，你说，会不会是那女道士的鬼魂索命？清虚观的人可不是好惹的。”
“呸！少他妈长他人志气！”张老三啐了一口，“什么鬼魂索命，我看八成是哪个不开眼的野修，或者是乱葬岗里那些尸变了的老东西干的。清虚观？哼，他们自顾不暇，听说最近丢了东西，正焦头烂额呢。只要咱们不声张，谁知道是我们干的？”
“话是这么说……可这心里总是不踏实。你看，这儿有个黑窟窿。”王麻子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显然是走到了洞穴口，“阴气好重……不会里面有什么东西吧？”
吴晨东的心微微一提。这两个杂役，竟真的找来了。而且，从他们的对话中，他捕捉到了关键信息：清虚观“自顾不暇”，丢了东西。这很可能与李青提到的“凝碧丹”有关。而这两个杂役，似乎对赵四李三的死因有所隐瞒，甚至……可能涉及其中？
“怕个鸟！”张老三的声音带着不耐烦，“这乱葬岗底下，这种耗子洞多了去了。阴气重？废话，下面是坟场！说不定还能掏出点陪葬的宝贝呢。把火把照亮点！”
光亮骤然逼近，吴晨东甚至能感觉到那火把带来的微弱热浪，穿透棺木，灼烤着他冰冷的皮肤。他全身的肌肉（尽管已经纤维化）都绷紧了，随时准备暴起。红莲业火在丹田深处不安地跳动了一下，被他强行压下。此刻暴露，绝非明智之举。
“咦？老张，你看下面……好像有口水潭，还有……一口棺材？”王麻子惊呼。
“棺材？”张老三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好奇和贪婪，“嘿，还真有。说不定是哪个有钱人家偷偷埋的。走，下去看看！”
沉重的脚步声沿着洞穴斜坡下行，越来越近。吴晨东能清晰地“看”到两个晃动的身影，映在棺盖缝隙透入的微光上。张老三手里提着一把铁锹，王麻子举着灯笼，两人脸上都带着贪婪和紧张混合的复杂表情。
他们走到了水潭边，绕着那口柏木棺材转了一圈。
“嚯，这棺材料子不错啊，阴沉木的！”张老三伸手敲了敲棺梆，发出沉闷的响声，“就是太破了，盖板都斜了。里面估计早烂透了。”
“老张，要不……打开看看？”王麻子咽了口唾沫，“万一有宝贝呢？”
“瞧你那点出息。”张老三嘴上嫌弃，但动作却很诚实。他示意王麻子举好灯笼，自己则拿起铁锹，插进棺盖和棺身的缝隙里，试图撬开。
吱呀——
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寂静的洞穴中响起。这声音对于吴晨东而言，不啻于惊雷。他躺在棺内，能清晰地感觉到棺盖被撬动时带来的震动。那一点缝隙透入的光线，也明亮了几分。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冲出去？两个凡人杂役，他有一百种方法瞬间杀死他们。但杀了之后呢？血腥味会引来更可怕的存在，比如清虚观的修士，或者乱葬岗里其他潜藏的魔物。而且，这两个杂役似乎知道些什么，杀了就问不出来了。
伪装……必须伪装！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系统提到过，功德金光可以伪装，可以形成一种“大德高僧”或“纯良散修”的气质。虽然他现在业力缠身，但那丝由苏小婉处得来的功德金光，以及《清心诀》带来的宁和气息，或许能制造出一种“高人”的假象！
就在张老三用铁锹将棺盖撬开一条更大的缝隙，王麻子举着灯笼，好奇地将脑袋凑过来向内张望的瞬间——
躺在棺内的吴晨东，猛地睁开了眼睛！
没有眼白，只有两点幽深的、毫无生机的黑暗。但在那黑暗深处，一点米粒大小的、纯净的金色光芒，骤然亮起！那是他强行调动了体内那丝功德金光，凝聚于双瞳之中！同时，《清心诀》全力运转，将自身所有的尸气、血气、魔意尽数内敛，只外放出一种悲天悯人、清净无为的意境！
“啊——！！！”
王麻子发出的不是惨叫，而是如同见了鬼一般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变了调的嘶气声。他手中的灯笼都差点脱手，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眼珠死死瞪着棺内，瞳孔放大到了极致。
张老三也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把铁锹往前一递，护住王麻子，色厉内荏地喝道：“什……什么东西？装神弄鬼！”
棺内，吴晨东缓缓坐起身。动作并不迅捷，反而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一种仿佛从亘古沉睡中苏醒的迟缓。他面无表情，脸色苍白如纸，但那双瞳孔中蕴含的金色光点，却让他平添了几分非人的威严。破旧的粗布衣衫下，感受不到丝毫活人的气息，却也没有浓烈的尸臭，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能吸纳光线的黑暗。
他没有直接动手，而是用一种平淡、冰冷、不带任何情绪波动的声音，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如同冰珠落玉盘：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这八个字，并非高声喝出，而是如同在低声自语，却又清晰地传入张老三和王麻子的耳中，带着一种直抵灵魂的震颤。这正是《清心诀》开篇的意境，被他以特殊的方式演绎出来，配合那功德金光凝聚的眸光，竟产生了一种奇异的震慑力。
张老三和王麻子哪里见过这等阵仗？他们只是凡人，平日里欺负尸体、克扣粮饷还行，面对这种超自然的、充满了神秘与威严的景象，心理素质瞬间崩盘。王麻子更是吓得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倒在地，裤裆瞬间湿了一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张老三也好不到哪去，握着铁锹的手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脸上血色尽失，只剩下恐惧。“你……你是人是鬼？还是……是清虚观的仙师？”
吴晨东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悲悯。他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伸出，指尖那点金芒微微闪烁。这个动作缓慢而稳定，却带给两人巨大的压力，仿佛那指尖凝聚着能裁决生死的无上威权。
“汝等，”吴晨东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戾气缠身，罪业深重。赵四、李三之死，当真与尔等无关否？”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张老三的心理防线。他“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仙师饶命！仙师饶命啊！不……不关我的事！是……是赵四那厮，他说李三知道点什么，非要来搜这乱葬岗……后来……后来他们好像遇到了什么，打了起来……我……我只是……只是后来才到的……什么都没干啊！”
王麻子也连滚带爬地磕头：“对对对！老张说得对！我们啥都不知道！仙师显灵，饶了我们吧！”
果然有鬼！吴晨东心中明镜似的。看来赵四和李三的死，并非简单的意外，这两个杂役至少是知情者，甚至可能是间接推手。他并不相信他们的鬼话，但目的已经达到——恐吓住了，信息也得到了验证。
他指尖的金芒骤然一盛，如同实质性的光针，刺得两人眼睛生疼，同时，一股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威压弥漫开来。这威压并非源自力量，而是源自他身上那丝“功德金光”对凡俗心灵的天然震慑，以及他尸身那死寂冰冷带来的恐惧。
“妄语者，天厌之。”吴晨东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九幽寒风，“念尔等愚昧，暂留全尸。滚！若再敢踏入此地半步，或向外泄露半句……”
他并未说完，但那未尽之言中的威胁，却比千言万语更有效。
张老三和王麻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朝着洞穴外逃去，连地上的铁锹和灯笼都顾不上捡了。慌乱中，王麻子还被绊了一下，摔了个狗吃屎，也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消失在洞穴入口的光亮处。
直到两人的脚步声和喘息声彻底远去，消失在乱葬岗的方向，洞穴内才重新恢复了死寂。
吴晨东缓缓收回手指，指尖的金芒隐没。他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尽管并不需要）。刚才那短短片刻的伪装和威吓，对他而言，消耗丝毫不亚于一场激战。既要精准控制功德金光外放，又要维持《清心诀》的意境，还要压制住体内因杀意微动而躁动的血气和红莲业火，难度极大。
但他成功了。不仅吓退了杂役，验证了“功德伪装”的可行性，还套出了关键信息。更重要的是，他意识到，自己这具尸身，加上系统的能力，完全可以走出一条“伪善”的道路。外表慈悲庄严，内里魔焰滔天，这种反差，或许将是他最大的护身符。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苍白，僵硬，指甲乌黑。又抬头，望向棺材外那漆黑的水潭，潭水中倒映不出他的身影，只有一片虚无。
“仙师？”他低声自语，嘴角扯出一个冰冷而讽刺的弧度，“这顶帽子，倒是合头。只是不知，这顶帽子戴久了，是会遮掩魔心，还是会压垮脊梁？”
他翻身下了棺材，走到洞穴入口附近，侧耳倾听。外面一片死寂，那两人早已跑得无影无踪。他捡起地上的铁锹和灯笼。铁锹沉重，灯笼里的蜡烛还剩大半截，散发着昏黄摇曳的光芒。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回到棺材旁，重新将棺盖合拢，只留下那道微不可察的缝隙。这口棺材，或许以后还能用得上。
接着，他提起灯笼，举过头顶，借着昏黄的光晕，仔细打量着这处地下空间。之前匆忙，未曾细看。此刻借着灯光，他发现水潭对面的岩壁上，似乎有一些人工开凿的痕迹，还有几处更加隐蔽的、仅容一人通过的细小孔洞，不知通向何处。
而且，空气中除了腐败和硫磺味，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寻常阴气的……药香？这药香很淡，若非他刚刚吸收了苏小婉的功德气息，对这类温和的气息格外敏感，几乎难以察觉。
“凝碧丹……”吴晨东目光微凝。李青提到匪修抢走了凝碧丹，而这洞穴深处竟有药香……难道，那四个匪修，或者其中某人，曾躲藏于此？甚至，那枚丹药就遗失在了这里？
他提起铁锹，走到水潭边，用锹头拨弄着潭边的淤泥和碎石。动作很轻，生怕惊动了什么。昏黄的灯光在潭水中投下摇晃的光影，映照着岩壁上模糊的符文，和那些未知的孔洞。
探寻，才刚刚开始。而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吞噬能量的可怜虫，而是一个手握“伪善”面具，心怀红莲业火，开始主动在这危机四伏的修仙界，为自己谋求一线生机的……魔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