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瘸子坐在一张马扎上,手里那两对核桃转的咔咔作响。五个光膀子的壮汉在他后头一字排开,手里拖着的螺纹钢管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来回蹭着,划出一道道白印子。
楼道里的那盏感应灯坏了有些年头,光线昏黄的闪个不停。空气里混着下水道反上来的酸臭味,还有劣质香烟的刺鼻味道。
刘邦在倒数第二级台阶上停了脚。他把手背在后头,居高临下的看着这副阵仗,下巴上的胡茬跟着抖了两下。
这瘸子张口就要三千?
他在心里头飞快的拨弄了一下算盘。三千块钱,能在街口熟食店切多少斤酱牛肉?能打多少桶散装白酒?他兜里揣着刚赚到手的五百块现钞,那是留给老朱跟李老二买肉喝酒的救命钱。这瘸子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挑他开张的时候堵门,摆明了是在外头留了眼线。
“三千?”刘邦把那串黄花梨小板凳往台阶上一放,双手往袖子里一揣,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你这算盘打的,比乃公当年在沛县收税还响。五百块的房租老朱早就给你了,哪来的三千?”
赵瘸子冷笑了一声,把核桃揣进兜里,从旁边一个黄毛混混手里接过一张揉的起皱的纸。
“上个月那五百定金,老子就当没收了!”赵瘸子一拍合同,“你们签的那契约,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无证管理费一天一结,按三天算。你们几个黑户住进来,一个时辰就得算一天的租。今天租、明天租,滚下来,三千块,一分不少!”
跟在刘邦后头的苏佩佩被这阵仗吓的往后退了半步。她手里还举着个自拍杆,手机屏幕正背对着那帮人。
直播间里的弹幕在这短短几秒钟里停了停,然后疯狂滚动起来。
苏佩佩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冲着麦克风小声嘀咕。
“家人们,好像碰上麻烦了。这帮人看起来像是在敲诈。”
一个脸上带疤的壮汉一眼瞅见了苏佩佩的动作。他拎着钢管往前跨了一步,钢管头重重的砸在水泥地上,崩掉了一块水泥皮。
“那女的!拿个破手机照什么照?赶紧关了滚蛋,这儿没你的事!”
刘邦往前跨了半步,有意无意的把苏佩佩挡在后头。
“怎么着,光天化日之下,你这瘸腿泼皮还想强买强卖?”刘邦咧开嘴,露出嘴里的黄牙,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沛县街头痞子的无赖劲,“乃公活了这么大岁数,只听说过欠债还钱,没听说过租个破地下室还要交什么走廊照明费。这灯平时亮过吗你这儿?”
他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盏忽明忽暗的声控灯,使劲跺了一脚。
灯泡闪了闪,就彻底灭了。
楼道里一下黑了下来,只有苏佩佩手机屏幕的光亮照在刘邦侧脸上。
“少废话!”赵瘸子一把扔掉烟头,用那条好腿在地上使劲碾了碾,“今天拿不出三千块,你们这屋子里的破铜烂铁,老子全当废品卖了。你兜里那五百,先拿来当利息!”
赵瘸子一伸手,直奔刘邦胸前的衣服口袋。他刚才在街口可是看的真真切切,那女的给那个卖塑料盆的胖子转了五百块,胖子又把现金塞给了这个穿长袍的怪人。
刘邦身子一侧,滑溜的像条泥鳅。他反手捂住口袋,瞪起眼睛。
“抢钱?这可是乃公给兄弟们买酒肉的本钱!你敢动一根指头,乃公今天让你这条好腿也折在这儿!”
赵瘸子扑了个空,当场急了眼。他在这一片城中村收了十几年的租,还没见过敢跟他顶嘴的租户。
“给脸不要脸!动手!先把这老东西兜里的钱给我掏出来!那女的手机直接砸了!”
五个壮汉得了令,骂骂咧咧的围了上来。
苏佩佩吓的脸色发白。她只是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女大学生,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可她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倔劲上来了,加上对这几个高人手艺挺敬佩,硬生生的站在原地没动。
领头的刀疤脸举起钢管,戳着苏佩佩的鼻子。
“把手机放下!听见没有!”
苏佩佩抓着自拍杆没松手,反而把镜头转了过来,直勾勾的对准了逼近的刀疤脸,还有后头的赵瘸子。
“我不放!”苏佩佩的声音带着颤音,音量却大的吓人,“我已经开着全网直播呢!你们的一举一动,全网几万人都在看着!刚才那份霸王合同,还有你们要抢钱的话,全都录下来了!”
这话一出,狭窄的楼道里静了静。
赵瘸子愣了一下。他是个法盲,对现在的网络直播没啥概念,但听懂了“几万人看着”这句话的分量。
他狐疑的盯着苏佩佩手里的手机。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飞快的往上刷,旁边还有各种五颜六色的礼物特效在炸开。
苏佩佩见镇住了对方,急忙把镜头怼到墙上张合同上。
“大家看清楚!这就是他们用来敲诈的霸王条款!五十块钱的房租,逾期一天违约金一百!这是赤裸裸的高利贷还有敲诈勒索!”
直播间里的弹幕这下彻底炸锅了。原本因为黄花梨板凳涌进来的人气,被这起恶性事件直接引爆了。
在线人数从几千人一转眼就突破了一万,而且还在蹭蹭的往上涨。
一条条带彩色边框的高级弹幕霸占了屏幕。
法外狂徒张老三:【我是律师!这合同完全无效!这已经构成敲诈勒索罪了!主播保护好自己,我已经录屏报警了!】
省建工学院老李:【这帮地痞流氓太猖狂了!光天化日抢钱!刚才那个大哥可是非遗大师,绝不能让他们伤了人!】
榜一大哥王总:【主播别怕!我给你刷十个火箭当医药费,手机砸了算我的,必须把这帮孙子的脸拍清楚!】
屏幕上,十个超级火箭特效接连升空,晃瞎了赵瘸子的眼。
赵瘸子看不懂弹幕,却能瞧出来那手机屏幕上的花里胡哨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一股子邪火从他心底窜了上来。在这片地界横行霸道惯了,什么时候被个黄毛丫头拿破手机吓住过他?
“直播?直你妈的头!”赵瘸子一把推开挡在前头的小弟,冷笑出声,“拿个破手机装什么大尾巴狼?还几万人?你当老子是吓大的?老子今天倒要看看,是你的破手机硬,还是说老子的钢管硬!给我砸!出了事老子兜着!”
刀疤脸早就按捺不住了。他抡起一根半米长的螺纹钢管,照着苏佩佩手里的自拍杆就砸了下去。
刘邦搭眼一瞧。他不明白什么直播,却清楚这女娃娃是在帮他们留证据。
他脚下发力,破布鞋在台阶上猛的一蹬,整个人直接蹿了出去。
刘邦没去硬接那根钢管。他右手探出,一把攥住苏佩佩的后衣领,往自己后头猛的一拽。
钢管贴着苏佩佩的鼻尖砸空,重重的砸在旁边的水泥扶手上。
“砰!”
火星四溅。水泥块崩飞开来,打在刘邦的布袍上,扑簌簌直响。
苏佩佩被拽的一个踉跄,跌坐在台阶上。手机脱手飞出,顺着楼梯一路滚到底,在平地上滑出去两米多远。镜头刚好卡在角落的杂物堆里,正对着那扇锈的不成样子的地下室铁门。
“好你个老不死的,还敢还手?”刀疤脸一击落空,更加恼怒,反手又是一棍子,直奔刘邦的肩膀。
刘邦冷笑了一声。他当年提着三尺剑斩白蛇起义的时候,什么死人堆没爬过?这几个市井无赖的把式,在他眼里破绽百出。
他一哈腰躲过钢管,顺势脚下一绊。
刀疤脸下盘不稳,当场扑倒在楼梯上,下巴狠狠磕在台阶边缘,磕的满嘴是血。
“废物!一起上!”赵瘸子在后头气的直跳脚。
剩下的四个打手见状,纷纷操起家伙。两个打手嗷嗷叫的冲向台阶上的刘邦,另外两个则在赵瘸子指挥下,转身朝那扇铁门逼了过去。
就在这档口。
地下室那扇原本紧闭的铁栅栏门后头,传出一声挺沉闷的重物挪动的动静。
动静不算大,但在狭窄的楼道里却清晰的传进每个人耳朵。
跟一座沉睡的大山似的,突然睁开了眼。
赵瘸子觉得有点不对劲,探头往铁门里头张望。
里头黑咕隆咚的,只有从高处排气扇透进来的一缕微光。
在那缕光线边缘。
一个穿着玄色长袍的汉子正坐在个废弃水泥墩子上,闭目养神。
那家伙连呼吸都平缓的听不见。
单是一个静坐的轮廓,就压的人有些喘不过气来,跟站在随时要喷发的活火山脚下似的。
直播间画面里。
镜头卡在杂物堆里,刚好能拍到赵瘸子几人狰狞的脸,还有他们后头那扇正被壮汉推搡的铁门。
弹幕刷屏的速度已经快的看不清字了。
【警察呢?警察还有多长时间到?】
【这帮人真要杀人啊!主播快跑!】
【门要被踹开了!里头还有人!】
赵瘸子见小弟推不开那扇生了锈的铁门,急眼了,劈手夺过旁边人手里的钢管,照着门锁位置重重砸了下去。
“砰!”
本就生锈的铁锁应声而断。
“给老子滚开!”赵瘸子飞起一脚,踹在铁栅栏门上。
“哐当!”
铁门向内弹开,重重的撞在墙壁上,震落大片的墙灰。
门开了。
屋里头的阴影里。
那个穿玄色长袍的男人睁开了眼。
他后头的阴暗角落里,隐约还有两个人影正抱臂冷笑,跟看猴戏似的。
那长袍男子的目光穿过飞扬的尘土,越过倒在地上的刀疤脸,直接落在了赵瘸子身上。
直播间里,原本惊恐的弹幕一下被几条彩色加粗的字体重置。
【卧槽!门后那个黑袍大叔好帅!这气场绝了!】
【这剧本演的太真了吧?那眼神绝了,跟秦始皇活了一样!】
【前面的,这要是剧本我倒立洗头!】
那双眼睛里。
瞧不出愤怒,也瞧不出恐惧,更没半点凡人该有的情绪起伏。
跟高高在上的神仙俯视蝼蚁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