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一天,宋孝安再次经过61号侧门。这次他走得很慢,像在路边寻找一个不存在的门牌号。走到青石板边缘时他微微偏头,视线落在石板表面的纹理上——青石板被多年雨水和行人踩踏磨得光滑,表面布满不规则的裂纹,其中几条较深的纹路从石板中心向边缘延伸,交叉成几道不规则的网络。他放慢速度走过了那块石板,把几条主裂纹的走向和交汇点记在脑海里,然后在文庙巷口拐弯绕回了军统大楼。
进门后他把青石板裂纹的分布描述了一遍,特别提到三条主裂纹从中心向外延伸,呈放射状走向,交汇点在石板中心偏左的位置。郑耀先听完后在一张白纸上画了一个方形,然后根据宋孝安的描述用细铅笔在方形内部画了几条不规则的线条,末端分别指向方形的不同边缘。
“三条主裂纹是天然的,交汇点在中心偏左。”郑耀先看着画好的草图,“如果我们沿着其中一条主裂纹的走势,在它旁边加一条平行的细线,间隔不超过半根火柴杆的厚度,从自然视线距离看,这条新线条会和原裂纹融合成一条加粗的裂纹。只有蹲下来仔细看的人才会发现它是两条平行的线。”
宋孝安问:“那如果61号侧门的人蹲下来仔细看呢?”
“他每天检查青石板,但检查的方式应该是以扫视为主。如果他是蹲下来仔细观察的类型,他早就应该在我们第一次放叶片时就注意到叶片边缘的切痕或者背面的人工痕迹。但他没有——他注意到了叶片的朝向变化,却没有注意到叶片本身的形态细节。这说明他的检查方式是整体扫视,不是局部细查。”
郑耀先放下笔:“我们可以在两条主裂纹之间加一条平行的细线,让它看起来像是主裂纹的一条分支裂痕。线要画得很细,用2H铅笔,笔芯削尖到极细的状态,轻轻画一道,不要用力压进去,让铅粉只附着在石板表面最浅的一层。这样就算被注意到了,也会被当作自然的浅表风化纹。”
宋孝安说:“那我今天下午再去一次青石板。”
“下午光线斜射的时候去,斜光会让浅表线条的阴影更明显,你在画线的时候能看清自己的笔迹,但画完之后光线角度变化,阴影会消失,线条会在视觉上沉入石板的纹理里。”郑耀先说完后把那张白纸折好递给宋孝安,“按草图上的位置画,线长大约两指,方向和主裂纹保持一致。画完之后不用做任何确认,直接离开。”
下午,宋孝安再次经过61号侧门。光线从西侧斜照过来,青石板表面被照出一道道细长的阴影。他蹲下来系鞋带,借着低视角从衣袋里取出那支削好的2H铅笔,在草图上标注的位置沿主裂纹走势画了一道极细的线。铅笔芯在光滑的石板表面滑过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留下的痕迹浅到只有凑近两寸以内才能看清。他画完之后把铅笔收回衣袋,站起来系好鞋带,沿主街方向走了。
回到办公室后,郑耀先没有问他画得怎么样,只是说:“接下来几天不去看那道线。让它自然暴露在61号侧门检查者的视线里一段时间。如果检查者注意到了它,他会在青石板旁边留下某种确认标记——比如把一片叶子放在那道线旁边,或者把石板边缘的尘土扫向那个方向。如果他没有注意到,那道线就会一直留在那里,成为我们可以在系统阈值以下传递信息的一条通道。”
宫庶在旁边说:“那如果我们下次想在系统阈值以下传递信息,就可以用这道线来发信号?”
“对。但这道线目前只是一个试点,我们还不确定61号侧门的人是否能通过日常扫视注意到它。如果几周之内没有人确认它的存在,那它就确实处于系统的视觉阈值以下。到时候我们可以在其他裂纹旁边加更多的线,用线的数量和方向来编码信息。”郑耀先靠回椅背,“但在这之前,我们需要的只是等。”
接下来的几天,郑耀先没有安排任何人去61号侧门附近确认那道线的状态。他只是让宫庶在日常经过文庙巷口时用余光扫一眼青石板的概貌——石板是否被清扫过,边缘的尘土是否被特意抹匀过。连续三天,青石板的状态都没有变化,尘土分布均匀,没有被刻意动过的痕迹。
第四天傍晚,宫庶从外面回来,路过文庙巷口时又多看了一眼——青石板边缘有一小撮尘土被扫到了靠墙那一侧,形成了一个均匀的半弧形,像是有人用扫帚或者鞋底轻轻拨了一下。他回来后把这个细节报给了郑耀先。
郑耀先把“一小撮尘土被扫到靠墙一侧”这条信息放在桌面上:“尘土被扫成半弧形,不是自然形成的,是人为的。有人注意到了青石板上的那道线,然后用扫尘土的方式在它旁边留下了一个确认标记。他知道那道线不是自然形成的,但他没有把它擦掉——他选择用尘土标记来告诉放置这道线的人:我已经看到了。”
他停了一下:“我们现在已经有了一条被系统注意到的隐蔽通道。它不在青石板的正常检查范围内,但已经被发现了。接下来我们可以通过这条通道发送第一条真正的编码信息。”
宫庶问:“用什么方式发送?”
“用那道线本身。如果我们在青石板上再画一条线,和第一条线呈交叉状,交叉点落在其中一条主裂纹的末端,那检查者看到后就会把它的含义和第一条线关联起来。交叉的线条会被理解为‘已收到确认,继续行动’的信号。系统会在收到这个信号后,调整桥南方向下一轮的取放节奏。”
郑耀先抬起头,目光落在窗外逐渐变暗的天色上:“明天下午,你再去青石板,在第一条线的末端画一条短横线,和它呈大约六十度的夹角,长度约一指。画完之后,等桥南方向下一轮取放操作的时间出现偏移——如果我们之前的判断正确,偏移的方向应该和第一次测试时一致。”
宋孝安点了点头:“明天下午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