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宋孝安按计划提前到了桥南仓库对面的旧厂房。他推开二楼那扇窗户时窗框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摩擦声，他用袖口垫了一下窗框边缘，避免二次声响，然后侧身站到窗台侧面，视线覆盖仓库正门的完整视野。
清晨的光线偏斜，铁皮门上的锈迹和锁链在低角度的光照下格外清晰。门缝底部的纸条边角露出，和他三天前离开时的位置一致——仍然是右端被压的状态。他让这个画面在视野里固定下来，然后开始等。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一个人影从北侧临江路方向出现了。这次来的人和三天前穿的不一样——衣服变成了深灰色的夹袄，头顶没戴帽子，头发花白，身形偏瘦。他走到铁皮门前蹲下来，没有直接抽纸条，先是伸出手指在纸条边缘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纸张的厚度和质地，然后才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纸条露出的那一角，把它从门缝里抽出来。抽出来之后他没有立刻往门缝里放新纸条，而是先把旧纸条对折了一下放进衣袋，再从另一个衣袋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白纸，捏着纸的一个角，把它塞进和旧纸条同样的位置。塞完之后他用指腹在纸条压入的位置轻轻压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它放到位了，然后站起来沿来路返回，朝临江路方向走去。
宋孝安在二楼窗口把整个过程完整看了一遍，特别注意到他在用指腹压纸条时有一个细微的停顿——手指在纸条表面停留了大约两息，像是在感受纸面上的凹凸痕迹。这个停顿动作说明了纸条上可能写有内容，他通过指腹来确认文字部分的位置和长度，判断是否有字符被遮挡或改动过。
宋孝安等那人走远之后才从窗口离开，沿旧厂房后面绕了一圈返回军统大楼。他进门后把取纸和放纸的全过程逐帧描述了一遍，把指腹停顿的细节也说了出来。
郑耀先听完后说：“指腹压纸条停顿两息——他在确认纸条表面有没有被额外划过的痕迹。如果纸条上有文字，指腹压过去的时候能感受到墨迹或者压痕造成的微凸起。他停顿两息说明他需要判断这条纸条在被取走之前有没有被其他人打开看过。他的触摸精度已经形成了习惯，能在两息内完成纸面平整度的判断。”
宋孝安问：“那这张新纸条上的内容，我们有没有办法确认？”
“短时间内没办法直接确认。纸条在他衣袋里放过了，他放进去的时候是完整折叠的，我们看不到里面的内容。”郑耀先的声音不高，“但我们可以通过侧面来确认——如果新纸条上的内容和物资有关，那码头方向应该会在这几天内出现对应的物资变化。如果内容和人员调度有关，铁栅栏门附近会出现人员进出频率的变化。”
他停了一下：“你下次去桥南仓库观察的时候，可以换一个时间。他这次是在上午来的，下次他可能会改到下午。如果他的取放时间有变化，说明纸条的更新周期不是固定的，而是根据系统内部的节奏来调整的。”
宋孝安问：“那他的节奏调整依据是什么？”
“可能是码头方向的物资到达时间，也可能是34号火漆信的发出时间。如果有两次取放时间的对比数据，就能看出它是与哪条信号链同步的。”郑耀先靠在椅背上，“三天后你再来一次旧厂房，时间不固定，随机选一个时间点。如果你随机的时间点和他取放的时间点重合了，就说明他的节奏是规律的；如果没重合，就说明他在根据信号链调整自己的操作时间。”
接下来三天，郑耀先没有再安排额外的观察任务。他让宫庶保持对临江路61号和34号方向的日常注意，不需要做详细记录，只需要在每天傍晚回办公室的时候说一句“正常”或者“有变化”。宫庶连续三天都说了“正常”，没有报告任何异常。
到了第四天早上，郑耀先安排宋孝安再次去旧厂房二楼窗口，随机选择一个时间窗口。宋孝安选了午前，比上次早了大约一个半时辰。他到了之后在窗台侧面站了大约两刻钟，看到一个人影从临江路方向走近，还是那个头发花白、穿深灰夹袄的人，手里提了一个布袋，在仓库门口蹲下，从门缝底部抽出了一张纸条放进布袋里，然后站起来沿来路返回了。整个过程和上次一致，只是时间点提前了两个多时辰。
宋孝安确认他走远之后返回了办公室，把时间提前的情况报给了郑耀先。
郑耀先把两个时间点对比了一下：“上次是上午巳时左右，这次是辰时左右。提前了大约一个半时辰。如果取放时间是根据某条信号链调整的，那这条信号链在这几天里也提前了大约一个半时辰。34号方向在近几天有过火漆信提前发出吗？”
宋孝安想了想：“我前两天看到火漆信的发信时间比之前提前了大约一个半时辰，正好和这个时间差吻合。”
“那就对上了。桥南仓库接触点的取放节奏是和34号火漆信同步的，不依赖固定时间节拍，而是依赖信号链上的触发信号。火漆信提前发出，桥南取放提前执行。”郑耀先的目光落在桌面上，“这种同步方式意味着桥南仓库接触点是系统信号链上的一个分支节点——它的活动节奏由上游信号驱动，不是独立运转的。”
他在系统链路图上桥南仓库和34号之间连了一根虚线：“如果未来34号的信息流出现变化，桥南仓库的取放时间也会随之变化，而且变化方向和变化幅度应该和34号一致。”
他放下笔，目光从桌面抬起来：“通过这两次观察，我们已经能够用34号火漆信的发出时间来预测桥南仓库取放时间的偏移幅度和方向了。接下来只需要等34号下一次火漆信发出，我们就能预测桥南仓库取放人员的出现窗口。在那个窗口里，我们可以在桥南仓库和34号之间的路径上做一次传递测试，看看信息在这条路径上的传输耗时是多少。如果是几分钟，说明路径很短；如果是半天，说明中间有中转点。这个耗时本身将告诉我们这条路径上还有没有未被发现的中间节点。”
窗外有风从窗帘边缘钻进来，把桌面上的记录本纸页掀起了一角，露出了下面那张画满节点和连线的系统链路图的一角。郑耀先伸手按住纸页，没有去翻图，视线只是落在那阵风卷起纸角的瞬间，像在等待某条路径上的下一个信号以他预测的方式出现，让他确认自己计算出的传输方向和耗时是否和他预期的曲线路径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