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简之从渝站传回消息是第二天中午。周敏没有再去渝站。她丈夫李长河那边也没有异常,照常出勤、照常下班回家,没有跟韩冰或清查组的任何人接触。赵简之在电报末尾加了一句:李长河跟周敏这两口子平时话不多,在渝站人缘一般,看不出跟韩冰有来往。
郑耀先把电报看了两遍。周敏那条线暂时断了,但韩冰未必会放弃。周敏去渝站碰了壁,档案室说旧档已移交总库,她拿不到东西。韩冰下一步要么换人,要么换方向。
换方向——韩冰在清查组里翻的那批后勤旧档,表面上看跟她的调查无关,但如果她足够仔细,那些后勤档案里也可能藏着有用的东西。比如某批物资的调配记录可能跟电讯研究所的早期运作有关,某份人员考勤记录可能跟沈之岳的调令时间对得上。韩冰是分析室出身,擅长从枯燥的档案里找出异常点。郑耀先需要确认她翻的那批后勤旧档里有没有跟沈之岳相关的记录。
当天下午,郑耀先去了清查组办公室。名义上是检查清查组的工作进度,实际上是去看韩冰在翻什么。他进门的时候韩冰坐在靠窗的位子上,面前摊着几本发黄的卷宗,手里拿着笔在笔记本上记东西。看到郑耀先进来,她抬起头来,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话。
郑耀先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跟其他几个组员聊了几句工作进度,然后走到韩冰桌前。她正在翻的是一本民国二十九年的后勤物资调配单,内容全是些粮食、被服、弹药的调拨记录。桌角摆着她已经翻完的三本卷宗,封皮上标着“民国二十八年后勤考勤”“民国二十九年通讯器材领用”“民国三十年人员编制表”。
郑耀先看了一眼那三本卷宗的封皮,心里转了一圈。后勤考勤、通讯器材、人员编制——这三类档案表面上是后勤类目,但里面的内容如果仔细翻,能拼出本部各科室的人员变动和物资流向。尤其是通讯器材领用记录,能看出电讯研究所当年领了什么设备、什么时候领的、谁签的字。
韩冰在翻这些档案的时候,可能已经注意到了某些跟电讯研究所相关的物资调拨记录。郑耀先不能把这些卷宗从她手里拿走——清查组的工作就是翻这些旧档,她翻是正常的。他需要换一个方式,让她翻到的内容失去意义。
当天晚上,郑耀先让宫庶去了一趟清查组办公室。宫庶以“编制组核对归档完整性”的名义,把那批后勤旧档里涉及电讯研究所的部分全部抽出来,换成了总务处重新抄录的版本。抄录版本里,电讯研究所的物资领用记录被模糊化处理,只保留了数量和时间,签字栏和用途说明全部改成了“办公用品”“杂项领用”之类的笼统表述。
第二天上午,韩冰继续翻那批后勤档案。宫庶传回消息说韩冰翻到通讯器材那一卷的时候,速度比前一天快了很多。她可能已经发现那批材料被人动过了。
当天下午,郑耀先在走廊里碰到了韩冰。她站在楼梯口的窗户前面,手里拿着一份材料,看到郑耀先走过来,没有像往常一样点头致意,而是直接开口了。
“郑组长,清查组的档案被人动过。”
郑耀先停了一步,看着她:“哪些档案?”
“后勤物资类目里的通讯器材卷宗。我昨天翻的内容跟今天翻的内容不一样。昨天的卷宗里有几份电讯研究所的设备领用记录,今天全部变成了总务处的办公用品申领单。有人在昨天晚上换了卷宗。”
郑耀先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很平:“清查组的档案归编制组管。如果卷宗有更新,可能是正常的归档调整。”
“正常的归档调整不会在一夜之间把电讯研究所的记录全部抹掉。”韩冰往前半步,声音压得很低,“郑组长,你做得很仔细。但你越抹,我越确定一件事——电讯研究所当年的物资调配里藏着东西。那批东西现在不在了,但记录被人动过这件事本身就是线索。”
郑耀先没有接话。韩冰的逻辑很清晰——她不需要看到原始记录,她只需要确认记录被动过,就能推断出那批记录里有敏感内容。她的推断能力比郑耀先预想的更强。
“韩副主任,清查组的档案调整是编制组的正常工作流程。如果你对某份卷宗的完整性有疑问,可以走正式流程报给组长复核。”
韩冰看了他几息,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郑耀先看得出来,她今天不是在试探,而是在确认。她确认了郑耀先在系统地抹掉跟电讯研究所有关的痕迹。这个确认本身就是一个新的证据,哪怕她手里没有原件。
她转身下楼去了。郑耀先站在楼梯口,把刚才的对话重新想了一遍。韩冰没有去毛人凤那里告状,也没有写材料。她只是当面把话挑明了。这种做法跟之前那次在档案库的对话如出一辙——她在告诉郑耀先,她知道了,但她暂时不动手。
她在等。等一个能让毛人凤不得不受理的时机。
郑耀先回到档案室之后把宫庶叫进来,让他从明天开始盯住韩冰的所有对外联络。韩冰被调离分析室之后失去了部分资源,但她还有自己的渠道——延安时期的关系、重庆站的人脉、以及清查组内部可能被她说服的人。她如果要把消息递出去,一定是通过这些渠道。郑耀先需要把每一条渠道都盯住。
宫庶领命去了。郑耀先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把简图取出来。韩冰的名字旁边已经写满了标注——上告、断线、站长线、周敏线、清查组。每一条都被郑耀先截断了。但韩冰本人还在,她脑子里的东西还在,她对整条线索的判断还在。
郑耀先可以把档案抹掉、把人调走、把线切断,但他抹不掉韩冰脑子里的记忆。她记得所有碎片,只要给她一个出口,她就能把碎片重新拼起来。
那个出口是什么?韩冰现在的活动空间被压缩到了清查组那间办公室,她对外界的联系只剩下有限的几个渠道。如果郑耀先能把那几个渠道也堵住,韩冰就会彻底孤立。一个孤立的人,就算脑子里有再多的东西,也传不出去。
但郑耀先不能完全堵死韩冰的对外联系——那样做太明显了,毛人凤会起疑。他需要在合理的范围内限制她的活动,同时给她留一个她自己以为能用但实际上已经被监控的出口。
那个出口可以是她跟重庆站某个旧交的往来,也可以是清查组内部某个人。郑耀先需要在韩冰找到那个出口之前,先一步把那个出口变成自己的眼线。
他把简图折好锁回保险柜,站起来走到窗前。操场上夜色已深,清查组办公室的灯灭了。韩冰今天走得早。她可能已经回到了宿舍,也可能在别的地方。无论她在哪里,她都没有停。
郑耀先站在窗前很久没有动。棋局进入了最微妙的阶段——韩冰手里没有证据,但她有判断力。郑耀先手里有所有的证据,但他不能暴露。两个人隔着一条看不见的线对峙,谁先越过那条线谁就输。
窗外风声渐紧,郑耀先关了灯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暗,只有值班室的灯还亮着。他快步下楼,走出本部大门,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夜风。冷风灌进肺里,他清醒了一些。
明天,他要让宫庶盯住韩冰下班之后的去向。她如果在清查组之外还有别的活动,那就是她新的出口。郑耀先需要在那个出口打开之前,先一步把它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