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和宜昌的联络点在三天之内被端掉了。毛人凤以本部名义向两地的军统站发了密电，附上了周世昌名单上那两个点的具体地址和人员信息。成都站抓了三个人，宜昌站抓了两个，剩下的几个接到风声跑了，但整条中统在西南的联络网已经瘫了。
周世昌押在看守所里审了三天，交代的东西跟赵光远和林桃说的基本吻合——他在重庆的任务是协调中统对军统本部的渗透，赵光远负责收集信息，林桃负责执行具体行动。周世昌对南京方面的指示只有执行权，没有决策权。他手里那份名单就是他知道的全部。
案子结了之后，毛人凤签了一份处理意见：赵光远移交军法处审判，周世昌继续关押待审，林桃的处理意见暂时搁置，等毛人凤亲自审问后再定。郑耀先把处理意见抄了一份存档，然后去了渝站看守所看林桃。
林桃关在渝站后院的单间里，屋子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郑耀先进去的时候她正坐在床沿上，头发梳过了，脸也洗过了，比在货栈区那几天干净了不少。看到郑耀先进来，她站起来，目光很平。
“案子结了？”她先开口。
“结了。周世昌交代了，成都和宜昌的点也端了。”
林桃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她沉默了几息，忽然问了一句：“你说过的话算不算数？”
“哪一句？”
“帮我离开重庆，给我一个新身份。”
郑耀先看着她。她站在木板床边，蓝布衫上还有没洗掉的灰印，但整个人比之前几天松弛了一些。她在等一个答复，而这个答复决定了她接下来是继续被关在这里，还是能走出去。
“毛人凤暂时没有批你的处理意见。”郑耀先说，“但我可以替你递一份材料，说明你在赵光远落网之后主动配合、提供了周世昌的关键信息。这份材料递上去之后，你至少不会被当成中统的核心人员处理。”
林桃看着郑耀先的眼睛：“那之后呢？我出去之后去哪里？回南京？中统南京站站长不会放过我。”
“去延安。”
林桃愣了一下。她显然没有料到这个答案。
“你在中统南京站被排挤出来，替人背锅，回南京就是死路。你留在重庆，军统不会让你自由活动。你唯一的安全去处是延安。”郑耀先把话说完，语气很平，“延安那边有人会安排你的去处。你到了之后可以换个名字，重新开始。”
林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很久。她右手指腹上那层薄茧在昏光里看不清楚，但她自己知道。她低头看着那双手，像是在看一样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来，问了一句：“你到底是什么人？”
“以后你会知道的。”
郑耀先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林桃在身后说了一句：“郑先生，我答应你。”
郑耀先停了一步，没有回头，推门出去了。
出了看守所之后，郑耀先快步往档案室走。林桃的事暂时安排好了——她留在渝站看守所等毛人凤审问，审完之后郑耀先会安排人把她送去延安。这条线算是收了尾。
但他回到档案室之后，桌上一封新到的密电让他停住了脚。密电是赵简之从西安发来的，内容很短：方志远在西安站突然递交了辞呈，理由写的是“旧伤复发，申请退职养病”。赵简之觉得不对劲，把方志远的辞呈截下来了，问郑耀先怎么处理。
方志远辞职。方志远从重庆回西安之后一直正常上班，为什么突然要辞职？他手里有沈之岳那条线的信息，知道戴笠死因的线索。如果他现在辞职，说明他判断自己暴露了，或者他收到了什么风声。
郑耀先把方志远的辞呈内容重新看了一遍。“旧伤复发，申请退职养病”——这套说辞跟他三年前离开军统时用的借口一模一样。方志远三年前用“病休”的名义从西安站消失过一段时间，那次消失是沈之岳安排的。现在他又用同样的借口，说明他又要消失了。
方志远要走。他走之后，沈之岳那条线上最后一个知道戴笠死因线索的人就没了。郑耀先之前让方志远回西安是为了把韩冰的注意力引开，但现在方志远要跑，说明他判断西安也不安全了。谁在威胁他？韩冰还是毛人凤？
郑耀先拿起笔给赵简之回了一封电报：辞呈压住不批，把方志远稳住。我这边尽快派人去西安。
他把电报交给宫庶送出去，然后坐在椅子里把这件事重新想了一遍。方志远要跑，说明韩冰在重庆查戴笠死因的同时，可能已经通过别的渠道摸到了方志远在西安的底。如果韩冰派了人去西安查方志远，方志远就会察觉到危险。他辞职是为了跑，跑之前要把手里的东西处理掉。
方志远手里有什么？沈之岳撤走之前留给他的联络方式、戴笠死因的补充线索、以及沈之岳在西安站安插的其他人。如果他跑了，这些东西就全部带走了。
郑耀先需要抢在方志远离开西安之前，先把他稳住。赵简之在西安，但赵简之不知道方志远的真实身份，不能跟他交底。郑耀先需要找一个能跟方志远说上话的人去西安——那个人必须知道沈之岳那条线的内情，又不能暴露郑耀先自己的身份。
他想到了一个人——江秉坤。江秉坤在南京待过，跟方志远有旧交。如果江秉坤以私人身份去西安见方志远一面，方志远至少会听他说话。江秉坤已经回老家养病了，但郑耀先可以通过宫庶找到他，让他跑一趟西安。
郑耀先拿起笔拟了一封给江秉坤的信。信的内容很简单：方志远在西安有麻烦，请你去看他一趟，劝他不要走。信写完之后他交给宫庶，让宫庶连夜送去江秉坤老家。
宫庶走了之后，郑耀先坐在办公室里把第三卷的棋重新捋了一遍。中统在重庆的网收了，赵光远、林桃、周世昌全部落网。方志远在西安要跑，赵简之在那边盯着。韩冰在分析室查戴笠死因，毛人凤在局里坐镇。四个方向同时在动，他需要全部盯住。
窗外天色暗了，西楼三楼的灯亮着。韩冰还在分析室里。郑耀先收回目光，关了灯走出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