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冰这些天没有闲着。郑耀先虽然把大部分精力放在中统和方志远这两条线上,但他一直让宫庶留意分析室的动静。宫庶报回来的消息零零碎碎——韩冰调过军统本部近五年的人事调动档案,调过电讯研究所旧址的平面图,调过渝站旧档的部分卷宗,还去了一趟城北福安旅馆附近。她去过福安旅馆。
这条消息让郑耀先警惕起来。福安旅馆是中统在城北的联络点,林桃长期包房的所在。韩冰去福安旅馆附近做什么?她跟中统没有关系,她去那里只能说明她在查林桃。她为什么查林桃?可能她从重庆站那边得到了消息——中统往重庆派了一个女特工。也可能她在查戴笠死因的时候,发现中统跟军统二厅之间有某种交叉,顺着线索摸到了林桃。
无论哪种情况,韩冰都在接近林桃这条线。而林桃现在关在渝站看守所里,身份已经暴露。如果韩冰去渝站查林桃的案卷,就会发现郑耀先跟这个案子有关联——赵光远被捕、周世昌落网,经办人全是郑耀先。一个编制组组长经手了中统渗透案,这件事本身就值得怀疑。
郑耀先需要抢在韩冰接触林桃之前,先把林桃转移走。他当天下午去了毛人凤办公室,说林桃关在渝站看守所不安全——渝站那边人多眼杂,中统的残余势力可能有人还在活动。他建议把林桃转移到城南一个更隐蔽的看守点,等毛人凤审问完毕之后再处理。
毛人凤想了想,同意了。郑耀先当天傍晚就安排宫庶把林桃从渝站带出来,送到了城南一处军统的秘密看守点。那个地方在城南鹅岭下面的一条巷子里,外面挂着民居的牌子,里面是军统的临时关押点。知道这个地方的人很少,韩冰查不到。
林桃被转移的第二天,韩冰去了渝站。宫庶传回消息说韩冰在渝站档案室待了将近半个钟头,调了近期所有案卷的目录。但她没有找到林桃的卷宗——郑耀先早就把林桃的档案从渝站调走了,存放在本部档案库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韩冰在渝站没找到东西,当天下午又去了本部档案库。郑耀先从宫庶那里得到消息之后,立刻去了档案库。他在档案库里“偶遇”了韩冰。
韩冰站在一排档案架前面,手里翻着一份卷宗。看到郑耀先进来,她抬起头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郑组长也来查档?”
“编制组有一批旧档要核对。”郑耀先走到隔壁的架子前面,随手抽出一本卷宗翻开,“韩副主任在查什么?”
“查几个旧案卷。”韩冰把卷宗合上插回架子,“郑组长,最近本部破了一个中统渗透案,案子是毛局长交给你办的?”
“是毛局长交办的。编制组配合行动处和渝站一起办的。”
“编制组管档案,怎么突然办起中统渗透案来了?”
郑耀先抬起头来看着韩冰。她的目光很平,但话里的试探很清楚。一个编制组组长办中统渗透案,这种跨部门的安排确实不寻常。如果韩冰深挖下去,她就会发现这个案子的起点是赵光远跟林桃的接头——而赵光远是郑耀先盯上的,林桃是郑耀先在货栈区控制住的。
“毛局长的安排,编制组配合行动。”郑耀先把话说得很平,“韩副主任如果有疑问,可以问毛局长。”
韩冰看了他几息,没有继续追问。她把手里那份卷宗放回架子,转身往档案库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她停了一步,回头说了一句:“郑组长,中统那个女特工林桃,现在关在哪里?”
“渝站看守所。”郑耀先回答得很快,“毛局长还没审完,暂时押在那里。”
韩冰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郑耀先站在档案架后面,把刚才的对话重新想了一遍。韩冰问林桃关在哪里,说明她下一步要去查林桃。如果她去渝站看守所,就会发现林桃已经不在那里了。她会立刻意识到有人在转移视线,而那个转移视线的人就是郑耀先。
郑耀先需要在韩冰发现林桃被转移之前,先给她一个合理的解释。什么解释?林桃被转移是因为渝站看守所条件不够,需要换一个更安全的地方。这个理由表面上说得通,但韩冰不会信。她只需要去渝站问一句,就会知道林桃是在郑耀先建议下被转移的。
郑耀先离开档案库之后立刻给宫庶布置了任务——从明天开始,盯住韩冰的所有动向。如果她去渝站看守所问林桃的事,立刻通知他。
当天晚上,宫庶传回消息——韩冰没有去渝站看守所,但她给毛人凤递了一份材料。材料的内容宫庶暂时看不到,但韩冰在材料递上去之后从分析室出来的时候,脸色很沉。
郑耀先把这条信息记在脑子里。韩冰给毛人凤递了材料,说明她没有直接去查林桃,而是把问题捅到了上面。她递给毛人凤的东西,可能是关于林桃案的疑点,也可能是关于郑耀先经手案件的异常。无论哪一种,毛人凤看到之后都会对郑耀先产生新的疑问。
郑耀先需要赶在毛人凤找他谈话之前,先想好应对的说辞。他坐在办公室里,把韩冰可能递给毛人凤的材料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如果韩冰写的是林桃案的疑点,郑耀先可以说林桃的转移是毛人凤批准的。如果韩冰写的是郑耀先经手案件过多的问题,郑耀先可以说这些案子都是毛人凤交办的。两条说辞都能自圆其说,但前提是毛人凤站在他这一边。
如果毛人凤不站在他这一边,那韩冰这份材料就会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毛人凤会重新审视郑耀先经手的所有案子——中统渗透案、沈之岳暗棋案、方志远案、戴笠死因案。每一条线上都有郑耀先的影子,而这些案子最终都通向同一个方向。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窗前。操场上夜色已深,西楼三楼的灯亮着。韩冰还在分析室里。她在写材料,可能还在查下一步的东西。这个女人比郑耀先预想的更难对付——她没有直接跟他冲突,而是通过毛人凤来施加压力。她在利用体制内的程序来限制郑耀先的行动空间。
郑耀先回到桌前坐下来,把简图取出来。韩冰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两个字:上告。她把问题捅到毛人凤那里,等于把郑耀先推到了毛人凤的视线中心。郑耀先需要在毛人凤做出反应之前,先一步做出应对。
他拿起电话拨了毛人凤的内线。电话响了两声,那头接起来。
“局长,韩副主任今天递了一份材料给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你怎么知道?”
“她今天在档案库问了我林桃的事,我觉得她可能会有后续动作。如果局长收到了她的材料,我想当面解释一下。”
毛人凤又沉默了几息,然后说:“明天上午来我办公室。”
郑耀先挂了电话。明天上午,他要面对毛人凤和韩冰的双重压力。他需要准备好所有说辞,把每一条线都解释清楚。而解释的过程中,他不能暴露任何关于风筝的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