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郑耀先按登记的时间出了本部大门,往渝站方向走。他今天穿了军统的常服,手里夹着编制组的公文夹,步履不快不慢,跟平常去渝站办事的样子没有区别。走到渝站门口的时候,廖老头正坐在藤椅上晒太阳,看到他来,抬了抬眼皮。
“郑组长,又来了。”
“上次那批后勤清单还有几页没对完,今天来收个尾。”郑耀先随口应了一句,进了档案室。
他在档案架前面站了一会儿,装模作样地翻了几本卷宗,然后走到廖老头跟前说:“廖师傅,我想调一批民国二十九年的电讯档案,编制组那边要出一份交叉核对报告。”
廖老头把老花镜摘下来,看了他一眼:“电讯档案?那批东西归渝站管,编制组调不了。要有赵站长或者方副组长的签字才行。”
“赵站长什么时候回来?”
“不晓得。去西安出差了,走了快半个月了。”廖老头把老花镜重新戴上,低头继续看他的报纸,“你要调,等他回来签字再说。”
郑耀先点了点头,说那行我等赵站长回来再跑一趟。他在档案室里又待了不到十分钟,翻了翻门口的登记簿,把自己的名字和时间填上,然后出了渝站。
出了渝站大门之后,他没有直接回本部,而是绕到附近一家杂货铺买包烟。买烟的时候他往街对面看了一眼——渝站门口的台阶下面,有一个人坐在黄包车上,腿上摊着一份报纸,车夫蹲在车辕旁边抽烟。那个人没有下车,但报纸的角度正对着渝站大门,郑耀先在档案室里待了多久,他就坐了多久。
中统的人在盯渝站。方脸交通员昨天从悦来茶馆离开之后,把郑耀先的话报回去了。中统安排人来看渝站是不是真的有那批档案、是不是真的调不出来。郑耀先在渝站待了不到十分钟就出来了,空着手,这个结果会让中统确认一件事——郑耀先没有撒谎,那批档案确实卡在渝站,确实需要赵简之的签字。
郑耀先收回目光,点着烟往本部方向走。回到档案室之后他坐下来,把今天在渝站的表现重新想了一遍。他的表演很自然——抱怨了调档的麻烦、提到了赵简之出差、甚至翻了翻登记簿。这些细节落在渝站门口的监视者眼里,会被还原成一份详细的观察报告:目标确实去了渝站、确实没有拿到东西、渝站的调档程序确实卡在主管签字上。
这份报告交到中统手里之后,中统会怎么判断?他们会认为郑耀先配合的态度是真实的,但渝站的程序限制了执行速度。他们可能会给林桃新的指令——继续维持跟郑耀先的关系,等赵简之回来之后再推动调档。也可能会给方脸交通员新的任务——想办法绕过赵简之的签字,从渝站内部直接拿东西。
如果中统选了后一种,那他们就会去接触廖老头。廖老头在渝站干了十几年,管着所有旧档的钥匙。中统如果从廖老头入手,郑耀先提前藏在渝站旧档里的那些敏感底稿就危险了。他需要在廖老头被中统接触之前,先把那几份底稿再挪一次。
当天下午,郑耀先去了一趟渝站。这次他没有穿军统的常服,换了便装,从渝站后门进去的。后门通向一条小巷,平时没人走。廖老头看到他从后门进来,愣了一下。
“郑组长,你怎么从后门进来了?”
“前门那边有人盯着我。”郑耀先把声音压低,“廖师傅,有人可能要来渝站找一份旧档。那批东西不能让人拿到。你帮我个忙,把民国二十九年的电讯档案全部换一个位置——从第三排架子移到最里面那排的废档堆下面。如果有人来问,你就说那批东西去年清理的时候送去总档案库了。”
廖老头看了他几息,没有问为什么。他在渝站干了十几年,军统内部的明争暗斗他见得多了。郑耀先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当天傍晚,廖老头把档案位置换好了。郑耀先站在渝站后门外面等着,等廖老头出来说“弄好了”之后他才离开。他把这件事的前后安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中统的人盯渝站,他让廖老头把档案藏起来,中统就算摸到渝站也找不到东西。而他自己不能再去渝站,否则中统的监视者会注意到他第二次出现。
回到档案室之后,他把简图取出来,在“渝站”两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一个词:藏。中统要的东西在渝站,渝站的东西已经藏起来了。中统接下来要么继续盯着渝站等赵简之回来,要么换一个方向。无论哪一种,郑耀先都有时间缓冲。
当天夜里,宫庶传回消息说林桃傍晚又去了中转站,在里面待了将近半个钟头。她出来之后没有回识字班,而是往城北方向走了。宫庶跟了一段,看到她在城北正街的一家旅馆门口停下来,站了几息,然后走进去。旅馆的登记簿宫庶暂时看不到,但他记下了旅馆的名字和位置。
“城北的旅馆。”郑耀先把这条信息记在心里。林桃去城北做什么?她在城南有识字班、有中转站,按理说不该往城北跑。除非——中统在城北也有一个联络点。林桃去城北旅馆,可能是见中统方面的人,也可能是取从南京来的指令。
郑耀先把“城北旅馆”记在简图上,跟林桃的名字连了一条线。中统在重庆的网比郑耀先之前估计的要大——临江门有中转站,城北有旅馆。如果再加上赵光远在本部的暗线,中统在重庆至少有三个以上的节点。
他需要在接下来的几天里盯住城北旅馆。林桃如果再去,宫庶就能摸到更多的节点。而每一个节点,都是郑耀先将来可以反过来利用的入口。
郑耀先把简图折好锁回抽屉,关了灯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暗,西楼三楼的灯还亮着。韩冰还在分析室。郑耀先收回目光下楼去了。
夜风从江面吹来,他紧了紧衣领往档案室方向走。脚下的石板路在路灯下泛着冷光。他的步子很稳,脑子里已经在排明天的棋。明天,他要在总务处登记一条去城北查档案的记录。何永福会把这条消息报出去,林桃可能会在城北跟他“偶遇”。如果她真的出现了,那就说明城北旅馆也是中统的一个节点。